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討厭的臭斑鳩！”看著我，小毒舌發(fā)揮他的毒舌本色。

    “呃？”我微微一愣，滿頭霧水，對他越來越高端的罵人方式表示不解。

    “鳩占鵲巢！”他沖我大叫。

    “哦?！蔽尹c(diǎn)頭，表示理解，原來是在罵我住了他皇姐的寢宮啊。

    小毒舌話音未落，便猛地僵住了。只見呂布不知何時竟是起身，手中的方天畫戟直直地指向小毒舌秀氣的鼻尖，只差幾毫米而已。

    “你……你放肆！”小毒舌僵在原地，口中大叫道。

    “我是瞎子?！毖劬o焦距地直視前方，呂布惡質(zhì)地咧了咧嘴，“下回我的戟可能就直接釘在你身上了，反正我也看不到?！?br/>
    小毒舌聞言，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呂布收回戟，拋出一句：“不準(zhǔn)欺侮我媳婦?！?br/>
    我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終于又恢復(fù)正常了啊。

    我上前一步，伸手去扶小毒舌。他一把拍開我的手，自己爬起身來：“這里是皇宮，怎么可以任由你們胡鬧！”

    我知道董卓的舉動傷了他的皇家威儀。

    “對不起?！蔽议_口，脫口而出的竟是一句道歉。我在道歉什么？是因為劉協(xié)此后悲涼無助的一生嗎？但，我又以什么樣的立場來道歉？

    劉協(xié)甩頭，拂袖離去。

    在昭德宮里住了幾日，直到肩背的傷口漸漸愈合，我始終未看到趙子龍，我有些想見他，想見見那個歷史上著名的孤膽英雄，想見見那個也是為情所驅(qū)的平凡男子……

    婉公主之于他，也是可以用性命去守護(hù)的女子吧。

    不出幾日，董卓的太尉府便變成了太師府。如今朝廷之內(nèi)，就算腹誹不滿者甚多，但真見了董卓的面，除了幾個死硬派之外，其余人等，無一人不尊稱一聲“董太師”。

    小毒舌苦苦維護(hù)的皇家威儀早已蕩然無存，如今董卓出入宮廷根本不聽傳召，來去皆如入無人之境。

    或許是婉公主的手段觸到了董卓的底線，但如今的董卓兵權(quán)在握，又有樊稠、張濟(jì)、郭汜和李傕四員猛將在側(cè)，西涼兵的驍勇誰人不知？

    呂布被接回了太師府醫(yī)治眼睛，只我一人仍留住在昭德宮，董卓有時也留在昭德宮陪著我。那個時候的他，仍是那個溫和得不可思議的仲穎，而不是權(quán)傾朝野、不可一世的董太師。

    有時我忍不住地想，董卓日后所傳的*后宮，是否便是他時常出入昭德宮來所引起的流言，以至于以訛傳訛，一發(fā)不可收拾……如此這般，當(dāng)真可笑，只是歷史所在乎的只是那個結(jié)局，中間的過程，又有誰人真正知曉？

    歷史的面龐越來越清晰，清晰到我不得不去正視它的存在。

    昭德宮里平靜得很，在她的地盤，婉公主自然不敢明目張膽地對我下手，只能由著我鳩占鵲巢。在昭德宮住久了，便感覺有些懷念宮廷的某個角落里，我曾經(jīng)住過的小屋，便離了昭德殿，循著記憶去尋找。

    一路走過，站在房門口，忽然覺得有些突兀，這里該已經(jīng)分配給其他宮婢作為住所了吧。在房門口站到天黑，也不見有人來，我終是忍不住推門進(jìn)屋。

    屋里很黑，我點(diǎn)著了燈，便一眼注意到床上有人。

    “誰？”抿唇皺眉，心里微微打鼓，我舉起燭火，湊近了那個躺在床上的人。

    燭火影影綽綽間，我微微愣住。

    “小白……呃，劉辯？”

    優(yōu)雅地躺在床上，那個穿著龍袍的小白兔，正半瞇著雙眼看著我，燭火搖曳間，他的眼睛如琉璃一般，漂亮得不可思議。

    “你沒有叫我皇上?！彼蛄嗣虼剑m正我的錯誤。

    “是，皇上?！蔽⑽⒁汇?，我隨即恢復(fù)了常色，道。

    “其實你也知道，我的龍椅坐不穩(wěn)了，是吧？”劉辯笑了笑，拉我在他身邊坐下。

    我微微一愣，是啊，我一早就知道的，從知道他的名字開始，這是他的命，歷史早就寫好了。

    “本來我不想當(dāng)皇帝的，可是后來母后給我爭到了皇位，我就想，或許我可以當(dāng)個好皇帝……”頭枕著雙手，他如夢囈一般，緩緩道，“其實協(xié)雖然年幼，但比我聰明多了……”

