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筆柔軟的刷頭浸足了墨汁，肚子撐得頂大，卻矛盾地將溫柔從皓腕傳遞到纖細的筆尖，婉約地勾勒出最后一朵花瓣的雛形。

    范媚娘收回手，抬眸看站在窗前逗弄鸚哥的李棲梧，鳥食攤開在手心里，鸚哥啄一顆，微癢的觸感將她飄在庭院內(nèi)的眼神拉回來，胖乎乎的鸚哥將食物一股腦塞在嘴里，偏頭看著她。

    李棲梧學著它將頭一偏，又鼓了鼓腮幫，眉眼帶笑地同它大眼對小眼。

    她聽見身后范媚娘胸腔低低的顫動聲，忙收斂了孩子氣的神情，回頭只瞧見范媚娘來不及收斂干凈的笑意。

    李棲梧尷尬地低頭咳了兩聲，將手往鸚哥的鳥喙處送了送，讓它一股腦吞下去，拍拍手縫里的殘渣。

    范媚娘的眼神恰逢時宜地往桌邊一移，李棲梧瞧見搭在椅背上的錦帕，便走過去撿起來擦拭手指。

    范媚娘也不瞧她，只低低一笑，問：“王爺平日里對哀家如臨大敵，今兒怎的吃完了橘子，又賞桃花，賞完了桃花又喂鸚哥。眼下哀家殿里的鳥兒都挨個兒吃足了，王爺可打算做什么好？”

    范媚娘輕蹙著眉頭，似乎確確實實是在為李棲梧絞盡腦汁。

    李棲梧訕訕地收回預(yù)備斟茶的手，眼神心虛地向她一瞟，見她笑唇含諷的模樣，又生了幾分懊惱，若不是紫檀還未回來，她哪里用得著聽范媚娘拈酸沾醋的逐客令。

    她本就臉皮薄，賴著不走原本便尷尬?，F(xiàn)下范媚娘戳破窗戶紙的一通調(diào)笑，卻令她橫生出了一股豁出臉皮的無賴來，她又看了一眼窗外，一咬牙，動手搬了一把寬肚紅木凳，袍子一撩坐到范媚娘書桌邊，撐著下巴理直氣壯地盯著她。

    范媚娘側(cè)臉看她，見她水汪汪的一雙眼眨巴眨巴的，嘴唇又因羞惱而分外鮮潤，此刻若有若無的嘟著，蔥根般的手上套著白玉扳指，靠在細膩白皙的臉頰邊，整個人似被鑲進了一汪白蘿卜里，水靈靈的，脆生生的。

    范媚娘心里一動，竟十分想要咬一口。

    她將筆擱下，寬袍大袖收攏在指尖，坐到身后的太師椅上，也撐起下巴同李棲梧對視。

    她飽含春意的眼睛是頂漂亮的，眼尾比眼頭略略高些，媚態(tài)和高貴便從鳳尾一般的睫毛里綻放出來，瞳孔又似斂入了桃花瓣的琥珀，灼灼生嬌。

    她偏了偏頭，掀唇笑道：“王爺在瞧什么？”

    李棲梧盯著她熠熠生輝的水目，嗓音里不自覺帶了蠱惑：“瞧你?！?br/>
    范媚娘笑意更盛：“哀家有什么好瞧的？”

    窗外辰光正盛，一邊是桃花璀璨，一邊是脆脆鶯啼，她們之間的距離不足半臂，說話間似乎能感應(yīng)到對方唇齒間的氣息。曖昧在款動的暗香間攀升，藏進二人漸深的眸子里。

    李棲梧漸漸紅了耳廓，卻強撐著笑道：“本王瞧了半晌桃花，逗了半晌鸚哥，卻未來得及端詳一回太后?！?br/>
    范媚娘挑眉，輕而易舉地在李棲梧促狹的語調(diào)里捕捉到了她將自個兒比作花鳥蟲魚的壞心眼。

    她正想開口說點什么，卻聽得門外宮人回報，說是蘇大人請王爺回宮。

    李棲梧一愣，站起身來撣撣袍子，笑道：“今兒個似乎是來不及了。”

    她負手往外走，自顧自說：“下回罷。”

    范媚娘好笑地看著她故作瀟灑卻不經(jīng)意加快的步伐，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卻端著一副生怕外人瞧出自個兒懼怕的做作。

    她搖搖頭，轉(zhuǎn)頭看著窗外的春光，低頭啄了一口手邊的桃花釀。

    殿門吱呀一聲響，紫檀抬頭，見李棲梧端著肩膀從里頭出來，出了門才如臨大赦地松懈了些。李棲梧瞟了她一眼，又徑自往前走了幾步，才轉(zhuǎn)過頭低聲問她：“辦妥了？”

