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吾本想留王志安一起用晚餐,順道與柳舒夜見見面,誰知王志安執(zhí)意離開,只道是王珺風的意思。
陸吾也不好強留,只得遂了他的意。
兩人起身,互相拱手作揖,而后陸吾便一路將王志安送出,一直送到了柳氏家族的門口。
不知不覺,已是華燈初上,天色漸暗。
一隊二十來人的人馬靜靜地站立在柳氏家族門外,中間有一個華麗的馬車,上面雕刻著諸多的奇珍異獸,山川河流。
柳氏家族守門的侍衛(wèi)渾身緊繃,嚴陣以待,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王志安和陸吾相互閑聊著,緩緩自府中走出,先前那隊人馬見到王志安,齊齊單膝落地行禮。
陸吾見到此番景象,微微一愣,暗暗心驚。
原本以為先前所見的護衛(wèi)已是王氏家族的中流砥柱,此番看來,卻是自己一廂情愿的想法了。
面前這隊護衛(wèi),竟然是清一色的泥胎九煉水準。
前頭那二人,氣息更加深不可測。
這二人雖有意按壓一身氣血玄氣,但是呼吸間微微傳來的波動也讓陸吾感到心驚肉跳。
那二人,赫然是邁上山巔的修行者!
邀請這么一隊護衛(wèi),只為了保護王志安一人安全,陸吾一時間,只覺得心下復雜。
王氏家族在小鎮(zhèn)四大家族中,其底蘊隱隱占據(jù)鰲頭,果真名不虛傳!
王志安似乎是察覺到了陸吾的情緒變化,擺了擺手,示意那些護衛(wèi)起身。
“陸兄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你們見到他,就像見了我?!彼愿赖溃驹G的神情中充滿了不容置疑。
聞言,那為首的二人微微心驚。
眾所周知,王氏家族的四公子為人內向木訥,幾乎是一心撲于書畫之上,平素性情古怪,沒有人愿意主動與其來往,而他也絲毫未曾表露出對旁人的善意。
怎的今日于柳氏家族做客不過一個下午,就破天荒的多出了一個朋友?
這所謂的朋友,竟還是柳氏家族的一個書童?
想到此處,二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發(fā)現(xiàn)了彼此目光中濃濃的警惕。
莫不是這小小書童使了什么詭計,想通過四公子來達到自身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看到眾人默不作聲,王志安皺了皺眉,木然的臉上微微透出些許惱意:“怎么?沒聽清?”
眾人頓時渾身一顫,低著頭,拱手應了聲,還沖著陸吾行了一禮。
“陸公子!”
陸吾長這么大哪里見過如此陣仗,瞬時一驚,渾身雞皮疙瘩落了一地。
“別別別,各位大哥,叫我陸吾就好,公子什么的我可擔待不起!”
陸吾趕忙苦笑著擺了擺手,神色間有些許無奈。
王志安拉著陸吾的手,認真地說道:“他們都是我的護衛(wèi),稱呼你一句公子理所應當。”
陸吾無可奈何,苦笑著點了點頭。
兩人互相寒暄了幾句,互相躬身行了一禮,王志安便請辭離去。
踏上馬車,王志安撩起車窗上的簾子,沖著陸吾拱了拱手。
“陸兄請回吧,明日再見!”
周圍一眾護衛(wèi)聞言,又是一驚。
數(shù)年都難得出門一次的王氏家族四公子,今日仿佛是中了邪一般,明日還要再來拜訪這柳氏家族的小書童?
眾人只覺得難以理解其中的原委,看向陸吾的眼神中更加充滿了滿心的疑惑和濃濃的警惕。
可別讓這小子真把自家少爺賣了。
陸吾感受著眾人投來的那警惕的目光,心下了然,無奈的笑了笑,沖著王志安作揖:“王公子一路順風,明日恭候大駕,諸位兄弟,多有辛苦了,一路慢走!”
