十多年過去了，以前那個調(diào)皮鬼變得人模人樣了，個兒高了，臉形變了，腰間鼓了，兩鬢有些花白，梳個大背頭，儼然一個富商形象，話里腔間帶著廣東味，沒有了家鄉(xiāng)的印痕。當他正要闖進閔浩然的辦公室是時，被秘書萬成英攔在了門外。

    “閔縣長，有人找你?！笨煜掳鄷r，秘書萬成英輕聲敲門而入，腦袋從微開的門縫擠進來。

    “誰，我正忙呢，他有約嗎？”閔浩然正專注地看著文件。

    “沒有，不過他說他是你同學(xué)，南方口音，他還直呼你的姓名，看來挺熟?！比f成英小心翼翼進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閔浩然的對面，等待閔浩然明示。

    “扯蛋，我哪來的同學(xué)，在全新疆也沒我的同學(xué)，在這小小的疆南哪有我的同學(xué)。這些個人為套近乎，什么招都能使出來?！遍h浩然揚了揚手，繼續(xù)看他手中的文件。萬成英會意的掩門而退。

    “派頭不小啊，我的縣長大人，兄弟也不見？”一個圓球似的人不等萬成英掩門風風火火地“滾進”了閔浩然的辦公室，聲若洪鐘。

    “你是哪位，懂不懂規(guī)矩，敲門再進來?！遍h浩然沒好氣地說道。

    閔浩然對各種老板見多了。有些老板自肆財大氣粗，不擺個小譜拿捏一下，會把你這個‘衙門’當個練攤子，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呵呵，不錯，有縣長的派頭，多年不見，脫胎換骨了。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誰?！眮碚卟]有退出去的意思，反而把皮球似的大腦袋嬉皮笑臉的挺到閔浩然的跟前搖晃。

    “不認識?！遍h浩然放下手中的材料，輪椅向后移了移，眼睛直直的盯著對方。

    “狼心狗肺的家伙，官做大了就瞧不起我們老百姓啦？瞧瞧，瞪大眼睛再給我好好瞧瞧?！眮碚邇墒滞皳瘟藫?，毫不顧忌地再把箍得緊緊的衣服往腰里塞了塞，不等閔浩然招呼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

    “不好意思，你臉上沒刻大名，我也不是算命先生，瞧不出來?！遍h浩然雖然對來者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就是想不起是誰，用手扶了扶眼鏡，好奇地盯著來者。

    “嫩個短命鬼，額打不死嫩?！眮碚哂梅窖粤R完哈哈大笑起來。

    “你是……，萬－慶－國？”閔浩然將信將疑，愕然道。

    “還算有點良心，能想起我來。”萬慶國又洪鐘般哈哈大笑起來。

    “你怎么來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這么多年你去哪了兄弟，想死我了?！遍h浩然迅速起身移步，來到跟前緊緊抱住萬慶國。

    “哎，說來話長，一言難盡?！币姷蕉嗄瓴灰姷拈h浩然，萬慶國情不自禁，眼眶濕潤。

    “我現(xiàn)在還忙，這樣，我讓人安排好你休息，晚上我們好好聊聊?！遍h浩然對萬慶國突然出現(xiàn)欣喜萬分，但眼下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想著萬慶國不會一來就走，寒暄會兒便讓人把他先安頓下來。

    萬慶國看了看門外，還有幾個人在等著向閔浩然請示工作，便緊握了下閔浩然的手，隨著萬成英走了。

    晚上，閔浩然讓秘書幫忙在外面買了水果肉菜拿到公寓，他要和萬慶國單獨好好的喝兩口。

    “你小子一走一晃就是二十多年，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想報你那一腳之仇都找不著人影？你不會是怕我報仇跑掉的吧?！遍h浩然把裝菜的塑料袋一個一個解開，歪頭斜眼‘蔑視’地看著萬慶國。那年是萬慶國一腳把他踹到河里去的。

    那是上小學(xué)三年級的時候。上學(xué)的路邊樹上有個大大的蜂巢，時不時的有人被蜜蜂蜇一下。

    那天趙茹燕、閔浩然、萬慶國、熊志豪幾個路過時，一只蜜蜂調(diào)皮的在趙茹燕脖子皮里偷偷放下根毒針就跑了。趙茹燕疼得直掉眼淚，閔浩然打了雞血似的跑回家抗了個尿舀子奔來。