    我看著他不語。

    他側(cè)頭看我：“你走后這個屋子我常來，很靜，沒有人打擾?！?br/>
    “嗯?！蔽逸p聲應(yīng)著，卻不知道說些什么。

    “給我做刨冰吃吧。”他忽然坐起身，笑道。

    “這種天氣，吃了會冷?！睆埩藦埧?，我終只是輕輕吐出一句。

    “不怕，我饞了?！彼移鹕恚自趬沁叞抢_一個小洞，拖出一個壇子，“上次回宮后我便埋了冰塊和水果在這里，你看……”他打開壇蓋，隨即悶著頭，半晌沒有出聲。

    我上前看去。

    他忽然抬頭看著我：“都化了……”仿佛蒙著一層霧的漂亮眼睛里神情很是復(fù)雜。

    我蹲下身，看到半壇子的水，所謂的水果，是在水面上漂浮著的幾個紅薯。不知怎的，我忽然記起了穿越前的那個晚上，那個賣烤紅薯的小地攤。

    “在屋子里生個火沒問題吧？”咧了咧嘴，我笑道。

    劉辯看著我微微一愣，隨即也笑：“大不了燒了這間屋子，沒問題?！闭f著，竟是緩緩脫下了身上的龍袍，團(tuán)成一團(tuán)，放在地上點(diǎn)著了。

    布料燒焦的味道有些刺鼻，但是很易燃。

    看著火光里劉辯精致漂亮的臉龐，我微微愣住，鼻子有些酸。

    “火生著了?！彼ь^沖我笑，灰蒙蒙的眼睛里倒映著火光，那樣的笑容美得顛倒眾生，只仿佛是一場夢境，那樣的不真實。

    我應(yīng)了一聲，挽起袖子從壇子里撈出紅薯來，架在火上烤。

    用龍袍烤紅薯，我們該是古今第一人吧。

    把被褥墊在地上，劉辯一身單衣，席地而坐，專心致志地看我烤紅薯。

    ……直到龍袍化為一堆灰燼，火漸漸滅去。

    剝?nèi)タ镜媒购诘耐馄?，我把紅薯遞給他，劉辯默默接過，咬了一口。

    “好甜?！彼ь^微微笑了一下，又低頭去咬，神情卻有幾分落寞。

    “因為在冰水里浸過。紅薯在受過凍之后，會更甜。”

    “這樣?。俊眲⑥q淡笑。

    “人也一樣，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笨粗鴦⑥q，我不自覺地開口。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給他希望，只是明明知道他的結(jié)局，這線幾乎是渺茫的希望于他，又有什么意義？

    “嗯。”他淡淡應(yīng)了一聲，吃完最后一口紅薯，站起身，“我該回去了，不然母后又要找我了?！?br/>
    我點(diǎn)頭，看著他一身單衣走出門去，隨即也站起身，熄了燭火，準(zhǔn)備回昭德宮。

    站在門外帶上房門，我轉(zhuǎn)身離開?；氐秸训聦m的時候，迎面便撞上了宮婢小眉。

    “小姐，公主有事找你！”小眉突然神色慌張地后退一步，“宮里出事了……”

    我皺眉問道：“怎么了？”

    “陳留王被董大人關(guān)了起來！”小眉急匆匆地道。

    “什么？”我大驚，董卓如今兵權(quán)在握，朝野之內(nèi)無人敢與之抗衡，但是如此明目張膽地囚禁小毒舌……

    “聽公主說，今天下午陳留王在大殿與董大人發(fā)生爭執(zhí)，然后便再沒回宮……”小眉道。

    “嗯?！蔽倚牟辉谘傻貞?yīng)了一聲，回頭便看到了婉公主。

    她臉色蒼白，站在我身后，纖細(xì)的十指緊緊相握。

    “誰做皇帝我不管了，只請你保住協(xié)兒，可好？”看了我許久，婉公主咬了咬唇，隨即竟是緩緩屈膝跪下。

    看著即使跪著，也依舊傲然挺直著身子的公主，我默然，那樣孤傲清高的女子呢。

    “好?！蔽尹c(diǎn)頭應(yīng)允，看到婉公主欣喜而不敢置信的眼光，微微抿唇，又開口，“除非，有解藥可使呂布的眼睛復(fù)明。”

