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梅花簪（三）

    【允禮】

    自那次鑲黃帳內(nèi)清帝大賞南域阿篤祭司后，允禮再也沒能見到梅。

    那個額上印了梅花的紅衣美人仿佛掌握了一項很厲害的技能——有允禮在的場合, 絕對沒有她。

    女人若要避開誰, 便如游魚, 滑不留手, 任百般手段也逮不住。

    “嘶……”懶洋洋的男人躺倒在帳內(nèi)的軟塌上，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回事？聽著我的封號嚇跑了？”

    他摸了摸臉：“還是說，我長得太嚇人？”

    “你干什么呢，在乎自己長相了？”清帝一撩帳簾, 大剌剌地走了進(jìn)來盤腿坐在他的軟塌邊，“萬年冰山頤順王爺莫不是思春了？”

    允禮翻了個白眼：“陛下, 你情史豐富, 給個建議？”

    清帝桀桀一笑：“你什么都好，就是長得太娘了。”

    允禮茫然：“啊, 那女孩子一般喜歡什么樣的？”

    清帝挺了挺胸：“自然是我這樣的。”

    允禮：“……”

    清帝忽而湊上前，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音道：“跟你說個正經(jīng)事兒?！?br/>
    允禮掀起眼皮瞅了興致勃勃的皇帝一眼。

    “你說，那個阿篤赫麗怎么樣？”清帝問。

    允禮心里一頓：“什么怎么樣？”

    “這女人長得好、身手好, 據(jù)說還帶了預(yù)言的天賦。”清帝喜滋滋道, “你說, 把這樣的女人納入后宮, 可暖床，可護(hù)身, 還可綿延國祚, 豈不一舉三得？”

    允禮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陛下, 你不覺得，越美的東西越有毒么？你不怕枕邊多了條美女蛇？”

    清帝呆了呆：“好像挺有道理。那怎么辦？”

    允禮閑閑開口：“陛下想怎么辦？”

    清帝糾結(jié)地皺起了眉頭：“唉，這樣的尤物，不摟進(jìn)懷里睡上一覺，實在是可惜啊?！?br/>
    “陛下?！痹识Y涼涼道，“你還沒把宮里的娘娘認(rèn)全，再添一個，不妥吧。”

    “宮里頭的不夠味兒?！鼻宓圻泼匚镀饋恚Φ眯靶?。

    “哦，這樣啊?！痹识Y道，“那我回頭稟一稟太后吧，告訴她老人家你就喜歡這一款的，讓她下次選秀多給你留意一下……”

    “別！”清帝如夢初醒，“別別別！有話好好說……”

    允禮點點頭：“唔，我就說嘛，英明神武如陛下，剛剛那番二流子的言論，肯定是在開玩笑?！?br/>
    “開玩笑，對對對，開玩笑……”

    ***

    冬獵結(jié)束，帝駕回京。

    允禮又開始忙碌起來，京中瑣事，軍中要務(wù)，每一樣都得他親自過問。

    煩吶……

    偶爾難得閑下來，他總會不自覺地想起落雪的山林里，那個一身紅衣、額間盛開著一朵紅梅的女子。

    阿篤赫麗……梅……

    他晃了晃腦袋，企圖把腦海里的旖旎神思甩掉。他將公文往案上一摔，理了理騎裝的袖腕，就要往檐廊走去。

    檐廊拐角處卻冷不丁竄出一個人來，直愣愣撞進(jìn)了他的懷里。

    允禮一愣，繼而牽了牽嘴角：“啊，這不是……阿篤祭司么？好久不見?！币辉虏灰姡琅f鮮妍而亮麗。

    梅微微垂頭：“梅是我的漢名，我沒有騙你?！?br/>
    “唔，我知道?！痹识Y點頭，“你沒有騙我，你只是在躲我。”

    梅呆了呆，似乎有些惱羞成怒：“我躲你做什么？！你又不是什么三頭六臂巨眼銅頭的怪人，我還怕你不成？！”

    允禮從善如流道：“既然我不可怕，你為何躲我？”

    面前的女人當(dāng)即漲紅了臉。

    他笑了，抬手撫了撫她海藻般的長發(fā)：“好吧，你沒有躲我。今日你守在這里，又準(zhǔn)備做什么？”

    她似乎受了驚，偏開腦袋錯開他的指尖：“我只是碰巧路過！”

    要想行到此處，須得拿到三重通牒令，經(jīng)七道關(guān)卡審查，耗時大半日才能走到他跟前。

    “嗯，確實挺巧?！彼浜系攸c了點頭。

    她臉上的紅暈總算是褪了幾分：“我想問問你，你近日可是又要啟程打仗？”

    允禮斂了神色：“皇帝與你說的？”軍機要務(wù)，閑雜人等不得探知。

    “我聽到的。”梅抬眸，眼里有流光一閃而過，“我知道你忠于你的陛下，那你可知他的心思？”