護衛(wèi)們也是沖著陸吾拱了拱手,而后簇擁著馬車漸行漸遠。
陸吾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暗暗嘆了一口氣,心下有些復雜。
他看了看柳氏家族的大門,嘴角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轉身離去。
……
是夜。
陸吾用過晚飯,與柳舒夜閑聊了一些今日發(fā)生的事,柳舒夜便去溫習功課,陸吾寥寥無事,加之右臂上的傷口還未愈合,就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陸吾!”銀鈴般的聲音自背后傳來,陸吾轉身,就看到柳云璃笑吟吟的站在身后,手里還拿著一只長棍狀的物什,被布縷包裹著。
“云璃小姐。”陸吾微笑著招了招手,看著柳云璃手中物件,疑惑道:“這是何物?”
“嘻嘻。”柳云璃嫣然一笑,臉上盡顯調皮之意,“這是你的戰(zhàn)利品啊,你忘啦?”
陸吾挑了挑眉:“是先前范云所用的那柄長槍?”
柳云璃點了點頭,緩緩伸手扯下那槍身上的布條。
隨著布條掉落,黝黑的槍身顯露了出來,尖端那鋒利的槍頭閃著冷冽的寒芒,讓整個屋子都平添了一抹寒意。
陸吾接過長槍。
入手微涼,但是重量卻剛好,到是一把趁手的兵器。
“咦?”他輕呼一聲。
入手的剎那,有絲絲縷縷的神秘光紋閃爍了一瞬,而后暗淡了下去,不見了蹤跡。
“這是?”陸吾愣了愣,神色疑惑的看著柳云璃。
柳云璃也是看到了那槍身上的異象,撇了撇眉頭,也是一臉的茫然。
陸吾心下一片疑惑,但是卻也未曾多加在意。
畢竟終于有了一件趁手的兵器。
他本身算不得柳氏家族的子弟,又不是柳氏家族編制內的護衛(wèi),故而沒有資格去家族中領取準玄兵,如此一來,倒也省去了許多麻煩。
陸吾滿心歡喜,恨不得立刻耍兩下試試,但是限于屋內空間有限,就按捺住了心下的沖動。
柳云璃看著陸吾臉上洋溢的笑容,掩口輕笑道:“本來哥哥也是想為你去家族中尋一把兵器,但是一直耽擱了,這下倒好,省的哥哥煩心了?!?br/>
聞言,陸吾愣了一剎。
他緩緩回頭,看了看隔壁的方向,目光復雜。
柳云璃看到陸吾的眼神,沉默了一瞬,而后柔聲說道:“其實哥哥一直都很在意你?!?br/>
“哦?”陸吾回過頭來,眸子中滿是驚詫。
柳云璃走到桌旁,俯身坐下。
陸吾將長槍放在一邊,坐到了柳云璃身邊,順手為她倒了一杯茶。
“哥哥同我說過,他自小就注意到了你?!绷屏щp手托著腮幫子,緩緩說道。
“這是為何?”陸吾滿是不解。
一個是柳氏家族高高在上的大公子,另一個,不過是管家收養(yǎng)的窮苦孤兒,兩者本不該有所交集。
“哥哥說,他初次看到你,你還是個無所畏懼的小毛孩子。你和其他下人的孩子不同,你自小就跟著家族中的子弟玩泥巴,砸窗戶,很是頑皮,近乎于無法無天?!绷屏嫖兜目粗懳幔劬镉醒谏w不住的笑意,“甚至是見到他,也不像其他人一樣拘謹。”
陸吾聽著幼時的事,不禁有些害羞,眼睛悄悄望向了別處。
“他說,他很羨慕你?!绷屏@了口。
“哦?”陸吾眉頭一挑,回過頭來,疑惑道:“羨慕我?”