    “呂布的眼睛？”婉公主失望地抬頭看我，“我連他是如何中的毒都不明白，又如何幫他解毒？”

    “丁原下的毒，王允有解藥。”簡單的十個字，聰慧如婉公主，自然明白。而以王允對皇室的愚忠，由公主開口，他斷然不會拒絕，也不敢拒絕。

    低頭沉吟一番，婉公主站起身來：“好，我去找王司徒要解藥，你去救協(xié)兒，他被軟禁在昭寰宮。”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備轎，我要出宮?！狈愿酪慌缘膶m婢，婉公主又看向我，“我去找王司徒，也希望你能夠遵守諾言”。說完，她便匆匆離去。

    看著婉公主的背影，我轉(zhuǎn)身便往昭寰宮而去。抬頭望了望天色，已是黑沉沉一片，我心下微緊，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我記得，小毒舌怕黑。

    趕到昭寰宮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抬頭看了一眼宮門前高懸著的盞盞明亮宮燈。

    此時昭寰宮門口守衛(wèi)森嚴(yán)，一個個皆身披重甲，面色肅然。我低著頭，便要進(jìn)門?！扮I”的一聲，守門的侍衛(wèi)擋住了我的去路。我低嘆，抬起了頭。

    “小姐？”一旁夜巡的樊稠走上前來。

    我眼睛微微一亮，吁了口氣，還好是他。

    “小姐，你來這里干什么？”

    “我要見陳留王?！蔽抑苯亓水?dāng)?shù)卣f。

    “這……”樊稠微微遲疑，“大人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見陳留王?！?br/>
    “包括我？”

    樊稠有些為難地皺眉。

    “開個后門吧，咱們老交情了?！蔽已鲱^，笑容可掬地看著他。

    “大人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見陳留王。”樊稠后退一步，繃著臉，仍是執(zhí)意不肯松口。

    “樊稠……”我咧了咧嘴，又道。

    “請小姐不要為難屬下。”樊稠截下我的話，半步也不讓。

    我斂起笑意，看著樊稠，緩緩?fù)鲁鲆痪湓挘骸靶〗阒?，樊稠銘記于心，他日若小姐有難，樊稠必以死相報?！?br/>
    這是那日樊稠對我說的話。

    樊稠一下子愣住，僵在原地，半晌不得言語。

    “當(dāng)日董卓出征，我孤身一人險些喪命于鈴兒手下，事后回府，是何人求我掩蓋真相？是何人求我饒鈴兒不死？為此，我失去了即將到手的幸福，為此，我成了今日這般模樣……”一手緩緩撫上殘敗的容顏，略帶清冷的聲音自我口中吐出，一字一句，“你的話，自己可還記得？”

    樊稠臉上的血色一分一分消失，蒼白著臉吐出幾個字：“你進(jìn)去吧。”說著，他抬了抬手，昭寰宮的大門在我面前緩緩打開。

    我垂下眼簾，走進(jìn)昭寰宮。揭人傷疤，施恩圖報這些手段，我不是早就駕輕就熟了嗎？連救小毒舌，我都要求婉公主以解呂布之毒為交換條件。可是，為何在看到樊稠蒼白的臉色之時，我心里還是說不出的難受呢？

    我能夠說服自己嗎？我為什么不能說服自己？心慈手軟的下場是一無所有，我對別人心軟，別人又何曾對我手軟過？手段，有時是達(dá)到目的捷徑。

    偌大一個昭寰宮，連一個宮婢都見不著，空蕩蕩的有些可怕，想找個人詢問，卻是連半個人影都沒有。一個一個房間找過，都不見小毒舌。最后一個房間，從窄窄的門縫里看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想也未想便要離開，這么黑，那個家伙是死都不肯進(jìn)去吧。

