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適默默地在原地站了幾秒，四下打量，走到圓柱子那隨意一靠。

    干站著無聊，過了會，他又來回走動，抬手看時間，還有十分鐘。他耐性等待，眼睛掃著馬路兩頭，不知道鐘屏往哪個方向來。

    市圖書館前面沒什么停車位，最近的停車場在體育館邊上，鐘屏到了那，把車停好，步行出來，走了五六分鐘才見到圖書館大樓。

    大樓前的圓柱子旁斜倚著個男人，穿著深棕色中褲和藍黑雙色立領t恤，膚色微黑，小腿肌肉結(jié)實，腿毛濃密，此刻他正抽著支煙，偏頭望著馬路一邊，腳邊還擱著一個購物袋。

    鐘屏恍惚了一瞬，突然發(fā)現(xiàn)對面那人跟她記憶中的形象有很大出入。記憶中的人一身商務西裝，皮膚不算黑，肉更加不算結(jié)實，舉手投足間，囂張的不可一世。

    一轉(zhuǎn)眼，判若兩人。

    一會兒功夫，對面的人發(fā)現(xiàn)了她，揚起笑容，露出一口大白牙，步伐生風地向她走來。手上的香煙被他隨手一扔，經(jīng)過的路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說了句什么，他眼角一瞥，目中無人。

    鐘屏看見，又覺得他跟記憶中的形象融合了一點。

    “來了？”到了近前，陸適開口。

    “嗯，我剛在體育館那邊停車?！?br/>
    “我車停對面那酒店了，”陸適朝后面的圖書館大樓示意了一下，“圖書館還沒開門?！?br/>
    “嗯？”鐘屏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jīng)八點了……”

    說著，她突然想起來了，“……”

    陸適看她臉色，問：“怎么了？”

    “……”鐘屏說，“圖書館好像八點半才開門?！?br/>
    “……”

    “……”

    鐘屏讀書時來過幾回市圖書館，來得不多，時間又過得久，她確實沒想到開館時間這個問題。

    陸適一笑，問道：“找地方坐坐？”

    鐘屏四處看了看，說：“要不就在這里等一會兒吧，很快就開門了?！?br/>
    “行?！?br/>
    兩人朝大樓走，走出一段，鐘屏腳步一停，又折了回去，撿起一根煙頭，左右張望了一下。

    陸適一指：“垃圾桶在那兒?！?br/>
    鐘屏自己過去扔了，陸適遠遠地跟著，說：“環(huán)保意識挺強啊?！?br/>
    鐘屏把香煙一投，精準進洞，轉(zhuǎn)身看著他，“就幾步路，你是有多懶。”

    陸適問：“要是垃圾桶在五百米外，你扔不扔？”

    鐘屏說：“一千米以內(nèi)，做個有素質(zhì)的人?！?br/>
    陸適：“看不出啊，一千米以外你就不要素質(zhì)了？”

    鐘屏：“一千米以外，爭取做個有素質(zhì)的人?！?br/>
    陸適樂了，哈哈大笑，鐘屏白他一眼。

    最后兩人坐在大樓臺階上說話，鐘屏看了眼那只跟陸適的形象極為不配的購物袋，陸適見狀，把袋子拎過來打開，說：“我?guī)Я顺缘模沭I不餓？”

    鐘屏：“……”

    購物袋里有書本紙筆，還有四個小飯盒，兩瓶飲料。

    玻璃飯盒里裝著各種水果和熟食……

    鐘屏問：“你打算在圖書館里吃這些？”

    陸適：“啊?！?br/>
    鐘屏笑了下，沒說什么，拿出一盒水果打開，“你自己準備的？”

    “我讓鐘點工弄的?！?br/>
    鐘屏點點頭，慢慢吃起草莓。

    吃完一盒，圖書館大門終于開啟，鐘屏起身，撣了撣屁股說：“走了?！?br/>
    陸適跟上去。

    到了大廳，鐘屏問：“你有借閱證么？”

    “沒?！?br/>
    “身份證帶了嗎？”

    陸適問也不問，直接把身份證掏出給她。

    鐘屏找到自助機，讓陸適跟著登記操作，解釋說：“就算不借書，光在里面看書，也要有證才行，辦個借閱證方便點，反正不花錢?！?br/>
    陸適無所謂，把信息登記完，很快就拿到了借閱證。