    尿舀子是農(nóng)村把豬尿潑到地里的農(nóng)具，把柄很長。閔浩然直接用尿舀子把蜂窩給蓋住了?？墒?，蓋住了再不敢放手，怕蜜蜂跑出來。這可急壞了閔浩然，其他幾個人也束手無策。

    眼看上課時間快到了，閔浩然沒辦法干脆直接把蜂窩搗下來。急眼的蜜蜂惹不得，這下完犢子了，成群開鍋的蜜蜂吸血鬼似的落在閔浩然頭上不要命的瘋狂叮咬。閔浩然被叮得滿地打滾，嗷嗷慘叫，熊志豪脫下衣服撲打也無濟于事。

    萬慶國上去一腳把閔浩然踹到旁邊的河里去，總算擺脫了蜜蜂的糾纏，可閔浩然的腦袋不一會變成了豬八戒的頭。

    待到下課大家去看他時，只見閔浩然的臉腫的像個削了皮的冬瓜，頭發(fā)已經(jīng)被他母親用剪刀剪成了月球表面，柚子皮似的腦袋被白糖糊住了。民間偏方是白糖可治蜂咬。

    閔浩然躺在竹床上疼得嗡嗡唧唧個不停，眼睛就像薄刀片切了個小口子，只見眼縫不見眼珠，滑稽的樣子樂壞了趙茹燕他們。

    “哼，要不是我那一腳，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那片荒郊野嶺上躺的吧，你不報恩也就算了，還報仇，忘恩負義的家伙?！比f慶國叼根煙悻悻然地笑道。

    “還不是為了你們，路邊上的那個蜂巢那么大，天天有人被蜜蜂叮，你不是也被叮過么，我是為民除害?！遍h浩然看到萬慶國幸災(zāi)樂禍的邪笑表情，憤然地說道。

    “把自己說的有多高尚似的。你不過是英雄救美罷了，我被叮多少次也沒見你怎么著，那次趙茹燕被蜇了一下，好像要了你的命似的，回家操起尿舀子就把個蜂窩給端了?！比f慶國接過閔浩然遞過來的杯子，說完嘿嘿一聲把酒干了。

    “你還不一樣，被你母親一打，就鉆到我家的壟谷（碾米的農(nóng)具）下，一躲就是一天，為了吃上我母親的煎雞蛋，晚上也賴著不回。不是我母親給你端水送飯，你都不知道餓死幾回了。”閔浩然嘲笑道。

    其實他們哪里知道，萬慶國的母親知道萬慶國每次挨打后就躲在壟谷下，每次找他時都會故意路過壟谷處偷瞄一眼，知道他在那還假裝到處找人，只是怕萬慶國亂跑，裝著不知道而已。

    “你還記得么，你還不會泅水時，掉到河塘里差點淹死，還好一個路過的陌生人把你從河里撈出來，你不敢回家，在我家窩了一晚上。”萬慶國說著說著，仰頭又是一杯。

    “我不也救過你么，你劃著一個大大的腳盆到河中心去采菱角，結(jié)果盆翻了，是我用竹竿把你拉上來的?！遍h浩然提了提酒杯，也一飲而盡。

    “那次柴垛著火還是你點的呢，你還懶我，弄得我被父母打掉半條命?！比f慶國窩火地埋怨著閔浩然。

    那時村里幾個小孩在稻場玩耍。閔浩然讓萬慶國從家里拿來洋火（火柴，那時西方舶來品都帶洋字，又如洋布、洋灰、洋油）在稻谷垛下點火煨紅薯，結(jié)果煙逃離火，火追著煙，把整個稻谷垛點著了，萬慶國哭爹喊娘地被他母親追著打的跑了幾個村。

    花有重開時，人無再少年。閔浩然和萬慶國你一言我一語，相互訴說著少不更事的往事，回味著天真童年的點點滴滴，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對‘昨日’眷戀不已，淚光閃閃。

    “哎，一晃就是二十多年了，想想小時候的我們是多么的可笑。對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這么多年你去哪了，你爸媽想你都想瘋了，叔叔嬸嬸他們老人家都還好吧?！遍h浩然和萬慶國已喝的差不多，吐字都不清晰了，便收拾了碗筷，兩人橫豎頭挨頭的躺在沙發(fā)上繼續(xù)聊著過往。

