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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對皇后有道之不出的失望，乃至是絕望。（）甚至有些時(shí)候，他幻想自己不是太子、不是皇后的兒子，也許當(dāng)年他就該放下一切，帶著周素蘭離開宮闈，過著他們幸福快活的日子。

    他的日子真的不多了罷，近來無論是夢里還是清醒的時(shí)候，他越來越想念周素蘭，甚至更愛上了回憶與幻想，幻想著周素蘭未死，他們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件。

    “殿下！”大福子打斷了慕容恪的沉思，跪地央求道：“殿下請?zhí)t(yī)吧？”

    “本王沒事，本王好好的，黃七給本王配了好藥，把藥取些來，本王再吃些?！?br/>
    那是黃七煉的金丹，但凡丹藥都有其毒性。

    早前是散劑，吃了一年后便不見了效果，黃七就給太子配了更厲害的金丹，早前吃一粒，現(xiàn)在得吃兩粒，近半月，太子去議政殿前都要服食兩粒，以此來掩飾自己的病情，可他的日漸消瘦，他的面無血色，還是引來了皇后的猜疑。

    皇后把謝、李二位良娣喚到鳳儀宮狠狠地訓(xùn)斥了一頓，說她們服侍太子不力，太子越來越瘦了，是他們沒照顧好太子。

    謝良娣垂首不語。

    李良娣卻不甘地分辯道：“母后，兒臣已經(jīng)三個(gè)月沒見他的人了，兒臣一去正陽殿，他就拿茶盅砸兒臣，訓(xùn)斥兒臣打擾他批閱奏章。這兩年，父皇把奏章、朝政都交他打理，他不敢懈怠，日日都批到四更時(shí)分，兒臣人都見不著，又如何勸他，要是多說兩句，他就氣惱……”

    太子會來鳳儀宮，不是探望皇后，而是來看安若郡主齪。

    即便太子宮還有三位郡主，他卻視若未見，一心只掛著他與周素蘭生的女兒。

    即便太子宮里的江南姬妾因安若生于二月，多有忌諱，可他還是將安若捧成了寶貝。

    皇后也好久沒見太子了。他總是以“近來奏章頗多，著實(shí)抽不出時(shí)間給母后請安，就讓李良娣、謝良娣代兒臣敬孝吧”。

    兒子爭氣，勤奮，現(xiàn)在整個(gè)朝堂，連那些說太子無子嗣的御史，誰不夸贊太子勤政，說太子仁厚、賢德，贊美之詞更是多不勝舉。太子宮上下見皇帝突然親臨，正要拜見，大總管喝道：“皇上有令，休要張揚(yáng)，皇上聽說太子微恙，特來探望?！?br/>
    近了正陽殿，外頭的太監(jiān)欲稟，同樣被大總管止住了。

    大殿上，傳來大福子與女官的懇求聲：“殿下，你就傳太醫(yī)診脈吧。”

    “休要再言，本王好得很，吃了黃七的藥丸，一會兒就好?！?br/>
    文秀娘連連磕頭，周素蘭沒了，可太子是護(hù)著她的，“殿下，你還有安若郡主，為了她，你也得保重身體，安若郡主已經(jīng)沒親娘了，你怎能忍心撇下她……”

    “住口！你這是詛咒枉本王么？本王好好的。”

    想到安若，慕容恪心頭一陣悶痛，那孩子一出生就被皇后抱走了，皇后待她不錯，卻也待她不算太好，若是皇后能對安若如此待景陽、華陽一般，他也能安心了，后來還是他堅(jiān)持挑了兩個(gè)心腹宮人送入鳳儀宮，安若的日子才好過些。

    他怨恨皇后咄咄逼人，追著他要皇孫；而皇后卻怨他，心中無她，只一心想著周素蘭。他們這對母子，早已貌合神離。

    皇后依舊想插手太子宮后宅，但他卻不想阻止了，只要他不親近任何一個(gè)姬妾，皇后便尋不出他的不是，他不見皇后，皇后也不能拿皇孫的事說他。

    這兩年，他們就這樣僵持著，互相疏遠(yuǎn)，又互相遠(yuǎn)避。

    大門被人推開，慕容恪抓起茶盅，正要砸過去，依然是皇帝身邊的大總管：“太子殿下，皇上聽說你身子欠安，帶著太醫(yī)來看你了?！?br/>
    慕容恪看著皇帝從外頭進(jìn)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兒臣拜見父皇?！?br/>
    皇帝輕嘆一聲，“恪兒呀，朝政重要，可你也得保重身體，讓二位太醫(yī)給你診診脈吧，這病了就要傳太醫(yī)看診……”

