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云藍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瑟利斯特抱著他說：“不要緊張，是我，不是凱斯，我在另一臺模擬艙里，跟你進行同步模擬?！?br/>
    付云藍輕輕地嘆了口氣：“我知道是你?！?br/>
    凱斯模擬出的那個瑟利斯特從來不會對他做出過于親密的舉動，既然何霄背后一直是真正的何霄，那么瑟利斯特背后也是本人并不是什么難以想象的事情。

    “我一直在等著你恢復意識?！鄙固負牡乜粗駪B(tài)有些不自然的付云藍，“何霄只能檢查你的身體，沒辦法在不傷害你的前提下探查你的精神世界，只能等你自己告訴我們，吞噬者到底對你做了些什么？你的精神有沒有出現(xiàn)什么問題？”

    瑟利斯特問得很直接，付云藍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何霄仔細觀察著付云藍的反應。

    “不……沒什么。”付云藍調(diào)整一下情緒，開始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遭遇，以及吞噬者強行跟他交流的內(nèi)容都說了出來。

    瑟利斯特聽得心驚肉跳：“……幸好你沒有被它的花言巧語蠱惑?！?br/>
    何霄補充道：“吞噬者并不是不會說謊，它的智力超過凡人的想象，口才技巧也非常高明，你會被他動搖甚至說服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過你要牢記一個它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的事實--瑟利斯特希望你好，而吞噬者希望人類滅絕?！?br/>
    “我明白，我不會相信它的說辭，但我也不能肯定它是不是對我做了什么別的手腳，不管是我的身體還是我的意志，都隨時有可能脫離我自己的掌控，就像貝多芬一樣……”付云藍鄭重地看著瑟利斯特，“所以你一定要聽何霄的，不要被自己的情感左右了判斷，寧可把我當作懷有最大惡意的敵人來防范，也一定要確保我無法做出傷害你的事情，明白嗎？”

    瑟利斯特點了點頭，何霄淡淡道：“你可以放心，在現(xiàn)在這個狀態(tài)下，你傷害不了任何人?！?br/>
    “那就好……”聽到何霄親口這樣說，付云藍放心了不少，他想了想，又問何霄：“你有沒有辦法，讓我消除指定的一段記憶？”

    瑟利斯特問：“你想要忘掉吞噬者讓你看到的東西嗎？”

    付云藍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有些不好的記憶，對我來說是……負擔，如果可以消除的話，我希望再也不要想起來。”

    何霄搖了搖頭：“我們確實可以強行竊取或者改變?nèi)祟惖挠洃?，但是人類的大腦對我們來說就像一個鎖死的箱子，想要觸及里面的東西就必須把箱子撬壞，迄今為止任何被我們動過的人類，精神都受到了不可逆轉(zhuǎn)的損傷，最后的結(jié)果不是發(fā)瘋，就是癡呆，瑟利斯特不會希望看到這個結(jié)果的。”

    “……我明白了?！备对扑{失望地低下了頭。

    想要逃避，果然沒有那么輕松，既然不能忘掉，那就只好面對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以后，抬頭看向何霄：“可以讓我們單獨聊聊嗎？”

    “如果你這樣希望的話。”何霄沒有問原因，很干脆地站起來出去了。

    門被關(guān)上以后，會議室里只剩下了付云藍和瑟利斯特，付云藍不太確信地問：“……他真的走了？我們現(xiàn)在說什么他都聽不到了是嗎？”

    “你放心，我的權(quán)限和他一樣大，他沒辦法繞過我監(jiān)視我們。”瑟利斯特問，“為什么要刻意避開他呢？”

    付云藍不答，只是目光復雜地看著瑟利斯特--從他們相遇到現(xiàn)在差不多兩年了，瑟利斯特的變化非常大，不僅人長高了，性格上也不再是付云藍剛認識的那個安靜、柔弱、需要在他的翼護下才能安全成長的少年，而是越來越像另一個何霄，神秘又強大，理智且冷血。

    只有在和他相處的時候，瑟利斯特會對他表現(xiàn)出和過去一樣的依賴和親昵，可是現(xiàn)在付云藍卻不敢肯定，當瑟利斯特抱著他的時候，心里想的究竟是他，還是透過他看到的另外一個身影。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出現(xiàn)在他的腦中：也許只有像吞噬者所說的那樣與瑟利斯特融為一體，瑟利斯特才能真正只屬于他一個人，再也沒有秘密、沒有隔閡，他也不用再這么患得患失和躊躇不安。

    這個想法讓付云藍驚出了一身冷汗，他趕緊制止了自己繼續(xù)想下去，抓住瑟利斯特的肩膀強調(diào)一般地說：“瑟利斯特，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愛你，這份心意從來沒有因為你的身份變化而改變過?！?br/>
    “嗯，我知道?！?br/>
    付云藍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直白地表達感情的人，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必然是有原因的，瑟利斯特等著他說下去。

    付云藍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難過：“那么你呢，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

    “你是我的愛人。”瑟利斯特眼睛一眨不眨地認真看著他，“為什么要這么問？”

