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漸白一副你想得倒挺美的表情，伸手在她眼前比了個五。

    “友情價給你去掉跑腿費，50港幣，支付寶轉(zhuǎn)我?！?br/>
    “……”

    兩人在樓上解決完撒尿牛丸，在樓下和其余三人匯合，正式開始今天的平安夜之旅。

    雖然夜晚還沒有到來，但街頭的節(jié)日氣息已經(jīng)溢滿，商店的櫥窗外隨處掛著槲寄生的鈴鐺花環(huán)，最普通的蘋果搖身一變，擺放在最耀眼的位置，像一顆水晶。

    到了傍晚氣氛就更熱烈了，他們一直在中環(huán)逛，本來決定去西九龍。那兒有一樽巨大的圣誕樹，可以去蹲點燈。但是商量了一下，又覺得那個地方肯定人擠人。

    最后葉漸白想了個點子，決定去坐中環(huán)邊上的摩天輪。從高處看過去也能看到對岸維港的圣誕樹，雖然距離有些遠(yuǎn)，只能看個大概氛圍，不過總比人擠人舒服。

    然而真的到了那里，才發(fā)現(xiàn)來得值。

    摩天輪上的視野比想象中壯觀，灑滿夕陽余暉的維港一覽無余，遠(yuǎn)處的巨型圣誕樹襯著這布景，模糊地像在燃燒。

    五個人擠滿一個包廂，輪流換著面向維港的位置坐，遙遠(yuǎn)地和圣誕樹合影。尤雪珍單獨拍了一張純是圣誕樹的風(fēng)景照，發(fā)給了孟仕龍。

    他是今天清晨的飛機，出發(fā)前給她拍了一張飛機的側(cè)窗，除此之外沒有多余的廢話，只是延續(xù)著昨天的“突然想到你所以發(fā)給你”。

    她因為睡過頭的關(guān)系當(dāng)時正在慪氣，看了這條消息卻忘記回，此時連忙補上了這張圣誕樹。

    摩天輪晃晃悠悠往上轉(zhuǎn)，不一會兒，孟仕龍也發(fā)來了一張同樣的圣誕樹，只不過角度在對岸那一側(cè)，距離也很遠(yuǎn)，全賴這棵樹夠龐大，他拍到了一小截樹尖尖。

    龍：「在阿婆家的陽臺這里也能看到」

    珍知棒：「已經(jīng)到家了啊！」

    龍：「嗯，在陪阿婆」

    珍知棒：「昨天買交換禮物的時候我給阿婆也挑了件禮物！晚上見的時候拿給你」

    珍知棒：「提前祝她生日快樂！」

    微信那頭反反復(fù)復(fù)地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最后她收到的只是兩個字，謝謝。

    珍知棒：「哈哈哈，你就不問我送的什么嗎」

    龍：「你送了什么？」

    珍知棒：「相框～」

    珍知棒：「說起來你給阿婆拍照片了嗎[偷笑]」

    龍：「[圖片]」

    他發(fā)來一張老人在看電視的背影，倚在翠綠色的沙發(fā)上，后腦勺的頭發(fā)烏黑锃亮，別著一枚木雕花的發(fā)簪。

    珍知棒：「你技術(shù)越來越好了，這張拍得不賴」

    珍知棒：「看背影就是大美女」

    龍：「那這個呢？」

    尤雪珍看著屏幕一愣，那頭的對話框發(fā)來另一張背影，寬闊的肩背肌，卷著袖子在陽臺松植物的土。她放大照片，還能看到頭發(fā)絲被冬日的暖陽照得毛茸茸。

    珍知棒：「喔?。≌l給你拍的？」

    龍：「阿婆」

    珍知棒：「阿婆拍得比你好」

    孟仕龍直接發(fā)來一條五秒的語音，前兩秒是沉默，后三秒說，那我繼續(xù)加油。

    尤雪珍在輸入框里敲敲刪刪，最終又打下一行字發(fā)送：「對了，之前我的那兩張丑照你是不是忘刪了??？」

    孟仕龍很快回了兩個字：「沒忘」

    「要刪的時候覺得很可愛，沒忍心刪」

    這句話緊接著發(fā)送過來，尤雪珍的心在高空上緊急停滯了一秒。

    可是他夸得過分坦然，反倒讓人覺得可能答案就是這么簡單，沒有更多不該有的心思了。

    她陷入怔忪，身邊袁婧推推她，示意輪到她和圣誕樹合照了。

    尤雪珍清空思緒，和上一個拍的葉漸白換位置。但他沒坐回去，而是坐到她旁邊，直接舉著手機說我?guī)湍闩陌伞?br/>
    然而，他話音剛落，滋滋滋，包廂內(nèi)部的音箱突然有電流穿過。