    “別提了，一路都是血淚。這么多年來我父親為了尋找我一直在外漂泊，前年挑著‘方石’客死他鄉(xiāng)。自從我被母親打跑后，母親自責不已，整天瘋瘋癲癲。父親走后，母親受不了打擊，也于去年追父而去。我是不孝子，老人家離開也沒見上一面。”萬慶國說著說著，捂面哭泣起來。

    使人疲憊的不是遠方的高山，而是鞋子里的一粒沙子，父母就是遠行人鞋子里的沙子，硌的心痛。生活從來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一個人的所有委屈，只有在父母的懷里才能土崩瓦解，可當人生拼搏到他鄉(xiāng)容不下靈魂的時候，父母已經(jīng)飽經(jīng)風霜的步履蹣跚，或已不在人世，有些分別，一別就是一生一世，說再見是再也無法相見。

    “那年我離開家鄉(xiāng)，一個人扒上火車。那時我特別恨父母，恨他們不管我有理沒理、不分青紅皂白總是拿竹梢招呼我，往死里打我，我就想通過這種離開的方式給他們一點‘教訓(xùn)’。去年想的是衣錦還鄉(xiāng)，給我父母一個驚喜，誰知，回到家鄉(xiāng)，看到的卻是父母的墳頭，也不知道老人家忍受人世間何等痛苦含恨而去?！?br/>
    “我對不起他們，我是不孝子。聽家人說，我父母由于到處找我，欠下一屁股債，受盡了別人的白眼。為了照顧瘋癲的母親，父親的‘方石’一頭挑著母親，一頭挑著行頭，漂泊在陌生的村頭小巷。只有過年的時候回家看看我是不是找回了家。只可惜回一次失落一次。我父母走的十分寒酸，就幾個至親簡單的將他們埋葬，連個墓碑都沒有。”

    萬慶國哭泣會兒，又斷斷續(xù)續(xù)地訴說著一路的艱辛和對父母的愧疚。

    當父母與我們告別，與這個世界告別，那種痛是錐心刺骨的，曾經(jīng)的各種嫌棄，總想逃離，而現(xiàn)在卻是魂牽夢繞，百般思念。

    萬般滋味，皆是生活。萬慶國對那段黑暗的日子實難忘懷。他上了火車后，想的是坐車玩玩，玩夠了就下車?？杀淮蚝筱@習(xí)慣了閔浩然家‘壟谷’的萬慶國一上火車后，便鉆到車座位下，不一會就睡著了。醒來時外面黑乎乎的，寂靜的可怕，只聽見“哐呲哐呲”的火車在喊叫。

    第二天隨著人流下車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因為不會說普通話，家鄉(xiāng)話別人聽不懂，連家也找不著了，便開始了街頭流浪。偌大的城市里，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人潮涌動，熙來攘往，而孤獨無助的萬慶國茫然地走在陌生的大街上彷徨的東張西望，連個安生的角落都沒有。

    為了生存，萬慶國爭搶著扒垃圾桶、偷早餐店的包子被人追趕著打、睡涵管，什么樣的苦都吃過，什么樣的累都受過，什么樣的難都熬過。尤其是寒冬臘月，就裹著些撿來的破舊衣服蜷縮在冰冷的橋洞里瑟瑟發(fā)抖。后來和一群流浪孩子被一個包工頭帶到工地上，干起了搬磚的活，總算能混個溫飽。伴隨著改革的春風，萬慶國從工人、工頭、項目經(jīng)理，一步一步成了深圳小有名氣的建筑企業(yè)家。

    “你呢，你怎么到這么偏遠的地方來了，這么多年還好嗎？”悲痛過后，萬慶國坐起來喝了口水，靠在沙發(fā)上給閔浩然遞了根煙，好奇地問道。

    “年輕時候，總想到外面闖一闖，越遠越好?？傉J為自己的翅膀硬了，就想遠離父母的小巢，證明自己真的長大了。誰知這一離開，回首一望，就快二十年。”閔浩然沒萬慶國的酒量好，此時頭暈?zāi)垦?，躺在沙發(fā)上不愿起來，微微仰頭把煙點上，吐了個煙圈，接著問道：“你是專程來看我？”