    兩名太醫(yī)跪下身，大福子遞了迎枕。

    第一位太醫(yī)年紀(jì)略長，診脈之后，臉色快速轉(zhuǎn)變，身子更是微微一顫。

    第二位太醫(yī)又診了一番，同樣的臉色不好看。

    慕容恪看著他們的臉，耳畔又響起了黃七的診斷：“殿下，若是兩粒丹藥對你的病都起不到作用時(shí)，你的病……就……”雖沒有說出來，可他卻明白，他的病拖不了多久。

    他想死，但他身為一國儲君不能自盡追隨周素蘭而去，他只能這樣折磨著自己、處罰著自己，要不是他妻妾成群，周素蘭怎會被人幾番加害。

    他懊悔，他愧疚，他更痛苦。有人因痛失所愛而沉淪，而他則是在打理朝政，瘋狂批閱奏章中忘卻周素蘭的死。三年了，他一直用這樣的方式來忘掉這件事，他不愿再親近任何一個(gè)女人，誰也不行，哪怕是皇后賜來酷似她的美人，他也不愿多看一眼。

    在他看來，周素蘭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沒人可以代替。

    老太醫(yī)道：“請問殿下，近來你吃的是什么藥？”

    慕容恪原不想讓人知道他生病的事，大福子一轉(zhuǎn)身捧了黃七配的藥丸來。

    老太醫(yī)取了一枚，聞嗅了一番，“眼下除了此藥丸，再無旁藥可治太子殿下的病?！?br/>
    這藥丸很霸道，吃了它，再吃旁的藥就不管用。

    故而，老太醫(yī)才會說這話。

    他也找不到可以治太子病的藥方了，就算開了也不管用。

    年輕太醫(yī)也聞嗅了一下，聞罷之后，神色一變。

    皇帝道：“二位愛卿，你們?nèi)糁魏锰樱拗刂赜匈p?！?br/>
    老太醫(yī)眼神閃爍，皇帝抬手道：“到外頭候著。”心頭卻掠過一絲強(qiáng)烈的意外，慕容恪病得如此沉重，難不成他把自己身患絕癥的事告訴了慕容恒，慕容恒才會知曉此事，除此之外，他沒有第二個(gè)解釋。

    皇帝問道：“恪兒，你給雍王寫信了？”

    慕容恪面露詫色，復(fù)又答道：“是，幾天前寫了一封信給四弟?！?br/>
    皇帝想：定是那信里說了他的病情。慕容恪心知時(shí)日不多，許是與慕容恒話別叮囑。他伸出手來，一把扶起慕容?。骸般?，這兩年辛苦你了，你既身子有恙，就該好好保重，這奏章批閱不完交給六部閱辦就是，今兒聽父皇的，不必熬夜，先回內(nèi)殿好好歇息。走！父皇扶你回內(nèi)殿歇息?！?br/>
    不待慕容恪反對，皇帝扶了慕容恪直往后殿移去，慕容恪回頭看著案上的奏章，想說什么，終是止住了。

    皇帝有愧疚、有不安，是他下令不許暗衛(wèi)盯著太子宮，自從慕容恒離京，他的眼睛全注的是慕容恒，他卻又防備著其他幾個(gè)成年的兒子。

    太子不用防，因?yàn)橹芑蒎谔嫠⒅?br/>
    周惠妃背里做的一切，皇帝全都知道。

    既然有人盯著，他就不必須再盯。以他對周惠妃的了解，一旦她開始做，就絕不會半途而廢，他愧疚是不知道如此縱容周惠妃對付太子到底該是不該，但他知道，太子的病與周惠妃無干。

    周惠妃一早就知道太子病了，卻沒有稟報(bào)他，怕是心里亦有自己的盤算。

    然，就在他踏入后殿的那刻，慕容恪突地跪倒在地：“父皇，兒臣的病兒臣知道，怕是熬不了多久?？取取彼嬷欤笨鹊脻M臉通紅，片刻后，松開手時(shí)，帕子上全是一片血跡。

    肺癆！

    患此重病者，無一生還，若在早期只是尋常的咳疾，吃幾副藥就能痊愈，但太子咳得滿帕是血，是不愈之癥。

    皇帝疼惜地看著膝前的太子，他雖不喜這兒子，可這也是他的兒子，“恪兒……”要不是御雞傳來消息，他甚至不知道太子病得如此嚴(yán)重。

    “父皇，兒臣活不了幾日，兒臣奏請父皇立四弟為儲君，四弟仁愛悌恭，賢德有才，是儲君的最好人選?！?br/>
    皇帝眼里有水霧，卻沒讓他落下來，“恪兒，你才是太子，起來！”