    紫檀跟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點點頭。

    李棲梧將的雙肩放松了半寸，轉(zhuǎn)過頭，卻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小聲抱怨：“怎的去了這樣久?！?br/>
    紫檀想著耳目眾多，不便回話，便垂手跟在李棲梧后頭，正想開口提醒一路低頭的李棲梧當心腳下，卻見眼前一晃，一顆拇指大的石子兒從院墻外飛進來，精準地砸在李棲梧的銀冠上。

    李棲梧原本便神情恍惚，此刻更是被砸了一個踉蹌，勉強站住，瞧瞧地上骨碌碌的石子兒，又回頭看看紫檀，好半晌回不過神來。

    李棲梧動了動唇線，正要說什么，卻忽覺肩上一痛，又一顆石子兒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卦抑辛俗詡€兒的右肩。

    紫檀不可置信地看著底下散落的石子兒，“刺客”一詞在嘴里斟酌了半天，才剛要出口便見李棲梧眉宇間凝了薄怒，朝外頭揚聲道：“誰？！”

    外頭窸窣的聲響戛然而止，滿院兒面面相覷的侍衛(wèi)跪了一地，李棲梧接過紫檀彎腰拾起的石子兒，在手上掂了掂，沉臉往外頭走。

    剛剛繞過重兵駐守的月亮門，便在墻根兒下逮著了從小太監(jiān)肩膀上下來的李歸月。

    她穿著一身精干的胡服，身后背著箭筒，一頭長發(fā)用金冠隨意束成了馬尾，渾身上下一點兒配飾也無，連一張俏臉也是難得的素面朝天。她從院兒里聽見李棲梧的聲音，心知不好，縮著腦袋便要溜墻邊兒跑，還未來得及轉(zhuǎn)身便聽得李棲梧低斥了一聲：“回來！”

    李歸月心里的小人重重地拍了自個兒的額頭一掌，梗著脖子將自個兒金枝玉葉的氣勢找回來，挪步到李棲梧面前，委身行禮道：“皇叔?！?br/>
    李棲梧自上而下打量她半晌，又瞧了一眼她背后的箭筒，心里頭萬幸她方才是扔石子兒而非射箭，思及至此又怒了幾分，冷笑道：“堂堂一國長公主，天底下最尊貴的金枝玉葉，竟在院墻外扔石子兒？”

    她將手里的石子兒拋向李歸月，李歸月本能地伸手捉住，在手里摩挲了幾回，見她大搖大擺地從兩儀殿內(nèi)出來，自己卻被攔在宮外，眼下還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不由得怒從膽邊生，不滿道：“若不是皇叔下令禁了兩儀殿諸人，本宮如何要做這扔石子兒的事兒？”

    她李棲梧要鬧政變，圍困范媚娘也就罷了，如何要將她心尖尖兒上的上官蓉兒一并關(guān)了？如今她在里頭生死未卜，她心里頭著急得很，外頭的侍衛(wèi)卻概不通融，她只得如此探探風聲。

    她又暗地里瞟了李棲梧一眼，見她粉腮紅唇，滿面春光的。心里頭嘟囔，這哪里是要政變的樣子，保不齊便是這攝政王覬覦兩儀殿里頭那位的美色，如今禁了人家逼宮罷了。

    她甚是愉快地想了想范媚娘為保清白咬舌自盡的境況，想著想著卻不由心里一涼，如此說來，那李棲梧連上官蓉兒一齊禁了……莫不是……

    李棲梧莫名地看她一陣紅一陣白的，最后竟臉色發(fā)青一臉后怕，便皺眉揚手敲了敲她的額頭，李歸月吃痛地捂住額頭，一臉防備地看向李棲梧，恨聲道：“皇叔乃天底下權(quán)勢最盛的攝政王，前朝百官莫敢不從，可這后宮內(nèi)苑無關(guān)政軍，皇叔卻橫行霸道，當真是目無宮規(guī)！”

    “宮規(guī)？”李棲梧怒極反笑，回頭同紫檀對視一眼，又整著袖子涼涼道：“本王記得……如今內(nèi)宮皆由蘭主子掌管，不妨公主同本王前往甘露殿，問一聲公主殿下擲石傷人，是合了哪門子宮規(guī)？”

    賀蘭玉歡？李歸月吃癟，咬牙忍怒幾回，低聲道：“誰不知皇叔同蘭太后淵源頗深，自然皇叔說什么就是什么?！?br/>
    她瞄了一眼李棲梧瘦弱的身量，暗自腹誹她色膽包天，同賀蘭玉歡不清不楚便罷了，如今還打兩儀殿的主意，如此淫/亂后宮，也不怕日后不能人道。