    接著傳來工作人員的播報——摩天輪出了點小故障，會盡快修復(fù)，但需要在空中停留一分鐘左右的時間。

    大家本來還沒覺得摩天輪已經(jīng)停了，這么一提醒，前后左右一看，才發(fā)現(xiàn)真的停了，尤其他們還停在一個尷尬的位置，未到頂點，但就離頂點差一截車廂，有參照物就知道這是一個非常高的高空。

    尤雪珍瞄了下窗外，恐高的情緒一下子被高高吊起，腳瞬間軟了半截。

    不過包廂內(nèi)的其他人都表現(xiàn)良好，拍照的拍照，刷手機的手機，沒覺得這是個事兒。尤雪珍吞咽了下口水，繼續(xù)對著鏡頭擠出個笑臉。

    葉漸白卻放下手機，忽而抬了一下手，手掌蓋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視線被一片黑覆蓋，聽見他輕描淡寫道：“怕就不要低頭看了。”

    摩天輪停了一分鐘，他就這么舉了一分鐘的手。

    但是，一分鐘過后，摩天輪再次啟動，葉漸白還沒有放下手。

    他慢了十秒左右，太陽正正好從海平線上掉落，天空被藍(lán)色接棒——那剎那，他松開手，維港對岸的圣誕樹點燈綻放，天地在尤雪珍的側(cè)身后亮起來。

    尤雪珍眨著眼睛，從黑暗切換到金光滿目，神色不免怔然。

    不知道葉漸白是不是計算好的，還是巧合放下手，總之放下手的電光石火，已經(jīng)暗下去的維港被滿樹的燈光點燃，再次燃燒，影影綽綽延伸向這里。像是整個港島都在為之制造這一份驚喜。

    無意間的浪漫簡直令人震撼。

    尤雪珍回過頭，葉漸白咔嚓拍下照片，扔給她：“平安夜快樂。”

    *

    在摩天輪上看完了圣誕樹的點燈，吃完飯，他們?yōu)榱撕兔鲜她垍R合特地又繞到九龍的半島酒店搭開篷觀光巴士。

    今晚是圣誕的特供巴士，車頭尾都掛著彩燈和花環(huán)，像游樂園的花車。

    他們排到第一批上了車，占據(jù)了上層末排的六個位置。其中一個位置是為孟仕龍預(yù)留的，但到了快出發(fā)時間還不見他人影。

    最后一分鐘，他在群里很抱歉地說阿婆還沒睡，他抽不出身，估計來不了。

    葉漸白在群里回道：「沒關(guān)系[大拇指]陪家人最重要」

    尤雪珍回了一條省略號，當(dāng)然，針對的是葉漸白的回復(fù)。

    這貨要不要變臉這么快，知道孟仕龍不再是潛在情敵就一下子好臉色了，居然還發(fā)一條這么貼心的回復(fù)。

    入座時她和袁婧并肩坐到最后一排的左邊兩個位置，而左丘和毛蘇禾也坐到了一起，落單的葉漸白倒是很無所謂地坐到最后一排，和尤雪珍挨了一個過道的距離。

    她忍不住側(cè)頭看他，心里還在想剛才摩天輪上那一幕。

    愣神間，她對上他眼神，他眼睛微瞇：“干嘛？”

    尤雪珍立刻換上嬉皮笑臉，努了努前排那兩人坐一起的背影，示意你真輸?shù)脧氐住?br/>
    在葉漸白要動手彈她腦袋前，她就迅速從車過道縮回身體，巴士剛好啟動，她斜倒進(jìn)袁婧懷里，視線旋轉(zhuǎn)，入目一片亮堂堂的夜空，沒有星星，城市的燈光卻足夠照亮每一片流動的薄云。

    袁婧嫌她重，拿腿頂了頂她的背，她耍賴地躺著，直盯云朵，仿佛這樣就不會錯過圣誕老人駕著麋鹿從這朵云跑到那朵云去。

    她處在港島的中心，移動的車站人來人往，彩燈掛滿街道，鮮花，火雞，熱紅酒，多么龐大的節(jié)日。

    腦海里最后落幕的，依然是摩天輪上那一簇火樹銀花，還有葉漸白覆在她眼皮上的掌心。

    *

    入夜后的油麻地依舊熙攘，水果攤、舊戲院、老書局……路燈下昏黃的空氣仿佛能摸到只存在于膠片上的顆粒。

    孟仕龍從陽臺上將晾曬了兩天的床單床套取下，這是阿婆知道他要回來時特意洗的，棉質(zhì)的布料上漂浮著皂角的香氣，蓋過了樓下冰室飄上來的油煙味。

    他盯著遠(yuǎn)處的圣誕樹尖尖，低頭看著手機群里某個人回復(fù)的省略號，心不在焉地將被單折好收進(jìn)房間。

    客廳里阿婆正在洗蘋果，對于平安夜的儀式感上她比他強，一早就出門挑選了紅潤的大蘋果回來，然后會將蘋果洗好再用絲帶打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jié)送給他。