    “父皇……”

    “你這傻孩子，生了病就要瞧太醫(yī)，你怎能瞞住朕？讓朕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你讓朕何等心痛，恪兒，你傻啊……”

    皇帝滿是心痛，抱住慕容恪不停地輕拍，似安慰，似發(fā)泄，扶著慕容恪躺在了牙床，他坐在榻前：“恪兒，你病了就歇下，一切還有父皇，今晚就好好睡一覺，那些奏章，朕交給六部處理?！?br/>
    “父皇，兒臣請立四弟為太子，兒臣不孝，不能在父皇跟前敬孝了?！?br/>
    “恪兒，什么也別說了，讓父皇看著你睡覺，就像你小時(shí)候那樣……”

    皇帝心緒繁復(fù)，若不是御狗遞來的密函，他還蒙在鼓里，他是皇帝，他自認(rèn)掌握了群臣的消息，卻不知自己的兒子已經(jīng)病得如此沉重，他對慕容恪是愧疚的，可在他立了慕容恪為太子后，這愧疚早已經(jīng)煙消云散，因?yàn)樗炎钫滟F的給慕容恪。

    可現(xiàn)在，慕容恪病了，皇帝的心又升起了一股愧疚。

    他就這樣靜默地看著闔眼睡著的太子，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身來，低聲叮囑道：“你們倆小心服侍太子，明早就不必喚他上朝了，需要什么，只管去內(nèi)務(wù)府取?！?br/>
    “是?！?br/>
    皇帝擺了擺手，“小聲些，莫要吵著太子休息。唉……怎么突然就病得這么重呢？”他滿是落漠地出了正陽殿。

    慕容恪一直沒睡著，胸口又悶又痛，嗓子發(fā)堵難受，他的父皇老了，卻讓父皇承受這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痛苦，他不孝！

    他又憶起了遠(yuǎn)在肅州的慕容恒，這是他唯一視為兄弟的人，卻因?yàn)樗负蟮倪瓦捅迫伺c算計(jì)，被迫離開京城。

    慕容恒是勇敢的，寧可遠(yuǎn)去肅州，也不會違背自己的真心。

    當(dāng)日，他若有慕容恒的勇敢，就不會落到今日，也許他的蘭兒還活得好好的。

    皇帝對正陽殿外頭候立的太醫(yī)道：“你們倆隨朕回養(yǎng)性殿?！?br/>
    兩名太醫(yī)應(yīng)聲是。

    養(yǎng)性殿內(nèi)，老太醫(yī)道：“啟稟皇上，太子的病……積勞成疾，油盡燈枯?！?br/>
    p>

    這個(gè)答案，皇帝猜到了，當(dāng)他親眼目睹太子咳出一手帕的鮮血時(shí)，他想到了，只是他到了此時(shí)才知道太子病得如此嚴(yán)重。

    皇帝問：“以你之見，太子還有多少時(shí)日？”

    “最多不超過半月。”

    老太醫(yī)一落音，就怕皇帝大怒，而今日的皇帝卻是出奇的平靜。

    老太醫(yī)頓了一下，“太子服的乃是百延丹，此丹藥極是霸道，對病入膏盲者頗是管用，但同時(shí)，服過此藥的病人吃旁的藥便再無任何藥效。老臣問過服侍太子的侍女，她說太子每三個(gè)時(shí)辰服兩粒，近來太子議政之時(shí)更是隨身攜帶一瓶藥丸，由此可見，太子已加重對此藥的服用量?！?br/>
    一旦每日服食六粒，這人離死便不遠(yuǎn)了。

    如果太子不曾服食這丹藥，許還能堅(jiān)持幾月。

    太子慕容恪病了！

    次晨，因大福子與文秀娘奉了皇帝口諭，并沒有喚醒慕容恪，待他睡醒之時(shí)，早已過了參朝議政的時(shí)辰。

    慕容恪為此大發(fā)了一場脾氣，兩人跪在大殿不辯駁。

    皇帝端坐議政殿，看著太子座兒上空蕩蕩的，立時(shí)有官員道：“今兒太子怎沒來？”

    皇帝道：“太子身體有恙，朕令他養(yǎng)病?！?br/>
    頓了片刻，似還回不過神，對這個(gè)他不是很滿意的太子，此刻才發(fā)現(xiàn)，這兩年他能如此輕松，正因?yàn)槟饺葶〉挠H力親為，慕容恪是一個(gè)勤政的好太子，這一點(diǎn)，皇帝并不否認(rèn)，一時(shí)間，以前對太子的諸多不滿意，皆成了太子的優(yōu)點(diǎn)。

