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下起瀅瀅細雨來。遠山，近景，包括樓臺軒榭都籠罩在一片若影若現(xiàn)、無限飄渺的幻境當中。

    李先道他們簡陋的蝸居里，一陣潮濕的河風習習吹來，把個并不歡快的氛圍襯托得更加壓抑，更加凄婉。

    屋子里有一位特殊的女人正在著話，流著傷心的淚。這個淚如雨撒的女人正是老妖人斡立月的妻子，應(yīng)該是曾經(jīng)的妻子，名字叫薛婷，可能大家有記憶，在前面我們提起過她。她又是為何來到這里的呢？

    我們知道，那一天巴彥陀與她大打翻臉，已走到窮途末路的地步了。無奈，土匪般的巴彥陀事后還不依不饒，百般辱罵她。就連先前對待巴彥特的態(tài)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臉不是臉，嘴不是嘴，動輒就肝火大怒，把他們侵略的失敗歸咎到她們的身上?？上攵齻兡飪簝蛇^的是什么日子，不堪想象?？於甑墓饩岸紱]有見過面，今天突然來找斡立月，可想事情是不一般，重要的程度就不必細了。只是這樣的地方，又在這樣的場合相見，于景于情都難免有些傷懷。不過，細一想有情人重逢，對外在的環(huán)境又有什么苛求呢，重要的是兩顆心的相遇，兩個人的邂逅就足夠了。不信，你看一眼此情景你也會感動，會悲嘆的。

    在彼此看見對方的瞬間，都好像時間隨著他們凝滯了，空間變得狹，就只有他們兩個人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其他打擾他們的生物了。兩顆心一遇就如同兩塊吸鐵石緊緊地吸在一起，他們的深情擁抱就是如此。很難分開，心的力量遠遠大于人的力量。老怪物此刻也懂得蜜意了，也懂得溫存了，也知道憐香惜玉了。他那雙注滿情誼的手，雖然有些畸形，但摩挲著薛婷蓬松而有些凌亂的頭發(fā)，那樣細致地，那樣地一絲不茍，仿佛就是隱形在薛婷青絲間的一根白發(fā)一樣沉重。而這個可憐的女人此時只有哭泣的份兒了，她抽抽噎噎，連身子都隨著有節(jié)奏地起伏抽搐。然而，好在老怪物的胸膛還夠堅實有力，傷勢好轉(zhuǎn)不輕，不至于讓一個女人的依靠而不可支持。

    良久，女人從迷醉中醒來，仰望斡立月的臉龐。阿，這是一張多么熟悉的臉，曾經(jīng)親吻過，曾經(jīng)經(jīng)久累月耳鬢廝磨過?？墒乾F(xiàn)在，你再看看，變了嗎？沒變，還是那熟悉的輪廓；但歸根結(jié)底還是變了，不但瘦削許多，而且滿臉的粗皺紋蜘蛛網(wǎng)地密布，就連細的紋理也絲樣地無孔不入。啊，他老啦，難道我也老了？薛婷第一次懷疑起自己的人生，是從歲月的皺紋開始的?？善谶@千溝萬壑的臉上流淌著兩條溪流，混混濁濁，恰是老東西珍藏了無數(shù)年的老淚，今天終于有機會一瀉千里了。薛婷見此不能自已了，生命中的堅實的厚墻轟然坍塌了，徹底地，沒有絲毫保留——身子不能自持地癱倒到地上，最后一道防線被脆弱突破了。

    “婷——婷——”他輕輕地呼喊，便順著她倒下的姿勢就勢攬入懷抱，自己歪斜著坐在潮濕的石地板上，真有患難與共的架勢。

    武俊秀和斡美玲遠遠地看到這一處，真是既揪心又酸楚，無限哀憐心間回蕩。而李先道雖是個男人，畢竟有俠道柔腸的心腸，對于這一切他看在眼里痛在心底。不過，他認為最大的不幸不是人的本身，而在于人所創(chuàng)造的那個時代。對于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之間的愛情的事情真是太多了，沒有什么可以特別細的，而這對男女間的愛情就大不相同了，按歷史的眼光看待就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chǎn)物。