    正要離開，卻隱約聽到房間里傳出啜泣聲。我側(cè)耳細(xì)聽，果然不是幻聽。

    “小毒舌？小毒舌，你在里面嗎？”我敲門，問道。

    那個啜泣聲戛然而止，四周恢復(fù)了一片寂靜。

    “不在啊。”我故作失望地道，假裝便要離開的樣子。

    “安……安若……”一個細(xì)如蚊蚋的聲音忽然怯怯地響起，全然沒了小毒舌的囂張風(fēng)范。

    我彎了彎唇，想要推門進(jìn)去，卻發(fā)現(xiàn)門鎖著，笑意微微僵在唇角，是董卓鎖的嗎？

    “我在，別怕?！狈湃崃寺曇簦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溫暖些。

    “我才不怕?！蹦莻€聲音帶了濃厚的鼻音，卻又死撐地迅速道，仿佛怕讓別人知道他在害怕一般。

    “嗯，我知道?！蔽易屪约盒Τ雎晛恚靶《旧嗖粫碌?。”我的聲音帶著笑，但我知道，我的嘴角一絲笑意也無。

    那個聲音又安靜了下去。過了許久，才又響起：“你走了嗎？”小毒舌的聲音有些怯怯的。

    “還沒。”靠著門坐在地上，我柔聲回答他。

    “……這里好黑。”他吸了吸鼻子，連聲音都在發(fā)顫。

    “沒關(guān)系，不怕?！蔽覐拈T檻處的門縫里伸手進(jìn)去，“我在這里，你走到門邊來?！?br/>
    門那邊靜默了一下，隨即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好久，一只手略帶遲疑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小，冰冰涼涼的，在輕顫。

    “坐著睡一會兒吧，醒來天就亮了?！蔽覝睾偷剌p聲開口。

    “你，是董太師的人嗎？”小毒舌卻突然問道。

    我微微一愣：“嗯，是啊。”

    “董太師說要廢了皇兄，讓我當(dāng)皇帝?！毙《旧噍p輕地悶聲道。

    “你不愿意？”透過門縫握著他的手，我問道。

    “我不想當(dāng)皇帝?！毙《旧嗟穆曇羟迩宄貍鬟M(jìn)我的耳朵，“我也不想看到辯傷心，除了娘，皇兄是宮里唯一一個真正對我好的人?！?br/>
    “所以董卓把你關(guān)起來了？”

    “嗯?！毙《旧鄳?yīng)了一聲，又道，“為什么你要跟那樣的壞人在一起呢？”

    壞人？我訝然，有些想笑，卻笑不出來。董卓是壞人嗎？或許吧，或許在很多人眼里是?？墒牵绻幸粋€人，他寧可對不起全世界，也絕不會對不起你；他寧可拋棄全世界，也絕不放棄你，這樣的一個壞人，這樣一個滿身孤寂的人，你會放棄他嗎？

    我不會。

    “因為，董卓是這個世界里第一個對我好的人?！蔽议_口，雖然他不是唯一一個，但他卻是這個時空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哦?！毙《旧嗨贫嵌氐偷蛻?yīng)了一聲，然后緊緊握著我的手，不再言語。

    我仰頭望著被墨染了一般的夜空，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夢中，有人蓋了衣服在我身上，我困惑地睜開眼，看到一雙灰蒙蒙的漂亮眼睛，他站在我面前，纖細(xì)而漂亮。

    他一身白色的單衣，初升的陽光在他背后，映襯得他美得似是仙人一般。

    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袍子，竟是一件嶄新的龍袍。我再度抬頭，看向他：“皇上？”他怎么進(jìn)來的？

    “很快便不是了。”他笑瞇瞇地在我身邊坐下，也從門縫里伸手進(jìn)去，纖長的手指在陽光美如白玉。

    屋內(nèi)一片靜默。

    “我說我來勸勸皇弟，他們便讓我進(jìn)來了。”劉辯側(cè)頭看著我，笑道。

    屋里還是沒有聲音，但我知道小毒舌已經(jīng)醒了，因為他握著我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其實誰當(dāng)皇帝都一樣?！睕]有人應(yīng)他，劉辯還是繼續(xù)道，“協(xié)，你允了董太師吧，我這么笨，真的不適合當(dāng)皇帝呢。”

    屋里仍舊沒有回應(yīng)。

    “協(xié)，你不是一向最聽我的話了嗎？”劉辯淡笑著道，漂亮的眸子瞇成一條線，“只要大家都活著，只要皇帝還姓劉，是誰，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屋里還是靜默，過了許久，終于傳來低低的啜泣聲，那啜泣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我知道，小毒舌妥協(xié)了。

    初升的陽光下，劉辯仰頭，嘴角掛著絲絲笑意，美得攝人心魄，那樣的美，透明得仿佛一觸即碎。

    忽然，一片陰影遮住了陽光。

    我抬頭，看到了陰沉著臉的董卓，他身后跟著樊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