    皇帝又想到了太子的病，只有半月的活頭，怕是皇子們又要不安分。

    現(xiàn)在，大皇子強(qiáng)勢，六皇子、八皇子也不弱，就連十一皇子也都長大成人了。

    他得早做防備，絕不能在這時(shí)候生出亂子，而他已經(jīng)有兩年不大過問朝政，想來早朝便來，不來時(shí)，自有太子主持大局。

    皇帝的眼睛掃過大皇子等人，神色嚴(yán)厲了幾分：“太子病了，除了雍王時(shí)有書信問候，你們幾個(gè)兄弟又干了什么？盡是些薄情寡義的！前幾日，太子神色有異，你們就不曉得到太子宮問候、關(guān)心一下？他也是你們的手足兄弟?！?br/>
    大皇子聽說太子病了，心里正得意，突地被皇帝訓(xùn)斥，斂住了神色，垂首聆聽。

    死了好，早些死了，這眾多皇子，就屬他最有資格成為儲君。

    他又是長皇子，除太子外，誰能比他尊貴。他的母妃是最受寵愛的周惠妃，即便起起伏伏，多年如一。

    六皇子一向的謹(jǐn)慎小心，抱拳道：“啟稟父皇，兒臣今兒才聽說太子皇兄生病之事。散朝之后，兒臣立馬就去探望太子皇兄?！?br/>
    他老了、太子病了，他一定要掌控住這些皇子，絕不能讓他們生出亂子來，這幾年太子一心撲在打理朝政上，大皇子一派的人又在蠢蠢欲動。

    大總管大喝一聲：“有事議事，無事退朝！”

    朝臣們說了幾件事，請了皇帝示下。

    皇帝坐了一陣，見無甚大事，起身離去。

    幾位皇子，你瞧我，我看你，各自回府備了禮物，然后像約好似地去探太子。

    不探不知道，一探嚇一跳，尤其是大皇子，他驚嘆于太子之病的沉重，竟吐血了，看來之前是太子宮刻意隱瞞病情。

    轉(zhuǎn)而大皇子一思，似乎并不意外，他無數(shù)次在怡春宮聽周惠妃道“太子欠安”，這哪里是欠安，分明是必死之癥。而周惠妃知道這事好似在半年多前，只當(dāng)是太子太過辛勞之故，原來那時(shí)就病了。若在那時(shí)，周惠妃稍一心軟稟給皇帝，皇帝傾整個(gè)太醫(yī)院之力來治太子，并非難事。

    可今日，太子依然病入膏盲。

    然，就在此時(shí)，養(yǎng)性殿的大總管到了：“皇上口諭，太子身體欠安，于太子宮靜養(yǎng)，即日起由皇上親理朝政?！?br/>
    大總管笑微微地與太子請了安，又說了一些吉祥話。

    大總管又道：“大皇子、六皇子、八皇子、十一皇子，皇上口諭，幾位皇子年紀(jì)不小了，從即日起該學(xué)習(xí)如何打理封地等事務(wù)，皇上特請幾位皇子移駕皇子宮，聆聽太子太傅、太子少傅教誨?！?br/>
    這是聆聽，分明是皇帝知道太子熬不了幾日，要軟禁皇子，怕他們生出異樣。

    大皇子道：“本王要回府收拾換洗衣衫?！?br/>
    大總管笑微微道：“幾位殿下不必如此，皇上已派人去幾位殿下府中去取了，你們還是前往皇子處聆聽太傅大人、少傅大人教誨，請！”

    想溜，沒門！

    皇帝一早就想好了，豈容他們脫身。

    而另一邊，早有金吾衛(wèi)領(lǐng)兵進(jìn)入幾位皇子府，將眾皇子府中的幕僚盡數(shù)帶走，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得讓他們反應(yīng)不及。

    皇后聽到太子生病的消息時(shí)，愣了良久，又聽聞皇帝把幾位皇子宣到皇子宮學(xué)習(xí)如何打理封地事務(wù)，更是沉默。

    皇帝怎會如此安排，難不成是有什

    么用意？

    太子怎會突然生病，莫不是什么事招惹了皇帝不快，他要廢太子？

    一時(shí)間，皇后浮想聯(lián)翩，到底還是決定親往太子宮一趟，這一瞧，嚇得皇后驚慌失色，她未曾想到，慕容恪病得如此重，重到已經(jīng)大口地咳血了，她只一眼，便知慕容恪患的是“肺癆”之癥。