    允禮淡道：“帝王心思千百般，吾等臣子自然是猜不到的?！?br/>
    “你當(dāng)他是兄弟，他也這般看你么？”梅為瞇起了眼。

    允禮忽而笑了：“臣子如何敢作帝王的兄弟？”

    他望著她略有些嚴(yán)肅的眼，驀地低語道：“不過，我倒是知道陛下對你的心思。”

    果不其然，他一眼便瞥見女人的耳根又紅了。發(fā)絲下，若隱若現(xiàn)的耳垂柔軟又粉嫩，惹得他忍不住想低頭啄一啄，嘗嘗到底是何滋味。

    女人陡然正了臉色，定定地望向他：“你既然能看出陛下對我的心思，那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思么？”

    允禮的眼眸深了深：“你不說，我如何知道？”

    梅卻忽而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額心的紅梅俏皮而生動：“今夜上元燈節(jié)，你若有空，帶我逛一逛皇城吧?！?br/>
    允禮摸了摸下巴，腦中將書房內(nèi)堆積如山的軍務(wù)參本過了一遍，繼而淡然點頭：“有空?！睕]空也得有空。

    面前的女人因了他的回答，臻首低垂，笑彎了眉眼。

    ***

    允禮在清都生活了二十來年，覺著最煩人的就是上元節(jié)。

    滿大街烏泱泱一片都是人，京畿的治安都得給人愁掉了頭發(fā)，但如今，他竟覺得這個節(jié)日怪可愛的。

    夜幕初降，華燈初上。

    他心底里的姑娘著一身紅衣，嬌俏地沖她招手。

    “允禮，你為何成日里穿得跟個守門人似的？”梅皺著眉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白瞎了你這張男女通吃的臉！”

    他抓住了她話里的某一點：“你覺得我長得好看？”

    “啊？”梅沒有聽清，只拉著他往人群中擠去，“你應(yīng)該換一身衣裳?！?br/>
    他虛心求教：“我不大懂這些，要不你給個建議？”

    “那一身吧?！彼噶酥傅赇伬锏囊患梢隆?br/>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瞅見了衣架上那件月白色的長袍。

    “你穿那個顏色，一定好看?！彼龜堉氖直郏Ｗ韵萑肓隋谙?，“謫仙一樣的氣質(zhì)，最是和你相搭。”

    他皺眉看向那所謂仙人才穿的衣服，為難地擠出了一句話：“太容易臟了……”

    店家小二是個眼精的，一眼便認(rèn)出這兩位來客身份高貴，當(dāng)即圍了上來：“公子啊，你家小娘子的眼光是真的好。這件天蠶絲是我從西域拿來的料子，放眼整個皇城，只我家這一件?！?br/>
    允禮聽著店家瞎吹，驀地便被他話里的一句“小娘子”戳中了心窩：“拿來我看看吧。”

    “好嘞！”

    梅卻不滿起來：“你這也叫上好的天蠶絲？唬誰呢！中原人就是彎彎繞繞多，盡喜歡騙人?！闭f罷拉起身邊的男人就走。

    “走！回頭我給你織一件真正的上好天蠶絲袍！”

    允禮摸了摸鼻頭，作為“滿肚子彎彎繞繞、盡喜歡騙人”的中原人當(dāng)中的一員，他聽著她的話，竟還覺得很開心：“當(dāng)真給我做一件？”

    梅昂頭：“我向來一言九鼎，說給你做，就給你做。做個十件八件，你輪換著穿！”

    允禮滿意地點了點頭，當(dāng)即嫌棄起穿了二十來年的灰袍：“好主意，你多做些。你做的，我肯定穿?！?br/>
    上元節(jié)的街道，滿是人流。

    允禮自發(fā)牽著梅的手，怕被人群沖散了。

    帶著心動的姑娘逛燈會，有什么基本要求么？沒大有經(jīng)驗的頤順王爺陷入了沉思。

    “你喜歡什么？”他問。

    她已被琳瑯滿目的街邊小玩意兒攫取了全部的注意，聽到他的問話，頭也不回地答道：“喜歡你呀?！?br/>
    情之所至，自然而露。

    他只覺得心臟微微一滯，仿佛有一根羽毛，輕輕地?fù)狭藫纤男母C。

    暖中帶了幾分癢，癢里透了幾分急迫。

    “梅。”他低聲喚道。

    “嗯？”她轉(zhuǎn)過頭來，淺褐色的眸子里閃著水潤的光，明媚而璀璨。

    他忽而低下了頭，吻住了她的飽滿的唇。

    她微微瞪大了眼，繼而開了貝齒，任他予取予求、馳騁肆虐。

    頭頂幾聲煙花炸響，漫天落了煙花雨。

    長街小道的游人皆抬頭望向天幕，贊嘆于火樹銀花不夜天的美景。

    允禮卻半分也不愿隨著眾人看天，他只愿沉溺在她的香軟芬芳里。

    再美的煙火，不及她水眸輕漾流光轉(zhuǎn)。

    “允禮?！?br/>
    “我在?！?br/>
    “如今，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思了么？”

    “唔，正巧便是我對你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