    “回老家時聽大娘說你在新疆，所以過來看有沒有發(fā)展機會，當然，看你是第一要務(wù)?！比f慶國聽說閔浩然在疆南，守完母親一年的孝，便奔疆而來。

    “好啊，現(xiàn)在西部大開發(fā)，我們這太需要你們這樣的企業(yè)家來助力我們的發(fā)展。疆南縣是個農(nóng)業(yè)大縣，棉花大縣，工業(yè)幾乎是零。內(nèi)地人形容我們‘重工業(yè)是釘馬掌，輕工業(yè)是彈棉花，服務(wù)業(yè)是理頭發(fā)’，還別說很貼近實際?！遍h浩然自嘲地說道。

    “現(xiàn)在西部大開發(fā)，又有各省市援助新疆，新疆大有發(fā)展前景，我也是看中這點，來看看有沒有發(fā)展機會的?，F(xiàn)在家鄉(xiāng)變化大啊，水泥路修到家門口，家家蓋起了二層、三層小洋房，種上了風景樹。黨的政策好，對發(fā)展特色農(nóng)業(yè)進行扶持補貼，我們村家家戶戶種上了大棚葡萄，每畝收入高的能達到四五萬?！比f慶國感嘆的說。

    “哎，我好多年沒回去了，兄弟姐妹成親我也沒抽個時間回去，總覺得欠家人太多，心里愧疚。越是時間長了，越覺得對不起家人，越不敢回家，怕看我娘那翹首期盼、難舍難分的眼神。”

    除了奶奶和父親去世時回過家，閔浩然再也沒有回過。思鄉(xiāng)的結(jié)猶如一粒浸透了的黃豆，在閔浩然的心中無端的瞬間膨脹起來，任淚水肆虐。

    家，是多少游子背井離鄉(xiāng)孤獨身影的回頭一望再望，是父母攜手相依萬般不愿兒女臨行的踮腳彷徨。

    鄉(xiāng)愁又是溺溺的愛，酸酸的念。閔浩然每次回家，總要捧一把家鄉(xiāng)的紅土，帶回工作生活的地方。念家時，便聞聞家鄉(xiāng)的泥土氣息，這恐怕就是心中那個解不開的故土情結(jié)吧。

    “熊志豪呢，回去有沒有聯(lián)系他，他現(xiàn)在怎么樣？”

    “別提了，蹲號子去了，聽說判了二十多年?！?br/>
    “??！怎么回事，他犯什么事了？”

    “聽同學(xué)們說這小子生意做大了，那個建筑公司都搞到城里去了，成了土財主。但這小子生意做大了就忘了本，狂妄起來，糾集一幫小混混做保安，還讓疤眼、斗雞眼兩個不要命的家伙擔任保安隊長副隊長，搞強拆強建。前些年在強拆中打死了一對父子，被定性為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給判了。疤眼、斗雞眼都被判了無期?！?br/>
    “哎，可惜了，志豪上學(xué)就調(diào)皮搗蛋，人是聰明，可卻落了個牢獄之災(zāi)，實不應(yīng)該?！?br/>
    閔浩然和萬慶國一會躺下，一會坐起，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家鄉(xiāng)的歲月，不知不覺天將亮了。

    歲月是把剔骨的殺豬刀，十幾年的時光不短也不長，可每個人的人生被它**的面目全非。

    第二天，閔浩然帶著萬慶國到鄉(xiāng)村去轉(zhuǎn)，體驗一下風土人情。

    隨后的幾天，閔浩然安排**辦副主任迪力夏提·毛拉克陪著萬慶國去轉(zhuǎn)，自己手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他手上還有一個緊急的事，就是縣委書記袁晶安排他縣城升級改造的事，這是他上任副縣長袁晶安排的一項重要工作。

    疆南縣確實需要改造。整個縣城沒幾棟樓房，道路也破破爛爛，路的兩邊垃圾成堆，還有人畜糞便，風一刮，滿天飛的都是塑料袋，老百姓形象的說晴天‘洋灰路’，雨天‘水泥路’。

    可是，疆南縣是國家級貧困縣，一年的財政收入屈指可數(shù)?？h城升級改造，方案好拿，錢從哪來？

    ······

    比初戀還甜的，除了新疆的水果，還有新疆的熱情，勾住了萬慶國的魂。

    萬慶國在迪力夏提的陪同下去看英吉爾水庫。

    英吉爾水庫是疆南縣的最大水庫，承載著疆南縣大半土地的澆灌任務(wù)。一到富水期，英吉爾水庫就像大海一樣一眼望不穿邊，水面上露出若干蘆葦群，就像散布著大大小小的若干島嶼，人們又稱之為“千島湖”。湖中成片的水葫蘆開著粉紅色的小花，給水庫平添了一縷浪漫色彩。水里泅著一群群綠頭野鴨，別有一番水鄉(xiāng)風情。