    “我知道了一些事情。”付云藍盡量讓自己用平靜的語氣說，“既然是愛人，你能如實回答我?guī)讉€問題嗎？看在我曾經(jīng)照顧你的份上，不要安慰我，也不要騙我?！?br/>
    “你問吧?！备对扑{的語氣讓瑟利斯特隱隱地有些不安。

    付云藍就問了：“我和方景瑜不是什么雙胞胎兄弟，我們是從同一個樣本克`隆出來的克`隆人，對不對？”

    瑟利斯特只能如實回答：“是的。”

    “是你制造了我們？”

    “……可以這么說吧?！?br/>
    “我們的存在，都是為了給那個快要死掉的‘樣本’當容器嗎？”

    瑟利斯特一時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而付云藍將他的沉默當成了默認：“所以這就是你一直不愿意告訴我的真相，那個‘樣本’才是你的愛人，而我只不過是他的替身？”

    “不是的！”瑟利斯特立刻搖了搖頭，“你怎么會這樣想呢，是吞噬者告訴你的嗎，它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要信，事情不是你以為的那樣?！?br/>
    “不是吞噬者告訴我的，是我從吞噬者手里逃出來以后，自己慢慢地想起了一些事情?！备对扑{皺著眉說，“我也很想說服自己這些都不是真的，都是吞噬者的陰謀，可是那些記憶……太過真實了，就好像我自己親身經(jīng)歷過另外一段人生一樣?！?br/>
    “藍，你看著我?！鄙固刈プ×怂氖?，“這么久以來我對你如何，是真心還是把你當替身，你真的沒有一點感覺嗎？”

    付云藍看著瑟利斯特，心中生出了幾分愧疚。瑟利斯特對他的好，他其實都看在眼里也記在心上，這個非人類少年不僅在困境之中不離不棄地守護他，而且在鋒芒日漸顯露，又得到了從天而降的威勢和權(quán)力之后，依然不改初心地只喜歡著他一人，任憑別人暗送秋波或者投懷送抱，都不曾有過絲毫的動搖。

    付云藍不會將這些都當成理所應當，在這片資源極度匱乏，僅僅是活著都需要竭盡全力的廢土上，他對什么都不敢奢求得太多，甚至覺得就算瑟利斯特有了更好的選擇之后就離開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相比之下，瑟利斯特心里有沒有想著別人，他是不是誰的替身，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其實也不是那么重要，只是這種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像一根棘刺一樣梗在他的胸口，讓他的心境再也回不到從前。

    “對不起……我只是……”付云藍扶額，“這一切都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圍，我心里很亂?！?br/>
    “我明白，很高興你能把話說出來，而不是憋在心里胡思亂想，這樣至少我們可以把事情理清楚。先告訴我，你究竟想起了什么？”

    “在那段記憶里，我好像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生于二十世紀初的中國，那時候沒有現(xiàn)在這么貧苦，但是人們生活得也很不容易，我一直想要為改變現(xiàn)狀做些什么，就決心去讀軍校。在那里，我遇見了大我四歲的年輕教官，他博學、睿智、冷靜，我偷偷地暗戀了他很長時間……”付云藍心情復雜地看著瑟利斯特的眼睛，“后來發(fā)生了很多事情，我終于知道，我的教官并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宇宙中來的一種外星人，他是個‘監(jiān)護者’，雖然性格和樣子都不一樣，但是我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你，對不對？”

    “……那是我，也不是我?！鄙固卣f，“你知道我族的‘重生’嗎？”

    “聽何霄說起過，但是知道的不詳細，和這有關(guān)系嗎？”

    “是的，當然有關(guān)?！鄙固卣f，“‘監(jiān)護者’本身是沒有性別的，我們繁衍的方式就是‘重生’，在能量充足的時候，我們會在‘重生’的過程中進行分裂，變成兩個獨立的個體，但是大多數(shù)時候，‘重生’只是為了排除自身的異常，就像是重啟電腦一樣，過程中我們會刪除大量無用或者錯亂的記憶，只保留必要的知識和經(jīng)驗。對我們而言，‘重生’之前和之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哪怕是死不足惜的罪犯，最嚴重的處置也只有強制‘重生’而已，‘重生’之后，之前的一切都會一筆勾銷。這樣說你能理解嗎？”

    付云藍點點頭：“所以，我記憶里的那個人，其實是重生之前的你？”

    “是的，我擁有兩億多年來每一代先人的記憶，我記得我們族群從原始蒙昧的狀態(tài)到文明高度發(fā)達的每一段歷史，但對我而言那都是別人的人生，只有和你相遇之后的這一段時光才是屬于我自己的，所以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遇到你的時候還完全想不起以前的事情，我喜歡的人自始至終就只是你而已?！鄙固赜行┎话驳乜粗澳阍敢庀嘈盼覇?？”

    “我信你?！备对扑{嘆了口氣，摸摸他柔軟如昔的頭發(fā)，“我所知的瑟利斯特，雖然也會刻意瞞著我一些事情，但是從來不曾對我說過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