    “我有話對你，立月?！毖︽玫穆曇魳O盡溫柔。

    “我知道，我知道！嗯，不急，不急！”斡立月細聲細語地。

    “能不急嘛，我就是為此事而來，沒有什么比這更著急的了！”頓一下，眼睛并沒有離開他一點兒?！澳憧蓵缘媚銈冞@兜子事的根源嗎？你們?nèi)徊恢?，都蒙在鼓里。不錯，你們再多人都無用，也只是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巴彥陀雖然對我有所防范，沒有放松過警惕。但我眼不瞎，耳朵不聾，能感覺一些事情。你是知道的，我為人謙和，這些年生活下去，翰倫卑族人多數(shù)人是器重我的，我敢只要和他們鬧閑嗑沒有人不把心底事和盤托出的。所以，一切因素加起來，就使我無限驚訝，他們居然在玩弄花招，鉆套的人是你們！”

    “卑鄙！卑鄙的家伙！”斡立月輕聲吼道。

    “是，是個見不得人的伎倆。這伙人明的斗不過，就玩陰的。最大的幕后黑手我還沒有搞清楚，不過，我相信就會快了。但是，我卻發(fā)現(xiàn)了翰倫卑族人之中的黑手——我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一定是搞錯了！——事實卻是如此，不得不服，使我再次驚訝——居然巴彥陀也是幫兇之一?？上壹纳碛谒膽驯н@許多年，一直沒看清楚他的廬山真面目。你可笑吧，那是先前的事，我愚蠢地想過此生就將就著過完吧。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料想你能理解我一個柔弱女人的心，一個有孩子拖累的母親。你會明白的，我想你以后一定會明白的，因為我的心里一直以來裝著你，有你就能溫暖我的心?！?br/>
    “喔……！，嗯……！”斡立月無話可，他何嘗不明白一個帶著孩子的母親在他人屋檐下度日的艱辛。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做錯了，對不起眼前的女人，至少還能明白當初的自己在想什么，在做什么?，F(xiàn)在看來是自己對不起她，起碼當初沒有竭力，沒有努力把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從巴彥陀劫掠的魔掌中搶回來。往事與現(xiàn)在電流一樣地擊著自己，除了傷懷，愧對的心無以言表。“唔……我對不起你！”

    “不是你的錯。聽我把話完。出來就輕松啦，卸下心里的擔子就敞亮了，就不再有憋屈感了！到巴彥陀這個人，話太多了，三天三夜也不清他的丑事，齷齪的家伙，心不但狠，而且心機還特深。欺軟怕硬，拍馬溜須，見風使舵，是他最大的長處。部落里多少人敢怒不敢言，他營私結(jié)黨，幫兇和狗腿子不知有多少人。啊，看我糊涂啦，盡扯些沒用的東西，忘了關(guān)鍵的事情了。——又一個神秘的陌生人去過山寨，樣子很特別，所以我無法忘記。”

    “快，來聽聽，興許真的能幫上我們的忙?！?br/>
    “就來，別打岔。這個人每來一次山上都要發(fā)生一些事情，這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不過是暗中的。上一次，也就是你們寨子發(fā)生命案的頭一天還來過。太蹊蹺了，每逢有事之前他都能碰上，你不可疑嗎？”

    “他什么模樣？多大歲數(shù)？”斡立月迫不及待地問。

    “啊，感覺好熱。松開我，快!此人四十開外，不到五十，一米七以上的個子，不胖不瘦，身材還較勻稱。長臉，方嘴，鼻子略有鷹鉤；蓄發(fā)，邊緣打掃得比較干凈，著一件撇領(lǐng)的西裝，一雙舊的但色澤發(fā)亮的黑皮鞋。就這身打扮，在那個年代不炸人眼球才怪哩！更讓人猜忌的是他那頂圓邊遮沿帽總是拉得很低，是故作酷派還是另有隱情，總之讓人過目不忘。他話也很有特點，總是自以為是，聲音又大，不容許有別人插嘴話的機會。語氣牛沖，尖酸刻薄，摔地上八半也不碎。就這樣一個人，懷疑他能干成大事？我好一陣子琢磨，認為他就是一個鬼，充其量就是一個跑腿的角色?！?br/>
    “啊——我想起來啦！”斡立月驚叫，“李醫(yī)生過，就是此人。沒錯，就是他。沒錯的話他是一個漢人，名字叫什么來著？喔，可能是叫于路。”

    “你們怎么知道的？”薛婷大惑不解。

    “你忘啦，我們之中有高人——李醫(yī)生呀，就在我們當中?！?br/>
    “啊——我終于放心了！閃開，我要見李醫(y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