    一到枯水期，水庫就被地形分隔成了大小不一的若干小水庫，不少人趁著枯水期登上“小島”尋野鴨蛋找樂子。

    司機開著車沿著發(fā)白的地方往湖心駛?cè)?。發(fā)白的地方說明土地應(yīng)該是干的硬的，司機這樣想。他也是第一次開車進水庫。可誰也沒想到，發(fā)白是假象，僅僅是表面干了，其實下面都是半干不濕的淤泥，眼看快靠近一個小島時，車給陷住了。

    水庫的淤泥不像地里的泥土，泥層不知道有多深，車輪越轉(zhuǎn)陷的越深。由于水庫偏遠，手機信號也沒有，真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一行三人束手無策。萬慶國沒見過此陣狀，不免有些害怕。

    “迪主任，你和萬總稍微的在這等哈，我去找人幫忙?！彼緳C內(nèi)疚地說，畢竟是他把車開進來的，作為一個老司機，不應(yīng)該犯這樣的錯誤，可是他大意了。

    “好吧。”迪力夏提瞪了司機一眼，沒好氣地應(yīng)道。

    兩個小時過去了，只見一輛手扶拖拉機緩緩駛來。司機想用拖拉機把車拉出來，可湖里的淤泥沒那么好對付，帶有黏性，就像磁鐵一樣死死的吸住車輪，任由拖拽。繩子拉斷了，車子就是不出來。

    萬慶國和迪力夏提提上來的心又失落地掉下去了。

    “巴西力克（領(lǐng)導(dǎo)），恰達克喲克（沒問題），我再叫些村民來?！蓖侠瓩C司機說完，將手上的泥土在身上蹭掉，慢悠悠的掏出鐵盒子把莫合煙倒進撕好的報紙片里，在嘴唇邊抹了點口水卷了起來。

    還有什么辦法呢，只能這樣了。這一等，又是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只見十幾個農(nóng)民扛著鐵锨木頭邀架似的急匆匆朝這趕來。

    農(nóng)民把車輪邊上的淤泥挖掉，準備把木頭放在車輪下，可是這邊挖，那邊車又往下陷，半個車身都快進去了。農(nóng)民又采取拖拉機在前面拽，農(nóng)民在后面推的方式，可依然沒有成功。

    太陽都快下山了，迪力夏提和萬慶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大家累了，便盤腿席地而坐諞著傳子吸著莫合煙，不一會兒點著了濕柴似的狼煙滾滾。莫合煙勁道足，解乏！

    “居馬洪家有一臺大型東方紅推土機，馬力大，用的是鏈軌，應(yīng)該可以把車拉上來?！币粋€村民說道。

    “居馬洪家遠嗎？這天都快黑了?！钡狭ο奶嵊袣鉄o力的問道。

    “不遠，噢......亞達，牙長的一截截路?！鞭r(nóng)民扔掉燒到指頭的煙頭，拖著音回答。

    “噢亞達”是“就那個地方”的意思。至于有多遠，取決于拖音有多長。如果拖音特別長，估計走路沒兩小時到不了。

    在新疆問路，維吾爾族用“噢亞達”，而其他民族一般回答則是“不遠，一頭囊哈去，直直......的走就到了”。如果拖音長，這時候還是打個車吧，要不然明天也到不了。

    還好農(nóng)民拖的音不長，迪力夏提從拖音估摸著半個小時的路程。

    “試試吧?！币仓荒芩礼R當作活馬醫(yī)了，迪力夏提說完無奈地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土，叫上閔浩然朝‘島上’走去。

    已是晚上十二點了。疆南炎熱的夏天夜寒如晚秋，老百姓把帶來的木頭點著，大家圍成一圈烤著火。車沒有拉上來，老百姓也都沒回去，誓與萬慶國他們‘同甘共苦’。

    推土機終于來了。

    推土機不能下去，要不能也會被陷住。還好司機多了個心眼，把其他農(nóng)民家的鋼繩都拿來了，接成了長達500多米的長繩，終于將車從淤泥里拽了出來，農(nóng)民歡呼雀躍。