    自習室在一樓和地下一層，四層樓，每層都存放著不同種類的書籍。

    鐘屏許久沒來，研究了一下指示牌，才帶著陸適往里走，不一會兒就到了自習室，時間尚早，里面的人不算多，空位綽綽有余。

    都是大長桌，鐘屏隨便找了位子坐下，陸適坐她邊上，兩人一齊拿出課本。

    安安靜靜地看了會兒書，人漸漸多了起來，腳步聲和說話聲都極輕，書本翻頁的聲音，反而清晰可聞。

    邊上的人輕輕地翻過一頁，陸適的視線隨著她的書頁偏移，見她看得認真，靠過去問：“看哪兒了？”

    鐘屏“噓”了下，小聲指給他：“這里?！?br/>
    陸適看一眼，“都明白？”

    鐘屏點頭，“待會兒我有問題問你?！?br/>
    陸適立刻說：“什么問題？”

    “我昨天做的一套考題，有幾道弄不明白，待會兒再問，我先自己想想?！?br/>
    陸適不再吵她，靜靜地等著她來問。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

    ……

    ……

    十分鐘……

    陸適往邊上看去，鐘屏正低著頭，刷刷刷地寫著什么。

    他繼續(xù)等待。

    十一分鐘……

    十二分鐘……

    ……

    ……

    ……

    陸適又往邊上看，鐘屏已經(jīng)放下筆，看起了書。

    他靠過去：“問題呢？”

    “嗯？”鐘屏明白過來，說，“剛解決一個，我在想下一個?！?br/>
    陸適：“……”

    陸適百無聊賴地翻了會兒書，也跟著做了幾道題，剛寫完最后一筆，邊上就有人說：“寫好了？”

    陸適轉(zhuǎn)頭，“怎么？”

    鐘屏說：“我有幾題沒弄懂?！?br/>
    陸適笑了笑，湊過去，拉過她的習題冊，問：“哪題？”

    鐘屏指給他看。

    陸適研究了一會兒，講解：“假設直升機在垂直上升的狀態(tài)下，發(fā)動機有80%的功率傳遞給旋翼，型阻功率是誘導功率的一半，這里的損失系數(shù)是……”

    鐘屏認認真真地聽。

    “……如果旋翼直徑變大，能不能用小功率發(fā)動機……”

    “……槳尖平面垂直于旋翼軸，周期變距……”

    他聲音壓低，近在咫尺，也許是環(huán)境太空曠，他的聲音聽來有種低鳴一般的磁性，嗡嗡嗡地，在鐘屏耳邊震動。

    她的耳朵有點熱，還有點癢，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邊上的人。

    他垂眸看著練習冊，講解認真，邊講邊寫公式，手寫的字母每次收筆時都會來個大彎或大勾，顯得極其張揚，跟他的人一樣。

    陸適突然停下，鐘屏回神，立刻垂下眼。

    陸適偏頭看她，過了會兒，勾了下嘴角，左臂張開，一把擱到鐘屏的椅子背上，身體自然而然地靠得更近，盯著她的臉頰，他輕聲開口：“聽懂了嗎？”

    鐘屏說：“嗯?！币活D，又點下本子，“這里的步驟你再講一遍。”

    陸適瞟一眼她指著的地方，又看回她，“剛才沒聽?。俊?br/>
    鐘屏神情自若地說：“沒理解。”

    “沒理解還是沒聽？”

    鐘屏抬眼，跟他對視，“沒理解?！?br/>
    陸適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笑著：“哦。”又靠近一些，摟著她的椅子背，繼續(xù)給她講課。

    答案和公式徐徐地出來，兩人頭靠頭，你一句我一句，怕打擾別人，最后都在用氣音說話。陸適聞到一股草莓味，盯著她的嘴巴看了會，漸漸分神。

    鐘屏講得也越來越慢，吐字越來越模糊，抬頭，兩人對上視線。

    過兩秒，鐘屏把頭一偏，很快又轉(zhuǎn)回來，稍稍拉開一點距離，鎮(zhèn)定道：“你說啊?！?br/>
    “唔?！标戇m應了一聲。

    一上午的時間，都在講課和做習題中度過，眼看已經(jīng)到了飯點，陸適直接從購物袋里拿出保鮮盒，往桌子上一擱。

    同桌的人都將視線落到了他身上。

    鐘屏一愣，眼看陸適打開飯盒往她跟前遞，她趕緊攔住，小聲說：“圖書館里不能吃東西。”

    她抓著他的手腕，陸適垂眸看了眼，才挑眉問：“那出去吃午飯？”

    鐘屏說：“你跟我來?！?br/>
    兩人把東西收拾好帶上，鐘屏領著陸適走出自習室。

    出了門，鐘屏終于放開聲音講話：“這里有小賣部，我們?nèi)ツ抢锍渣c吧?！?br/>
    “小賣部？賣零食那種？”

