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入戶,百姓安枕。即便北荒的動靜再大,也一樣無法擾人清夢。至于這一切,自然是青衫教書先生,十方閣十三樓主的功勞。
離了竹樓地下,鹿衍便同灰衣道人一并來到了芳槐柳序的院子中。屋內(nèi)少年以心火淬煉劍鋒,作為長輩的兩人便只好在屋外護(hù)道。
閑來無事,鹿衍便取來了兩壺酒,一壺自飲自作,余下一壺則擱置在一旁。
灰衣道人瞥了一眼酒壺,沒好氣道:“你知道的,我近來不愛喝酒?!?br/>
鹿衍會心一笑,輕聲道:“也沒說是給你準(zhǔn)備的,自作多情了不是?!?br/>
灰衣道人冷哼一聲,懶得理睬他,打量著極北之地的景象,沒由來地笑道:“道祖登天而去,留下至圣先師與佛陀頂缸,還真是沒有江湖道義?!?br/>
對此,鹿衍漠不關(guān)心,但既然是師兄主動提及,他也只好順著話茬接下去,“羊魔當(dāng)然該死,但還不至于讓他污了至圣先師的手,留著也好,日后去了荒原未必遇不上。失了半數(shù)根基,此后便與廢人無異,屆時小軒去了荒原,免不得就要再多收下一份功勞?!?br/>
“相較于日后之事,蕭君潮如何處理當(dāng)下之事才是我最期待的地方?!被乙碌廊诵θ萃嫖兜卣f道。
“依照十方閣律,凡至高存在肆意山河,輕則禁閉,重則廢去全部修為?!甭寡芊藗€白眼道,“陸師兄,你不會真覺得這條律令有用吧?人間至高存在,十方閣首徒,三教祖師,兵家那位,總計五個人,算上這一次的話,請問誰沒犯過禁。要罰早就罰了,何必拖到現(xiàn)在。要我說,咱們那位蕭師兄就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性子?!?br/>
灰衣道人想了想,點頭道:“確實是這么個理,原本還以為他回來能帶給我些驚喜呢,沒想到就是個看戲的。如此說來,你小子的打算是不是就落空了,用他來制衡夏桀,我總感覺這事不靠譜?!?br/>
鹿衍扯了扯嘴角,無奈道:“沒辦法,能用的人原本就那么幾個,變數(shù)還多,時至今日我能有什么招。走一步看一步,旁人興許還以為我們故作疑陣呢。再者說,我雖然跟龍虎山那位有些交情,但總不能把人喊來當(dāng)打手吧。堂堂一代天師,人家也是要面子的好嘛!”
灰衣道坐在石凳上,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隨口笑道:“反正執(zhí)棋者又不是我,我操這份心作甚,大不了你我兄弟日后就做個伴,一起泡在水里聊天,也不至于無趣?!?br/>
鹿衍沒好氣道:“我才不跟你一起。”
灰衣道人瞪眼道:“那你就給我干點靠譜的事!”
灰衣道人話音剛落,一道刀光便劃過北荒的夜空,在天穹某處割開一個大口子,由于刀意殘留,以至于缺口久久不能閉合。為防止天外神靈借機(jī)侵入人間,一具大妖尸骸便被某人丟到了裂縫上,“天”之靈將其吞噬之后,很變便將天幕恢復(fù)如常。
鹿衍得意一笑,朝著灰衣道人挑了挑眉,問道:“靠不靠譜?”
鹿衍自問自答道:“不僅靠譜,而且還有意外之喜?!?br/>
灰衣道人雙臂環(huán)胸,懶得去看鹿衍,小聲嘀咕道:“依我看,就是那羊魔主動求死,換誰都一樣斬它。一頭圈養(yǎng)的畜生,還真把自己當(dāng)個人物了。半數(shù)火神血脈又如何,死了不就什么都沒了?!?br/>
鹿衍笑而不語,自顧自地喝酒,有意無意地瞥一眼另外一只酒壺,似乎在說,喝點悶酒而已,多大點事啊。
灰衣道人冷哼一聲,“就不!”
鹿衍扯了扯嘴角,然后轉(zhuǎn)頭看向屋內(nèi),不忍道:“卻邪之靈此番可算是遭了罪了。心火焚身,其痛苦不亞于飛升之劫時,修士所遭受的九重天雷。師兄,你當(dāng)真沒什么辦法幫著消減一下痛苦?”
“若非臭小子著急,一劍之靈又豈會遭受這種痛苦。罷了罷了,都是緣法,說不清也道不明,由他去吧。雷之一術(shù)源起于天,為龍虎山得其精髓,此類神通雖有涉及,但肯定比不了行家。我這是沒什么好辦法,你若是真的閑,不如現(xiàn)在就去龍虎山走一趟。”灰衣道人淡淡地說道。
鹿衍搖搖頭,一臉認(rèn)真地說道:“前不久給自己卜了一卦,說是近段時間不宜出遠(yuǎn)門,所以還是算了吧,免得再惹出什么事來。好不容易有幾天清閑的太平日子,我接下來可要好好享受一番。”
“你就是懶!”灰衣道人沒好氣道。
鹿衍輕哼一聲,抿了一口酒,懶得理你。
灰衣道人沒由來想起一事,神情嚴(yán)肅道:“前不久打撈上來一副光陰畫卷,不如你幫著瞅瞅?”
