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①②章

    孔菁華會去哪兒呢？

    秦放覺得，應(yīng)該不會走的太遠(yuǎn)，畢竟她可能“關(guān)心”的兩個人，易如還有西竹，都還在這里。

    西竹關(guān)心的則是另外一個問題：孔菁華到底是個什么妖怪呢？

    她推測說，應(yīng)該是個竹妖，因為之前孔菁華“教育”她的時候，張口閉口不離竹子，什么寧折不彎，是曰正直，什么外直中空，襟懷若谷，甚至給女兒起名字，都非得叫“西竹”，足見孔菁華對竹子執(zhí)念很深別有懷抱。

    她說話的時候，秦放一直盯著她看，自己也不知道聽的什么。

    如果是司藤說這番話，必然是冷眉冷眼，面無表情，或者恰到好處的一笑，盡在掌握之中的模樣，但是換了西竹，身量短小，搖頭晃腦，偏偏還面色嚴(yán)肅……

    秦放忽然疑惑：司藤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樣的呢？

    如果當(dāng)初沒有丘山狠狠扇下來的一巴掌，沒有后續(xù)的種種遭遇，沒有所謂的剝離了感情，她會是那副永遠(yuǎn)充滿了距離感的樣子嗎？

    還是因為，精變成了孩子的模樣，脫離了繃緊和壓抑的環(huán)境，有了完整的感情，很多端著架著的東西，就不那么重要了，反而更真實了？

    司藤一直說想做回自己，但其實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是個什么模樣吧？

    “秦放？

    秦放？”

    秦放反應(yīng)過來。

    西竹很不高興地盯著他看：“你聽到我說的沒有？”

    “說的……什么？”

    秦放故作鎮(zhèn)定地給自己倒水。

    西竹只好重復(fù)一遍：“我說，孔菁華可能是個竹妖，因為她對竹子……很不一般?！?br/>
    “喜歡竹子也不一定自己就是竹子，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喜歡竹子。”

    “比如呢？”

    西竹覺得秦放說的也不無道理，“有什么東西是特別喜歡竹子的？”

    秦放的想像力在此刻空前絕后的天馬行空：“比如……熊貓？”

    雖然四川這個地方，大熊貓的確很多，雖然孔菁華名叫“菁華”，和國之瑰寶的寓意一致，雖然據(jù)說大熊貓善于攀爬，胳膊委實很有力量，西竹還是打死都不相信，孔菁華會是熊貓變的。

    她說，到時候得照一照才行。

    這世上，還真有照妖鏡？

    秦放的好奇心如同小火苗一樣簇簇的起來了。

    有，不過不是所有的鏡子都行，得是老宅子放門楣頂上的那種八卦銅鏡，至少也得百年以上，經(jīng)過風(fēng)，受過雷，淋過雨，積過雪，斑駁地都沒了鏡面的那種，才行。

    又說，也不單純是為了照出孔菁華是什么，而是照出之后，就知道該怎么對付了，這世上事，大都一物降一物，知道了孔菁華的原身，也就等同知道了什么是她的克星。

    老的八卦銅鏡……

    在一個物資資源豐富的現(xiàn)代城市，只要有錢，這好像也不是難事，反正天也黑了，做不了別的，秦放拍拍她腦袋：“你先刷牙洗臉，我一會回來。”

    拍完了才發(fā)現(xiàn)她一張臉都黑了，秦放只當(dāng)沒看見，出門的時候遇到易如，跟她打了個招呼，易如似乎有些驚訝，頓了頓說了句：“你今天心情很好的樣子?！?br/>
    很好嗎？

    秦放自己都沒察覺，他開車出去轉(zhuǎn)了一圈，跑了兩家老巷子里的古玩件店，買了兩面據(jù)說是鎮(zhèn)宅的八卦銅鏡回來，雖然是老玩意兒，但是擱屋頂風(fēng)吹雨打的，價格并不十分肉痛。

    西竹一臉的狐疑，把鏡子翻來覆去的看：“這真的假的?。俊?br/>
    又說：“我照照你吧。”

    照就照吧，反正她一定不相信他是石頭變的妖怪，況且，秦放自己也想知道，自己目前，算個什么“物種”。

    他拿到的是白英的妖力，而白英原身為藤，會不會他現(xiàn)在，也是個藤妖？

    西竹這照法也真稀奇，關(guān)了燈，拉實窗簾，一片黑咕隆咚中一手持著一個鏡子對著他照，她自己估計也看不見，因為秦放聽見幾次她磕碰到桌腳的聲音，心里止不住為她叫疼。

    她還怨言滿腹的：“你買的這假的吧？

    造假的吧？

    根本看不見嘛……”

    秦放心說，那種古玩件店，又不評星等級，淘到真貨是運氣，假的是活該。

    這話沒說出口，因為過了一會之后，其中的一面鏡子，忽然亮起黯淡的隱隱幽幽的光來。

    看來是有戲，秦放有些激動，低聲問她：“看到了嗎？”

    她嘟嘟嚷嚷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向他撒氣。

    ——看不到，質(zhì)量不好，當(dāng)初工匠錘煉的時候肯定摻了別的次料吧。

    ——這影子好模糊，一團一團的……

    ——我看看這形狀，如果是樹呢，就是樹妖，狐呢，就是狐妖，貓呢，就是貓妖……

    也許鏡子是真的沒那么好，影像太糊，她看的頗為費力，終于辨認(rèn)出些端倪時，簡直是激動了：“秦放，我看出來了，是人！人妖！你是人妖！”