    李棲梧見她鼓著雙頰一臉不忿，似一只橫沖直撞的炸毛幼獅，薄怒下又生了幾分有趣，懶怠同她糾纏，便回頭瞄了紫檀一眼，示意她同自個兒回含冰殿去。

    李歸月見她提步離開，心下著急，卻舍不得拉下臉來求她，便只低頭咬著嘴唇不說話。

    恍惚間聽得李棲梧止住步伐，停下側(cè)身對紫檀輕聲說：“本王方才出來時見西南邊的角門處幾個侍衛(wèi)在打瞌睡，雖說那里沒什么人來往，也要警醒著些，你將他們撤了，換幾個精神點兒的來?！?br/>
    李歸月見紫檀輕聲領(lǐng)命去了，雙眼一亮，頹然的雙肩驀地精神起來。

    西南邊的角門靠近兩儀殿最外圍的粗使太監(jiān)的廡房，粗使太監(jiān)都是做些挑肥剪草的工作，平日里輕易到不得近前去，廡房至內(nèi)院兒范媚娘的寢殿又隔了一個小木門，許是因此，此處的守衛(wèi)要疏散許多。

    李歸月見李棲梧離開后，跟在紫檀身后跑到角門處，見紫檀只領(lǐng)了牌子將幾個侍衛(wèi)帶走，卻并未立時派遣新駐守的人來，便一面撇嘴暗道紫檀辦事頂不牢靠，一面閃身溜進了角門內(nèi)。

    越過幾間矮小的屋子，她一路小跑到同內(nèi)殿一墻之隔的小木門處，抬手推了兩下，上頭一把粗壯的大鎖將木門牢牢鎖住。李歸月從靴筒里抽出小匕首插/進鎖眼兒里晃動幾下，又搬來大石砸了幾回，仍舊紋絲未動，她心下泄氣，卻不忍離去，便坐在木門外的石塊上等著。

    從晌午等到黃昏，蚊蟲咬得她嬌嫩的臉蛋上起了幾個紅紅腫腫的小疙瘩，她也仿若未覺，只將頭靠在木門上聽著里頭的動靜。

    到了晚膳的時辰，終于里面響起熟悉的腳步聲，輕巧又恭謹，左腳略比右腳輕，足尖比腳跟用力。李歸月條件反射般直起身子，顧不得什么，咽了咽干涸的嗓子，急聲喚道：“上官，上官！”

    那邊的腳步聲一頓，而后遲疑著向木門處走來。李歸月的心隨著愈加清晰的腳步聲擂擂跳動，她聽見上官蓉兒的腳步聲在那一頭停下，她蹭地站起身來，想要用力拍打木門，落手時卻又鬼使神差地放輕了動作，仿佛怕驚擾了那一頭的人。

    她輕輕拍響木門，將頭往門縫處湊了湊，喊了一聲：“上官蓉兒。”

    里頭分明未置一言，李歸月的話語卻很篤定，篤定得令上官蓉兒的心旌輕輕一蕩，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好似她清楚地知道，無論她變成什么模樣，無論她是否說得出話來，總有一個人認得她。

    她一生謹小慎微，活在父族的教誨下，活在皇宮的禁錮下，唯有這一次活在一個莽撞的人輕柔的拍門聲里，活在一個粗枝大葉的人篤定的語態(tài)里。

    她將手里的飯盒放下，輕輕應(yīng)了一聲：“嗯?！?br/>
    外頭霎時沉默了，而后是一聲愉悅的淺笑，她聽見李歸月的鼻息的起伏從緩慢變得快活起來，還有她腳尖不自覺地輕踢著門檻的聲音。

    李歸月想了想，問她：“你好不好？”

    話一出口她便笑了，明明有許多話要同她講，吐出的卻偏偏是最言之無物的一句。

    上官蓉兒點點頭，又想起來她似乎是瞧不見，便答了一句：“好?！?br/>
    李歸月蹲下去，她不曉得為什么，總覺得這樣能離上官蓉兒近一些似的，她小聲問她：“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人做了，給你送進來?！?br/>
    如今兩儀殿鐵桶一般，就連此刻她能同她隔著木門說話，恐怕也是王爺?shù)亩鞯洌幢闶亲隽顺允?，又哪里能送得進來？上官蓉兒心下明白，卻不忍拂她的意，便道：“有些想吃翡翠豆腐。”

    “那好辦得很，”李歸月笑起來，“你等著，明兒便給你送過來?！?br/>
    李歸月見上官蓉兒沒有別的話講，便道：“你去罷，這里蚊蟲多?！毕肓讼胗痔砹艘痪洌骸氨緦m也不過恰巧經(jīng)過，白同你說兩句罷了?！?br/>
    她聽見上官蓉兒低低一應(yīng)，而后收拾起食盒離開。李歸月揉著酸痛的腳脖子，靠在木門邊，聽見她盼了幾個時辰的腳步聲，又這樣由近及遠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