鹿衍漫不經(jīng)心道:“好啊?!?br/>
灰衣道人輕輕揮動衣袖,一副畫卷隨之緩緩展開于兩人眼前。
畫卷之中
……
劍客抬起頭,摘下斗笠,雙眸直視驕陽,卻沒有感到半分不適,不由得苦笑一聲。
日光已可直視,那么人心呢?
剎那間,四海之水翻涌,九天之云下垂。七十二州,一道道劍氣拔地而起,在九霄之上化作三尺劍,鋒芒所指,正是人間大地。
此時,只要劍客心念一動,便會有無數(shù)長劍落地,七十二州頃刻之間便會化作齏粉,一切歸于塵土。
東海崖畔,垂釣者面如死灰,躺在地上,臉上是失望至極的神色。
就在長劍升空的那一刻,中土文廟之中,有一位老者憑空出現(xiàn),身前懸浮著一本金色書籍,書名:春秋。
神游天外的老道人,重返道門白玉京,以無上神通直接將某人拘回,輕聲道:“再陪我走一趟吧?!?br/>
化作青牛的道人,難得這一次沒有頂嘴,低哼一聲,沉聲問道:“當(dāng)真是那家伙?”
老道人苦笑道:“除了師兄,世間還哪一位劍修能有這般本事?”
老道人輕嘆一聲,隨即化虹掠去。
“如去亦如來,小僧拜見大師兄?!?br/>
原本正在菩提樹下講經(jīng)的佛陀突然起身,面朝東方雙手合十,恭敬地施了一禮。
諸多僧人疑惑不解,唯有酣睡在菩提樹另一側(cè)的老僧心中了然,于是便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長舒一口氣,無奈笑道:“了卻諸事皆成空,回首已是萬年,好個張欣楠,好個劍指天下,萬事歸零?!?br/>
佛陀低眉道:“大僧既醒,還望代掌諸事?!?br/>
那老僧點頭,又繼續(xù)睡去。
佛陀離開菩提樹下,一步至佛國邊界,隨后化虹長略而去,直奔東方。一路之上心中默念,再等等,再等等,勞煩師兄再等等!
東海之畔,已然升至九霄的劍客,沉聲道:“落!”
一柄長劍驟然速降,直指大地。突然間一本金色書籍緩緩打開,書頁中不斷浮現(xiàn)出金色文字,一篇篇道德文章,不斷凝實,擋住劍鋒。
有讀書人高聲語,“肯請劍仙收劍!”
九霄之上的劍客全然不顧,第二柄劍隨即落下。
一張?zhí)珮O圖,憑空出現(xiàn),隨之有道人高聲語:“還望劍仙收劍!”
第三劍落。
天地之間金蓮綻放,硬生生拖住劍尖。
僧人高聲語,“三請劍仙收劍!”
天上劍客,神色漠然。
四落!試問這一劍又該誰來擋?!
第四柄長劍即將落地,天地間三處皆傳來一聲嘆息,第四劍已無人可接。
萬籟都寂之時,天地之南,有男子突然拔刀,刀光閃過后,長刀碎,三尺劍散。
劍客目光掃去,只見一大髯刀客,盤膝而坐,七竅流血,不過那刀客卻始終面帶笑容,“一世修為換你一劍,老子值了!”
劍客面無表情,伸出手去,有長劍自來,橫劍身前,頃刻間,又是一劍遞出!
劍氣縱橫三萬里,一劍光寒十九洲!
……
畫卷之外。
最后一劍,竟是猶有劍氣溢出,險些傷及觀看畫卷之人的眼睛。原本還漫不經(jīng)心地鹿衍此刻眉頭緊鎖,心中震驚不已,沉聲問道:“為何會出現(xiàn)這樣一幕?!?br/>
“真假如何,不好說。若論原因,大概就是對你玩弄光陰的懲罰吧?!被乙碌廊瞬挥傻脽o奈一笑。
“因果如此,我自承擔(dān),但若是因此危及整個人間,罪過便大了。依著如今事態(tài)來看,三教祖師去往虛無之地已成定局,那么這件事自然要發(fā)生在他們回來之后,而且我觀畫卷之中劍客似乎不像是張欣楠師兄,反倒有幾分昔日劍禹師兄的味道,想來天人之爭那時也該有了結(jié)果。”
鹿衍沉吟片刻,繼續(xù)說道:“等臭小子練劍結(jié)束,啟程去往荒原之后,我便南下去一趟十二州地界,尋一尋那大髯刀客,再順便解決幾個妖患。至于天外,就勞煩師兄您親自走一趟了。”
灰衣道人點點頭,說道:“畫卷是我偶然得知,真假暫不能定,但未雨綢繆終究也不是什么壞事。不過借此機(jī)會也算是與你提個醒,光陰禁術(shù)日后切莫再染指?!?br/>
鹿衍答應(yīng)道:“師弟明白,日后一定慎之又慎?!?br/>
“記住,心若不亂,棋局便不會散。執(zhí)棋者最忌患得患失,這個道理你千萬不要忘了。若有為難之處,千萬記得來找我,別什么事都自己扛著。”
鹿衍仰頭灌了一大口酒,一抹嘴,笑道:“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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