    天和地，外加萬物，在這一瞬間，分外安靜。

    幾秒鐘后，燈亮了，秦放揪住西竹的衣領(lǐng)往洗手間拖，西竹攥住衣領(lǐng)拼命解釋：“你聽我說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管你什么意思，秦放沉著一張臉，一把把她扔進(jìn)去，毫不客氣地關(guān)上門。

    西竹在里面把門拍地啪啪的，說的頗為懇切真誠：“我不是那個意思啊，人妖嘛，也可以理解成是人變的妖，秦放，你不要想歪了啊……”

    秦放杵在門邊，就是不理她，洗手間門的隔音不好，能聽到她在里頭踱著步子長吁短嘆的，過了會，她又啪啪啪拍門：“秦放，你給我拿個枕頭進(jìn)來啊，浴缸里不好睡……”

    秦放腦袋抵住門，怎么忍都忍不住笑，頓了頓輕聲說了句：“待著吧，小妖怪?！?br/>
    對比秦放他們，易如很晚才知道孔菁華失蹤的消息，還是在孔菁華的小區(qū)外頭，無意間聽到幾個老太太閑聊時提起的。

    ——聽說打孩子……

    ——那不叫打，那叫虐待，如果只是一般打打，幼兒園就睜只眼閉只眼啦。

    ——我還聽說，她半夜跑去老師家里了，老師也只是個半大小姑娘，被嚇了個半死。

    今天一早，好幾個幼兒園里的老師來拍門呢……

    ——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要我說，也別躲，出來把事情說清楚最好，這種事，越躲越糟，萬一人家老師報警，不是越鬧越大嘛……

    怎么回事？

    這幾句可輕可重的話聽得易如心驚肉跳，她在樓下逡巡了好久好久，捱到幾乎是夜深人靜了，才偷偷上了樓。

    昏暗的樓道，滿目熟稔，比之幾年前，只不過是更舊些罷了。

    再次站到家門口，盡管知道孔菁華不在，易如還是緊張的一顆心險些跳出來，她強自鎮(zhèn)定著吸氣呼氣，反復(fù)幾次之后，才打開了門邊的配電箱。

    孔菁華有把備用的門鑰匙放一把在配電箱的習(xí)慣——開始時喜歡壓門口的地墊下面，后來還是易如提醒說那樣不安全，才改到了配電箱。

    鑰匙塞的很里面，易如小心地避開電線，摸索了好久才拿到，鑰匙對準(zhǔn)鎖孔時，忽然愣了一下，然后耳朵輕輕貼到了門上。

    里頭分明有聲音，沙沙沙的，很輕。

    所以，母親在家？

    易如的眼睛忽然有些濕潤，她身體有些發(fā)抖，頓了頓，雙目一闔，下定了決心。

    秦放說的沒錯，雖然自己曾經(jīng)做過不堪的錯事，但孔菁華畢竟是自己的母親，有哪一個母親，會對兒女記仇呢？

    她壓下就快涌出的眼淚，斷然把鑰匙插進(jìn)鎖孔，然后用力旋開。

    “媽！”

    想象中的母女淚目相見的場景沒有出現(xiàn)，屋里靜悄悄的，也并沒有亮燈。

    易如愣了一下，下意識撳開了墻邊的開關(guān)。

    燈亮了，屋里的陳設(shè)幾乎沒什么變化，客廳、陽臺、廚房、洗手間、自己從前的房間、孔菁華的臥室，易如一一看了一遍，確實是空的，沒有人。

    所以，剛剛那沙沙沙的聲音，是自己的……幻聽？

    易如覺得好笑，又有些疲憊，她坐在臥室的床上怔了好久，茫然地四下張望，目光最終落到了床頭柜上。

    那里是一排影集，似乎比記憶中又多了幾本，其中有一本似乎插放的有些倉促，歪歪斜斜，和整齊劃一的排本相比，顯得很不協(xié)調(diào)。

    易如站起身，把那本影集推了進(jìn)去，頓了幾秒之后，忽然又把那本抽了出來。

    如果沒記錯，這是自己的專屬影集，那個時候，但凡自己有新的照片，母親總要沖洗了之后認(rèn)真塞進(jìn)去，還要拿筆在邊上的標(biāo)注欄寫上日期和關(guān)鍵字，比如xx年x月x日，于xx公園。

    易如微笑著翻開，過往的記憶撲面而來，游玩的、校門口的、初中畢業(yè)的，再然后，嘎然而止。

    因為那之后，她就出事了。

    易如含淚深吸了一口氣，正想合上影集，忽然發(fā)現(xiàn)，影集的后半本空白片里的一頁，蹭出了一張照片的邊角。

    翻到時，原來是其中有一張照片，原本被膠封在塑片里的，但是封口的膠帶似乎不那么黏了，以至于一有擺弄晃動，原本藏著的照片就往外挪。

    易如緩緩抽出了那張照片，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她其實已經(jīng)沒有手了——是因為連接著義肢的身體顫抖的厲害嗎？

    ——“我們已經(jīng)拍下照片了，報警的話，大家都玩完！你不信？

    那先給你寄一張，好好欣賞?！?br/>
    那時候，她趕回家，在郵箱里卻沒找到所謂寄來的照片，以為是對方空口恫嚇，放狠話說一定要報警，回來的路上，路過鳳凰山……

    沙沙……沙沙沙……

    那聲音又來了，就在身后，易如緩緩回頭。

    通往陽臺的玻璃門關(guān)著，拉起的垂簾上，映著無數(shù)疏密的影子，莖莖分明。

    沙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