“對?!绷屏c了點頭,“其實哥哥他一直都很累的。他自小就被當做家族的接班人培養(yǎng),一言一行都受到約束,任何事都不敢隨意為之,都要以家族的利益為重?!?br/>
柳云璃一雙眸子看向陸吾:“但你不同,你似乎并不在意其他,只是開心就去玩耍,不開心就哭鬧,率性恣意,毫無顧忌?!?br/>
陸吾點了點頭,露出沉思的表情。
“他不止一次看到,你可以為了一時的不開心就會打的其他孩子抱頭亂竄,也看到過你偷跑出去后山愜意的躺著曬一天太陽,這些,都是他一直想做,但是無法去做的?!?br/>
“你做的這些再平常不過的事,他不可以。大伯總是教導他,要他穩(wěn)重,要他處變不驚,要他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這個家族,對別人來說,是港灣,是庇護。但是對他來說,或許更是一座牢籠?!绷屏ы又斜砺短幰唤z絲的惆悵。
“你曾對他說過,你想走出這個家族,走出這座小鎮(zhèn),去看看整座浩然天下。哥哥后來告訴我,那時他仿佛是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以,他才會很早就選你當他的書童,跟著他一起去學堂聽學,逼著你修行?!绷屏лp輕說道,一雙美眸突然看著陸吾的雙眼:“陸吾,你不要怪哥哥,雖然他總是逼著你讀書,逼著你修行,其實,他也只是想讓你快點成長起來,好代他去看看整座天下的風光。”
陸吾聞言,沉默了下來,久久不語。
柳云璃黛眉微撇,隨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笑:“同時,他也看到了你的擔當。尤其是你救了我這件事,哥哥心里一直都對你心存感激?!?br/>
聞言,陸吾微微笑了笑,輕輕說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自小,也只有你不把我當做一個下人看待。相比之下,我做的這些,算不得什么。”
柳云璃輕輕搖了搖頭:“不。當初我病重,整個家族雖說子弟眾多,但是除了哥哥,就只有你每天偷溜出去為我尋找藥草。哥哥說,整個家族,除了那些長輩,也就你是待我最為真心。”
陸吾臉上微微泛過一絲紅意。
柳云璃也突然發(fā)覺自己仿佛說錯了什么,俏臉微紅,喝了口茶水,不再作聲。
許久,陸吾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彼此之間的尷尬。
柳云璃慌亂的回過神來,手中茶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br/>
陸吾輕輕點了點頭,起身相送,微笑著與柳云璃道別。
柳云璃離去,陸吾默默關上房門,靠在房門上,回想著柳云璃方才所說。
“他想讓你代他去看看整座天下的風光?!?br/>
清澈的聲音仿佛還環(huán)繞在他的耳畔。
陸吾嘴角劃過一絲笑意,心下復雜。
他看著隔壁正廳的方向,口中輕語:
“你若想去,我就帶你離開這座牢籠便是!”
語氣堅定。
不容置疑。
……
隔壁正廳,案幾前。
柳舒夜俯身寫著什么,突然心有所感,耳朵微微動了動。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鳳目微抬,看著窗外皎潔的明月。
柳舒夜望著天上的明月,思緒紛飛,似是回到了多年前。
回到了第一次見到陸吾的場景。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現(xiàn)出那初次相見的孩童,桀驁不馴的看著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一臉恬靜的少年問道,臉上掛著溫雅的笑容。
幼小的陸吾臉上滿是不屑,站在下人之中,滴溜溜的大眼珠子轉來轉去,看東看西。
一臉恬靜的少年微微錯愕,以為他沒有聽清,就欲再次開口——
誰知那幼小的孩童突然回過頭來,擺出一個頑皮的鬼臉,嚇得少年微微一驚。
孩童在大人們的責備中朝遠處晃晃悠悠的跑去,跑了老遠,突然回過頭來,稚嫩的臉頰上,笑容燦爛。
“我叫陸吾?!蹦呛⑼呗暫艉?,“還有啊,你那一臉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真丑,以后多多張嘴笑,像我這樣!”
說罷,他咧開嘴巴,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露出,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輝。
一側的周福的怒斥一聲,陸吾幼小的身影仿佛一只小猴子,瞬間逃遁而去。
只留下一臉錯愕的少年呆立在原地。
眸子中閃爍著莫名的光芒。
嘴角含笑。
陸吾么。
可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