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過五更，空氣中彌漫的冷意輕松鉆進衣衫，著實讓人經(jīng)受不住，有熱茶暖身也不頂用。
“冷啊冷啊?！辫F莫斂了斂軟甲束腰的半舊棉衣的袖口，哈了一口氣，勸道，“世子，世子妃，還是回屋歇息去吧，況且世子妃懷有身孕，著涼了可就不好了?！?br/>
提到“身孕”二字，他眼中難掩一絲失落。?是有點冷了。程扶搖起身，在軟柿子的攙扶下回了溫暖舒適的內(nèi)屋。
想到方才臨別之際，鐵莫神色哀傷，當(dāng)時不便多問恐勾起他的傷心之處，程扶搖躺下后，問溫涼:“軟柿子，鐵叔的夫人和孩兒也居住在府上嗎？我到府上有些時日了，怎么從沒看過他們？”
溫涼半倚在床頭，長嘆了一口氣:“那年洛陽兵圍，突圍大亂之中，鐵叔就與懷孕六月的妻子走散了，之后再也沒能找到她。一直到現(xiàn)在，鐵叔還堅信他還能找到她，和那素未謀面的孩子。唉……”
“原來是這樣……”程扶搖頓時明白了許多。
“這些年，我爹我娘都勸他續(xù)弦，給他張羅婚事，可他就是不肯，堅信能找到妻子和孩子。事到如今，他還是每隔兩個月就去一趟西邊，把以前走過的路再走上一遍才能心安?！被貞浀酱颂?，溫涼不禁鼻子一酸，“幾十年如一日的執(zhí)念，才讓他撐到了現(xiàn)在，倘若那個孩子還活著，應(yīng)該如我這般年紀(jì)?！?br/>
妻子走失，渺無音訊，連同那未出世的孩子。從此他總是從別人家的小孩子身上，看到自己兒子的背影。這些溫涼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侯府上下無人不知，飛龍隊統(tǒng)領(lǐng)鐵莫最喜歡和疼愛小孩子了。甚至有一次，他大半夜上街，去敲松禾酒樓的門，只是為了給生病發(fā)燒的后廚阿嬤的孫女買紅燒獅子頭。
十歲的小姑娘已經(jīng)連著好幾日茶水未進，大半夜恍惚間說只想吃松禾的紅燒獅子頭，其他的都不想吃。
醫(yī)術(shù)湛深的霍老醫(yī)生面對小姑娘的病癥，也是回天乏術(shù)，自知小姑娘回光返照，根本等不到鐵莫買來松禾酒樓紅燒獅子頭的那一刻。但為了不讓鐵莫目睹小姑娘臨終前的痛苦掙扎，霍老醫(yī)生還是支走了鐵莫。
等到鐵莫捧著一碗紅燒獅子頭趕回來的時候，才知道小姑娘已經(jīng)過世……
“上蒼感念，那孩子一定還活著，好好的活著呢出人頭地，等著與父相認(rèn)，認(rèn)祖歸宗呢。”
“好人定有好報吧?！?br/>
折騰了大半宿，安撫美人兒睡下，溫涼也就昏昏沉沉入夢去了，醒來時已是日出東方，白光普照。
外面隱隱傳來一陣陣雜亂的腳步聲，不知發(fā)生何事，平常家丁和丫鬟忙碌也不至于鬧出這么大的動靜。
溫涼走到前院，前院里已經(jīng)亂成了一團，家丁和丫鬟們?nèi)缗R末日，漫無目的的四處奔跑。溫涼心痛地看到廊下的兩盆萬壽菊被打翻在地，花瓣凋零，任人踐踏，他心生憐惜，把那花移到了花園里。
鐵莫從廊下走來，下了臺階，眼神躲閃，眉宇間凝固著異常深重的悲戚。
溫涼依然覺察到了一絲的不對勁：“發(fā)生了什么事？”
鐵莫欲言又止，在世子的接連逼問下，不得不將實情相告：“侯爺……侯爺故去了……”
溫涼一聽，如同五雷轟頂，只覺頭暈?zāi)垦?，有些站不住，略定一定神，不忍道：“什么時候的事？”
“昨日夜間，大約子初。據(jù)三司布告所言，侯爺于昨夜招供，五大罪狀皆已坐實，自知罪孽深重，在牢中自裁……”
“早知如此，我就不會讓三司的人帶走他?！睖貨霾挥傻帽羌獍l(fā)酸，眼前模糊一片，右手握拳狠砸了幾下柱子，“為什么！為什么！”
鐵莫輕輕捏了捏溫涼的肩膀，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苦澀味，他想哭，又哭不出來。
今日天空澄碧，纖云不染，遠(yuǎn)山含黛，和風(fēng)送暖。誰也沒能想到，盛名久播北境的一代軍侯會是這種不明不白的結(jié)局。以后，或許就在明天、后天，這玉清朝的酒樓、茶館、街巷里，會涌出無窮無盡尖刻的議論。
侯府正院的禪房，一如既往的整潔干凈，沉浸在一片遠(yuǎn)離俗世紛擾的靜謐之中，充滿了悠悠的禪意。
紹夫人盤膝坐在蓮花蒲團上，一連串淚水，從痛楚的臉頰上無聲地流下來，她的心像鉛塊一樣，已又涼又硬。奪門前夕溫侯的一言一行，都在腦海里一幕幕浮現(xiàn)，就像昨日剛發(fā)生的一樣，清晰不已。
從那時起，她就過起了提心吊膽的生活，為了緩解內(nèi)心的恐慌，這些年來她一直素齋禮佛，虔心度日，萬沒想到這結(jié)局竟是如此慘痛。
“事成是社稷之福，敗便是家族之禍。我能回來，就是王侯將相，不能回來，就是孤魂野鬼?！?br/>
到頭來，奪門成功，新王登基，人安然無恙的回來了，卻也成了孤魂野鬼。
想到此處，紹夫人雙手合十，抬頭望著供奉在上的佛像，虔誠的祈禱：“我佛慈悲，護佑我兒能毫發(fā)無損度過此次劫難，今后我愿日日素齋誦經(jīng)，自是青燈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