    “我的兒，你怎病得如此重？”

    慕容恪不讓她碰觸到自己的手，“母后，兒臣這病氣過人，你還是在外頭說話的好?！?br/>
    她是他的母后呀！

    皇后心頭一痛，慕容恪眼里卻滿是冷漠，“恪兒，我是你母后?！?br/>
    “是我母后？”他笑，是苦笑，“本王有時(shí)候還真懷疑，我到底是不是你生的?！彼琅f是笑，他忘不了，周素蘭已死，可皇后卻對著她的尸體喝罵；他忘不了，皇后為了逼他振作，用安若來威脅他；他忘不了，自己雖是男人，卻保護(hù)不了心愛的女人。

    周素蘭在鳳儀宮過的是什么日子，他全都知道。

    皇后保護(hù)周素蘭不力，讓他們的第一個(gè)孩子沒了，皇后居然訓(xùn)罵周素蘭沒護(hù)好皇孫……

    以周素蘭那溫婉的性子，生怕他為難，只是一面承受皇后的訓(xùn)斥，一面承受喪子之痛，這也是他急著讓周素蘭再孕，讓她不再陷于喪子痛的陰影。

    他全知周素蘭的委屈，知道得都越多，他對皇后就越是失望。

    隨著時(shí)間的流逝，慕容恪越發(fā)覺得皇后不看重他，她看重的是權(quán)勢，他要用他來登上權(quán)勢的頂峰。

    “恪兒，你自然是娘生的，是娘十月懷胎……”

    “母后，咳……兒臣累了，你回去吧?！?br/>
    “恪兒，母后不會讓你有事的，一定有法子治你的病?！被屎罂焖俚叵胫裁此幱行?，突然間，她眼睛一閃，喜道：“雍王妃，對，雍王妃的鳳血有起死回生之效，母后就這下令，讓人把雍王妃接回京城，你喝她的血，病就會好。”

    她被嚇住了，她沒想到唯一的兒子病得這樣重，竟然吐血了，她心慌意亂。

    慕容恪淡淡地道：“夠了！”他將頭扭向一邊，“本王不會信此等荒謬之事，昔日四弟能痊愈，是他命不該絕，而本王……咳……”他捂著嘴，渾身輕顫之后，又咳出了一口血，“欽天監(jiān)的老監(jiān)正曾說過，本王是個(gè)短命相，咳……咳，能活過二十五歲已是個(gè)奇跡，你莫宣四弟妹入京，這是本王的命?！?br/>
    鳳血可續(xù)命，可他這命再也無藥可救。

    他看淡生死，看淡一切，在周素蘭離開之后，在身邊再沒有貼心兄弟開解之后，在顧謙離京……這幾年著實(shí)發(fā)生了太多，他看重的人，死的死的、離開的離開。

    他真的太累了！

    “恪兒……”皇后不敢去想，若她唯一的兒子沒了，她的余生會黯然無光，不，她不要慕容恪死，“本宮這就令人傳懿旨，宣溫氏入宮！”

    “母后！”慕容恪神色嚴(yán)厲，“哪有起生回生的鳳血？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兒臣的病兒臣自己知道，就讓兒臣安安靜靜地去吧。母后，兒臣病了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我誰也不怪，這一切都是命。兒臣一生，能遇到蘭兒，兒臣很滿足。”

    若是死了，他就能見到周素蘭，與她快活地在一起。

    他又是一陣咳嗽，直咳得心都要跟著吐出來。

    他的面容更蒼白了，形容枯稿，行將朽木，仿佛一陣狂風(fēng)襲來，就要將他吹走。

    這哪里還是皇后心里那個(gè)健康、魁梧的太子，她心疼得難以言表，手忙腳亂地扶他躺好，“恪兒，母后不讓你死，母后會想盡一切法子來治你的病，你等著，母后這就想辦法去?！?br/>
    慕容恪想阻，卻在他咳嗽的時(shí)候，皇后急匆匆地離開了。

    她不是一個(gè)好母親，只關(guān)心著要皇孫，卻忘了關(guān)心兒子的身體，若不是被皇帝發(fā)現(xiàn)，她不知道自己何時(shí)才能知曉太子的病。

    他竟病得這么重。

    皇后一路想著，坐在御花園旁的石杌前，放聲大哭了一場，再起身時(shí)，渾身泛力，似要隨時(shí)都要倒下。

    他的兒子病了，也許活不了多久，她這個(gè)母親愧對這個(gè)兒子太多太多，他方才三歲，就被她送出了皇宮，他好不容易回來，她卻從未給過他快樂，逼著他左一個(gè)女人、右一個(gè)姬妾的娶納，到底是熬壞了他的身子。