    “也賣快餐，就在這層樓，我以前來的時候吃過一回，不知道現(xiàn)在有沒有變，不過我看指示牌，小賣部還在。”

    兩人邊聊邊走，很快就到了小賣部。

    小賣部裝修的更像咖啡廳，里面提供餐飲，陸適叫了咖啡，鐘屏點了一杯橙汁，二人再要了兩份午餐，就著快餐盒里的熟食，吃起了午飯。

    吃完去洗手間，回到自習室，繼續(xù)看書。

    下周就要理論考，時間太緊張，一分一秒都要抓住。

    自習室里的大部分人都去吃午飯了，還剩下零星幾人。

    鐘屏集中精神盯書本，盯著盯著，意識朦朧了一下，眼皮漸漸耷拉下來，又一個激靈清醒，打起了哈欠。

    “困就睡一會兒?！标戇m說。

    鐘屏點點頭，又堅持了一會兒，實在撐不住，推開書本往桌上一趴，說了聲“我睡十五分鐘，你待會兒叫我”，就閉上了眼。

    陸適一笑，刷起了手機。

    看完幾條新聞，手機來了條震動消息，自習室里安靜，震動聲顯得突兀，陸適立刻朝鐘屏看一眼，沒醒，他低頭回復消息。

    回復完，放下手機，他偏過頭，視線落到鐘屏臉上。

    一張小臉基本全埋在了臂彎里，只露出一半眼睛，隱約能看見點鼻子。劉海垂了下來，跟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陸適看了會兒，伸出手，把她的劉海往邊上小心撥開，離得近了，從上往下看，看見了她的鼻子，還有微微張開的嘴巴。

    陸適胳膊支在桌上，手撐著臉，就這樣盯著她看，偶爾替她撥開劉海，手指順著，再拂過她的臉頰。

    鐘屏眼皮顫動。

    過了許久，她幽幽轉(zhuǎn)醒，一邊臉頰都是頭發(fā)絲的印子。她順了下頭發(fā)，喝了小半壺水，翻開書，繼續(xù)往下看。

    很快收斂心神。

    將剩下的內(nèi)容看得差不多了，鐘屏說：“我去趟二樓?！?br/>
    “干什么？”陸適問。

    “看看有沒有飛行資料，多點參考?！?br/>
    陸適把東西收拾了，說：“一起?！?br/>
    兩人走樓梯上了二樓，起先一起找，找著找著就分開了，鐘屏去電腦前檢索。

    陸適瞎逛。

    他很少來圖書館這種地方，讀書的時候會去幾次，多少年了，他都不記得圖書館里的電腦怎么用了。

    朝鐘屏看了兩眼，他無所事事地繼續(xù)逛著，經(jīng)過兩排書架，眼一掃，看見書架盡頭一男一女兩個小年輕。

    過了會兒，繼續(xù)往前走。

    鐘屏已經(jīng)找到了書籍位置，一個個架子找過去，一直找到最角落，再穿進里面，快速掃了一遍。

    飛行資料放在最上面，她踮起腳，使勁夠，卻沒夠到。

    往外面看了眼，正好看見陸適過來。

    鐘屏招呼：“你來幫我拿一下書?！?br/>
    陸適走進來，“哪兒？”

    鐘屏往上面一指：“最上面這些，看到?jīng)]有，都是?！?br/>
    陸適抬頭看，書架頂部夾著一排書，都是飛行相關的書籍，他上前一步，正要拿，突然想起剛才撞見的小年輕。

    鐘屏見他不動，問：“怎么了？”

    陸適看向她。

    借閱室空曠無比，兩排書架相距甚窄，整個空間安靜，卻又顯得擁擠。

    鐘屏不自覺地往后退一步，腳才向后，突然，腰間一緊，她被人一抱，雙腳離地，隨即被舉起。

    “啊！”鐘屏低聲驚呼，下意識地踢了一腳。

    陸適穩(wěn)穩(wěn)地托著她的臀，將她舉著，說：“拿啊。”

    “陸適！”鐘屏低聲警告。

    “快拿?！标戇m又說了一遍，說完，舉著她往前走兩步。

    “啊！”鐘屏又是一叫，捶了他一下。

    陸適不為所動，抬頭看著她，讓她拿書。

    鐘屏咬唇，胡亂地拿了幾本。

    剛才怎么都夠不到，這會兒，她拿得輕而易舉。

    拿好了，鐘屏掙了一下，陸適一笑，慢慢將她放下來。

    鐘屏頂著一頭亂發(fā)，瞪著陸適，臉頰通紅一片。

    陸適又笑笑，走近，幫她順了順頭發(fā)，順完了，扣住她的后腦勺，托起來，低著頭跟她面對面。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