    “迪主任，今天車子在我們的水庫陷住了，這車只有我能拉出來，說明我和萬老板有緣分，就是要你們到我們家去做客呢?！本玉R洪從駕駛艙跳下來到地力夏提身邊，憨厚地嘿嘿笑道。

    “萬總，你是南方來的，體驗體驗一下我們維吾爾族的風俗，怎么樣？”迪力夏提期待地看著萬慶國。

    “不、不、不，這多不好，已經(jīng)麻煩你們這么多了，哪好敢再打擾?！比f慶國擺著手推遲著。

    萬慶國內(nèi)心是想體驗一下當?shù)孛褡屣L俗的，他也聽說過維吾爾族的民俗別有一番風趣，可今天這事鬧的，這么多群眾熱情地來幫助他，總感覺過意不去。

    “唔jooo(哎呀)，萬總，這你就不了解了，維吾爾族有個習(xí)慣，來者都是客，何況你是南方來的，是我們的座上賓，你要不去，居馬洪會認為你看不起他的?！钡狭ο奶嵋辉偻炝?。

    “這……那……好吧，恭敬不如從命?！比f慶國客套地答應(yīng)了。

    居馬洪是先富起的那部分人之一。改革開放初期他做起了販賣羊的生意，有了積蓄后，買下東方紅推土機做起了承包土方生意。

    他的房子算是村里最好的房子，有點像四合院，只是建筑風格不一樣，因為疆南少雨，蓋的房子都是平頂?shù)摹Ｔ旱闹醒胗么u壘了一圈花墻，花墻內(nèi)種的玫瑰，正開著紅、白、粉不一的花，花叢中還簇擁著一顆無花果。

    剛到居馬洪家門口時，萬慶國認為居馬洪的房子與其他村民別無二樣，只是大了些。可一進屋里，萬慶國瞠目結(jié)舌。

    這哪是房子，這是皇宮啊，高檔電器應(yīng)有盡有，真皮沙發(fā)中間的茶幾上擺放著各種干果。

    萬慶國抬頭看了看，房頂先是用大小、造型一樣的整根碩大樹木做的橫梁，間隔約摸兩尺，梁上雕刻著民族特色的花紋，再配上色彩艷麗的漆紋。橫梁間隔中間是大小一致的小木椽一根一根并列著。

    “這房頂是一個整體，在下面做好后整體吊起倒扣在房上的，這一個房頂比一個房子還值錢。要看農(nóng)民富不富只要看兩樣?xùn)|西，一是門，二是頂，我們剛進的大門也得花個萬兒八千的?！钡狭ο奶峥吹饺f慶國專注著房頂，便向他介紹農(nóng)村建房的特色。

    墻壁上用的是民族風格的石膏圖案，地上雖然貼了地磚，但地磚上還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

    “這地毯也值錢，純羊毛的手工編制?！钡狭ο奶徇呑哌吔榻B。

    居馬洪牽來一頭羊交給村民后便邀請萬慶國他們到里屋坐下，凈完手后品嘗著干果。

    幾個村民刀光劍影，動作嫻熟，三下五除二就把羊宰了皮剝了。維吾爾族不吃羊血，宰羊的地方一灘鮮血冒著小氣泡。宰羊是維吾爾族的拿手好戲，每個男的都會，尤其是到了古爾幫節(jié)，家家戶戶都要宰羊。

    居馬洪的羊?qū)邮堑湫偷木S吾爾族美女，穿著色彩艷麗的艾德萊斯絲綢連衣裙，指甲上用植物粉染的紅紅的，顯得皮膚更加白嫩，時而端來酸奶、拉面、煮羊肉、烤羊肉。

    維吾爾族的習(xí)慣是飯菜一道一道的上，吃完一道再上另一道，越到后面越精彩。如果不懂這習(xí)慣，嘴饞的前面一兩道就吃飽了，等后面好吃的來時，就只能干瞪眼睛敲肚皮，心饞的看著別人吃。

    萬慶國就是這樣，沒上幾道飯菜就吃飽了，再吃的話上衣前面那排扣子都會生氣的罷工。他最擔心的還是褲子，皮帶已松了好幾圈了，再松就得提著褲子回家。

    “**現(xiàn)在開始，這是烤全羊，是迎接最珍貴的客人的，你先動手，在羊的頭部切一小塊先品嘗。”兩人抬進來一頭烤得金黃的羊擺在閔浩然的前面，還有一人抱著一箱酒跟了進來。迪力夏提遞過一把比夾克給閔浩然。這時在外面忙活的村民挨個進來盤腿坐下。