    偏生這些女人的肚子不爭氣，竟生了四個(gè)郡主。

    皇后回到鳳儀宮，當(dāng)即下令：“一千里加急密函，速召雍王妃回京?！?br/>
    顧嬤嬤道：“娘娘，就算是星夜兼程，雍王妃入京也得十天半月?！?br/>
    “本宮不管，就算是搶、是掠，也要把她請回京城，本宮要用她的血救太子?！?br/>
    她不是異世真鳳么，她的血昔日能救慕容恒，今日也能救太子，既然她的血能有起生回生之效，就讓她入京，哪怕是要溫彩死，他也要保自己兒子的性命，太子不能死，太子還沒有生皇孫，太子還沒有登基為帝……

    皇后咬著唇，很快令人寫好懿旨，當(dāng)即交給了顧嬤嬤，又派了顧家的親衛(wèi)軍前往西北。

    然而，就在皇后日夜期盼溫彩回京消息的時(shí)候，太子宮傳來了一個(gè)驚人的消息：“啟稟娘娘，太子殿下……殿下病危了，他……想見皇上和娘娘最后一面?！?br/>
    “恪兒！我的恪兒……”皇后一聲慘叫，整個(gè)人就軟倒在地，偏沒有昏，“溫氏為什么不回京，她怎么還不回京？”

    大福子垂手靜立一側(cè)，抹著淚兒道：“太子今晨就已昏迷一次了，這次醒來，定要見見皇上與皇后娘娘，還請皇后速往太子宮?！?br/>
    皇后到時(shí)，皇帝已經(jīng)在正陽殿后殿。

    正陽殿內(nèi)，跪著滿滿一地的太子宮姬妾，跪在前頭的依然是李良娣、謝良娣。

    謝良娣的孩子已經(jīng)四歲了，美麗得像個(gè)瓷娃娃。

    李良娣的女兒也有周歲，此刻正乖巧地跪在母親的身側(cè)。

    皇后掃了眼一殿的女人，厲聲道：“你們……是你們服侍太子不力，朝廷養(yǎng)你們何用？這么多人，竟沒照顧一個(gè)太子，若本宮的兒子沒了，本宮要你們賠葬！”

    這話原就是她們最怕的，一時(shí)間，大殿哭聲頓起，或呼天搶地、或嚎啕大哭，或嚶嚶難斷。

    皇后惱道：“哭！哭！你們就會哭，我兒還好好的呢，你們是不是要想咒死他。誰再哭，本宮就割了她的舌頭?！?br/>
    皇后惡狠狠地瞪著李良娣：“都是你這賤婦，太子熬壞了身體，你是如何服侍太子的？”

    太子都不愿見她，好在她還有一個(gè)女兒傍身，否則那漫漫長夜，李洛玉都不知道該如何度過。她心情沉到了谷底，從小到大，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成為太子妃、皇后，可還沒來得及實(shí)現(xiàn)第一步，太子病危了。

    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甚至恨過自己怎么生了個(gè)女兒，她曾想過一舉得男，壽春長公主甚至為她想過易換嬰孩，可太醫(yī)院那些太醫(yī)，竟在她懷有六月時(shí)就診出她懷的是女胎，害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認(rèn)命。

    皇帝坐在病榻前，一臉慈和地望著慕容恪。

    “父皇，這是兒臣親筆所寫請立太子的奏書，兒臣舉薦四皇弟慕容恒為儲君?！?br/>
    皇后徑直走近病榻，大喝道：“天乾皇帝的太子只有一個(gè)，那就是你慕容恪。恪兒，休要胡言亂語，你不會有事的?！?br/>
    慕容恪粲然一笑，“母后，都什么時(shí)候了，你還要自欺欺人。我不成了，母后，你答應(yīng)我，莫要阻止父皇立四弟為儲君，我相信，四弟會是個(gè)好皇帝?！?br/>
    皇后身子一晃，軟坐地上，趴在榻前，“溫氏為什么還不入京，六天了，已經(jīng)六天了啊?！?br/>
    大總管自然明白皇后的用意，是想用溫彩的鳳血替慕容恪保命，“皇后娘娘，京城到肅州有三千里之遙，就算乘騎汗血寶馬，一個(gè)來回也得十天半月。”

    宣懿旨得一趟，再入京又是一趟，這沒有十天半月怎行？況且雍王妃還是女流之輩，哪里受得這一路不眠這宿的趕路。

    皇后的懿旨快到肅州了吧。

    這是一個(gè)大活人入京，可不是一封信，這八里加急奏報(bào)、千里奏報(bào)，往往送一回，一路就得累死多少驛差、駿馬，一個(gè)人若這么趕路，怕是沒等入京就活活給累死了。