    以往他接過后絲帶都不會拆，直接將之剝到一邊不妨礙咬就行。阿婆看了就會說他不解風(fēng)情，怎么一點都不重視過節(jié)。

    可在他的概念里，這個所謂的平安夜不過是阿婆生日前一天的夜晚而已。平安夜是世界上所有人的節(jié)日，比起阿婆，他并不在乎其他人。

    因此，從來都不在乎這個夜晚的人，在今晚接過阿婆的蘋果后，居然捧著它沒有下口。

    阿婆眼睛微瞇，笑著晃手：“你咩事咁怪呀？”（你不對勁?。?br/>
    孟仕龍將蘋果往桌上一放，摸著鼻子搖頭：“冇啊。”（沒?。?br/>
    阿婆輕哼一聲：“仲想呃我，係唔係拍緊拖?。俊保▌e騙我啦，是不是有在談戀愛啊？）

    “……真?zhèn)S冇啊?！保ㄕ鏇]有）

    “唔使陪我啦?！彼e起手掩住哈欠，“我要去訓(xùn)靚覺啦?！保ú挥门阄伊耍乙ニ廊萦X了）

    孟仕龍覷見她掩住的嘴巴根本沒有哈欠打出來，搖搖頭，蹲到電視柜旁邊拿影碟，翻出其中一張《甜蜜蜜》。

    “你頭先唔係仲話要睇呢個碟嘅咩？”（你剛才不是說要看這個碟嗎？）

    阿婆走過來搶過碟盒往他腦門上一拍：“睇呢個不如你真?zhèn)S畀我嚟一段‘甜蜜蜜’！”（看這個不如你真給我來一段甜蜜蜜?。?br/>
    “唔好亂諗啦……”（你別亂猜了……）

    “我仲唔識你咩？你聽日成日都可以陪我，唔差呢一下。”阿婆又改口，“聽日都唔需要你過嚟?！保ㄎ疫€不知道你？明天你可以陪我一整天，不差這一下。其實你明天都可以不用來。）

    “我特登飛嚟同你過生日，唔係陪你過節(jié)做咩??？”（我特地為你生日飛來的，不來陪你過干什么？）

    “我過生日又唔一定要你陪，生日最重要嘅係許願唔係你。”（我過生日又不一定要你陪，生日最重要的是許愿不是你！）

    孟仕龍失笑：“你每次許愿都要許好耐，我睇你係唔知許咩愿望喎？”（你每一次都要許好久，我看你是不知道許什么愿了吧？）

    “係呀，就許得三個愿望咂，太少啦，唔知撿得邊個許。嚟到呢把年紀(jì)，我先發(fā)現(xiàn)我有好多好多嘅遺憾啊……”阿婆笑了笑，眼皮耷拉下來，遠(yuǎn)方燈影幢幢，她走到阿公的靈位前，擦了擦明凈的桌臺，一邊呢喃，“可惜呢啲時日過去就過去啦。阿龍，人唔可以返轉(zhuǎn)頭再靠許愿生啊?！?br/>
    （是啊，只能許三個愿望，太少了，不知道挑哪個許。到了這把年紀(jì)，我才發(fā)現(xiàn)我有好多好多的遺憾啊……可惜那些時日過去就過去了。阿龍，人不能回過頭再靠許愿活著啊。）

    夜風(fēng)很靜，阿婆好像在嘆息，聽上去又似乎只是風(fēng)的聲音。

    她再出聲，語氣里的寂寞早已經(jīng)跑光，不耐煩地催他：“快啲走啦，我要訓(xùn)覺了！”

    孟仕龍抿了抿唇，抬眼望向墻上滴答競走的時鐘，手心開始出汗。

    他的棒球服口袋里裝著一個沉甸甸的小盒子，和桌上擺放的蘋果一樣，上面系著漂亮的蝴蝶結(jié)絲帶。

    “知啦……咁我就走咯——”滴噠，嘀噠，時鐘不停搖擺，孟仕龍起身飛速抱了下阿婆，食指勾住蘋果上的系帶揣進(jìn)另一只空口袋，壓上舌帽，一氣呵成，“聽早陪你食早餐！”

    話還沒說完，聲音已經(jīng)隨著啪嗒嗒跑下樓的腳步聲飄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