    萬慶國握著比夾克臉露難色，沒有動手。

    “來嘛萬總，小小的割一塊嘗一哈?！钡狭ο奶峥吹饺f慶國提著小刀不動，連忙催促道。

    萬慶國‘痛苦’的抱著肚子挺起身子，挪到烤全羊跟前撇了一塊小得不能再小的肉放到自己的小蝶里。

    居馬洪從箱子里取出兩瓶酒，連同盤子中的兩個酒杯遞給迪力夏提。酒杯下面墊了一層餐巾紙，以防酒杯溢出的酒。

    這時兩個村民看到烤全羊的‘儀式’已結(jié)束，將烤全羊抬出去剁成塊。

    “這一杯，我敬萬總，你來到我們這，說明我們村有福氣。我們村還沒有這么遠的客人來過，你是大老板，定會給我們村帶來財富?！钡狭ο奶嶙约憾似鹨槐?，另一杯遞給萬慶國，隨后迪力夏提說聲“嚯謝”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太感謝各位鄉(xiāng)親了，你們的熱情會讓我終生難忘?！比f慶國甚是激動，猛勁喝了一喝。

    “嚯謝，曼達樣子不買多萬總?！本玉R洪笑道。

    “嚯謝就是干了的意思，不買多是不行的意思。維吾爾族有個習(xí)慣，就是端起酒杯要一飲而下，不能‘養(yǎng)魚’的。”迪力夏提邊啃羊腿邊翻譯。萬慶國端起杯子干了，肚子又鼓起一點點。

    “這一杯由居馬洪和萬總喝，你們兩因車結(jié)緣，需酒結(jié)情?！钡狭ο奶徇叺咕七呎f，然后將托盤中的杯子分別遞給萬慶國和居馬洪。

    “嚯謝，”居馬洪吼完直接將酒倒進喉嚨，咕咚一聲咽到肚子。

    萬慶國面露尷尬，他還從來沒這樣喝過酒，這一杯酒估摸著至少二兩，不知褲子受得了受不了。

    “嚯謝，嚯謝。”其他村民齊聲嚷笑著起哄。

    萬慶國實在抵不住村民的熱情，‘乖乖’的干了。為了解放褲子，萬慶國跑到衛(wèi)生間放松了肚子。

    兩個酒杯在每個人中交錯。每次搭配不一樣，盡量大家都能相互對飲一次，大部分村民喝多了就自覺的躺到炕的一邊去了。有幾個興致來了，拿起居馬洪家的樂器彈唱起來。

    吃喝彈跳了會兒，看萬慶國喝的差不多了，說話也吐字不清，正好一箱子酒也沒了，迪力夏提提出結(jié)束。大家用手抹了抹嘴上的肥油，再把手交叉塞到腋下蹭去手上羊油，拉起睡著的村民紛紛起身下炕找鞋。

    這時萬慶國從手包里掏出一沓鈔票，準備給每人發(fā)二百，給居馬洪發(fā)一千，以示感謝，可是沒有一個農(nóng)民接收的。萬慶國看著迪力夏提抖了抖手中的鈔票，意思是讓他叫農(nóng)民收下。

    “萬總，我們這兒的百姓雖然不富裕，但他們不會收的。老百姓分得很清楚，幫忙是幫忙，掙錢是掙錢，幫忙的事是不會收錢的。”迪力夏提對萬慶國說。

    “這樣我心里會過意不去的，你再給他們說說，讓他們收下?！比f慶國還是堅持。

    “維族漢族的嘛一大家子，我們幫忙的嘛錢不要，要‘五個互相’。”迪力夏提把一個農(nóng)民的話翻譯給萬慶國。

    萬慶國見村民不收，把錢塞了回去，下炕找鞋。

    回來的路上，迪力夏提給萬慶國講了許多關(guān)于維吾爾族的傳統(tǒng)。

    “如果有吃不完的東西不要扔掉，你可以將東西放在干凈的地方或者石頭上，留給需要的人......”

    “維吾爾族再窮都不會做乞丐，所以我們這一般看不到要飯的。如果實在窮得揭不開鍋，左鄰右舍都會伸手搭一把......”

    “如果去農(nóng)民家坐，他們會把最好的東西給你吃，如果你不吃，他們會認為你瞧不起他......”

    萬慶國對純樸的鄉(xiāng)親由然而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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