    雍王殿下疼愛王妃，這等趕路怕是雍王殿下也不會應(yīng)允的。

    皇后一聽這“十天半月”，她好恨，恨昔日自己的咄咄逼人，恨自己對雍王的不信任，要是她不是不信任，雍王就不會自請前往封地，她更恨賀蘭雪，要不是賀蘭雪姐妹算計(jì)雍王，雍王就不會果決離開。

    現(xiàn)在，她急著要用溫彩的血救命，可溫彩卻在三千里之外。

    皇后又悔又急，哭倒在病榻前。

    慕容恪道：“父皇，你答應(yīng)兒臣吧？”

    “好，父皇答應(yīng)你?！?br/>
    慕容恪粲然一笑，暢快的、悲憫的，“安若呢？安若在哪兒？”

    文秀娘牽著一個(gè)三四歲的小姑娘進(jìn)來，低聲道：“安若郡主，快來見見你父王，快叫父王?！?br/>
    安若怯生生地看著病榻上的男人，她知道這是她的父王，可她被皇后養(yǎng)在鳳儀宮，照顧她的是乳娘，低低地喚道：“父王……”

    慕容恪冰冷的眸子里掠過一些溫柔，看著這小小的人兒，他仿佛又見到了周素蘭，安若那熟悉的五官，多像他的蘭兒，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嫻靜，他艱難地抬手，自枕下取出一個(gè)荷包，拿出一個(gè)玉墜兒：“安若，這是你母親留下的玉蘭墜兒，你戴上吧?！?br/>
    安若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刻的玉蘭，“父王?！?br/>
    “乖！”他輕柔地抬手，輕撫著女兒的臉頰，“秀娘，把那只錦盒都給安若，那里頭全是蘭兒留下的東西，是蘭兒生前最喜愛的首飾，都留給若兒吧?！?br/>
    皇后嗚咽著：“恪兒，你放心，我會把若兒好好哺養(yǎng)長大的，我會對她好的?！?br/>
    慕容恪道了聲

    “謝謝”，又扭頭道：“父皇、母后，孩子不孝……”他仿佛看到夕陽中行來了一個(gè)風(fēng)\華絕代的女子，他移開了手，沖著窗外道：“蘭兒，是你嗎？你來接我了？蘭兒，我們再也不分開了……”他笑著，是幸福的笑。

    所有人望向窗邊，那里哪有什么人，有的只有夕陽下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地上，映射出一朵朵蓮花狀的光花。

    大福子一聲痛呼：“殿下！太子殿下……”

    立有兩名太醫(yī)過來，伸手一探，悲痛地道：“太子殿下殯天了！”

    一聲出，正陽殿一片哭聲。

    女人們哭成了一團(tuán)。

    李良娣渾身一軟，幾近倒下。

    謝良娣則是被這噩耗完全驚住了。她不怪他了，他喜歡周素蘭就喜歡吧，誰讓周素蘭比她好，她認(rèn)了，她只要他好好的活著。

    他死了，她還活著作甚。

    此念剛起，身邊一個(gè)脆糯的聲音喚著“娘親”，女兒靜嫻扯著她的衣袖，“娘親，什么叫殯天了？”

    四五歲的她，還不知道什么是死。

    “殯天……”謝良娣失魂落魄，“你父王去了一個(g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遠(yuǎn)得像在天邊?！?br/>
    “那父皇還回來嗎？”

    她回答不了女兒。

    她是一個(gè)沒丈夫的女人了，可她還有女兒，她不能死，沒有親娘的孩子在這宮里如何艱難，她都知道。

    天乾二十六年九月初二，太子慕容恪殯天，舉國喪。

    九月初十，皇帝賜太子封號昭賢，史稱昭賢太子。

    有人說，周素蘭殯天時(shí)，太子慕容恪就跪求皇帝要給周素蘭討封號，自來哪有給太子妃求封號的，皇帝便賜了個(gè)“昭賢太子妃”，不曾想，這封號最后竟落到了太子頭上，眾人都在私下說“早前那封號就不吉利。”可那時(shí)，顧皇后為了緩和母子間的僵局，竟幫著太子求情。

    待皇后聽到這些閑言時(shí)，頗有悔意。

    就在溫彩與慕容恒準(zhǔn)備星夜啟程回京時(shí)，收到太子殯天舉國喪的詔令，各地禁宴禁酒禁婚嫁，直至太子七七之后。

    雍王府掛上了白燈籠，慕容恒在府中開設(shè)靈堂，接受肅州官紳吊唁。

    他是封地親王，不得皇帝詔令不得入京，這也是慣例，雖是太子新喪，但慕容恒往京城呈遞了表示哀悼的奏折。

    七七之后，皇帝下旨，召慕容恒舉家回京。

    十月末時(shí)，西北又下了今冬的第一朝雪。

    溫彩帶著兩個(gè)兒子，隨著丈夫趕抵京城。

    而這時(shí)，已經(jīng)是他們夫妻離開京城的第五個(gè)年頭。

    長子四歲，次子一歲半，皆是滿地撒歡的年紀(jì)。

    一路上有沿途迎接的官員。從京中傳出消息，太子慕容恪臨終前呈遞奏折，力薦雍王慕容恒為儲君，而皇帝已然應(yīng)允。

    這是未來的皇帝，不趕在這時(shí)候示好更待何時(shí)。

    天乾二十六年十一月末，慕容恒一家抵達(dá)京城。同年臘月二十六，在年節(jié)之前，皇帝當(dāng)著滿朝文武再下旨意“朕老了，次年正月初十是個(gè)好日子，朕欲在這日禪皇帝位于雍王?！?br/>
    皇帝說“雍王”而非太子，便是兌踐了他這一生，只立一個(gè)太子，那就是慕容恪，即便禪位雍王，承認(rèn)雍王是儲君身份，但雍王卻不是他封的太子。

    對慕容恪，皇帝心下有愧，愧的不是慕容恪的死，而是他縱容周惠妃令太子膝下無子。他著實(shí)不喜慕容恪，一直認(rèn)為慕容恪無論是為君之道，還是行事風(fēng)格都令他不滿意，但后來，見太子勤政，也多有贊賞。

    夜里，慕容恒問溫彩：“你若不想我當(dāng)皇帝，我就不當(dāng)了?！?br/>
    “你不想當(dāng)，你兒子還想當(dāng)呢，且替你兒子守上十幾二十年，待瑞臨大了，你傳位于他?！彼尤恍Φ溃骸捌鋵?shí)我知道你是個(gè)當(dāng)皇帝的料就別推辭了，我始終都站在你身邊。我只要你真心待我，唯我一人就好?！?br/>
    “你夫君身患怪疾，三丈之內(nèi)不允年輕女子現(xiàn)身，舉國皆知，除了你，誰也不能近我三丈之內(nèi)。”

    溫彩笑，“有夫如此，我知足了?！?br/>
    大燕天乾二十七年正月十九，雍王慕容恒登基，改年號雍和，史稱雍和帝。正月二十二，封雍王妃溫氏為后。

    （正文完）

    作者的話：《獨(dú)妻策》的正文故事寫結(jié)了。后有其他人物的番外：深宮風(fēng)云（榮太后、敬太后、周惠妃的番外）、慕容標(biāo)（細(xì)說他前世一生與今生事）、溫家事（家長里短，主寫下輩）、蕭彩云和冷昭（他們的久別重逢及冷昭之子）等。

    獨(dú)妻策，是慕容恒的獨(dú)妻策，也可以說是溫彩的，任何一段感情都不是單方面的，這是兩人共同努力的結(jié)果。再次感謝一路走來，對該文支持和關(guān)注的朋友，謝謝！

    浣水月古代新文《鳳凰血》（暫名，待《傾天策》臨近結(jié)文時(shí)即上傳），寫的是溫青后人與一個(gè)身世迷離的女捕快之間的

    愛情故事。

    簡介：女捕快江若寧忙碌的一天終于結(jié)束了。然而，當(dāng)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里，卻被一個(gè)三歲的女童抱住，一把鼻涕一把淚，委屈不堪地道：“娘親，你不要我了嗎？娘親，別不要我！”

    走錯家門了？不！她發(fā)現(xiàn)堂屋內(nèi)，一個(gè)眼熟的男人翹著二郎腿，優(yōu)哉游哉地道：“娘子，我和阿寶餓壞了，宰雞買魚給我們做飯?！?br/>
    天上掉下來一個(gè)相公，身份成謎，帥得掉渣，還成了她的頂頭上司。

    “公子，我能不能搬出去住啊？”

    “你搬出去，誰照顧女兒？”

    哇靠，天曉得那孩子從哪兒冒出來的！

    她一個(gè)黃花閨女稀里糊涂多了個(gè)相公，后頭跟著是她縮小版的女童。

    ...

    獨(dú)妻策，傾城花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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