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童正過安檢，放在塑料箱里的手機(jī)卻突然響了起來。

    她心下一動，著急去接，沖過去，從剛過鉛簾的塑料箱里掏手機(jī)。

    舉著金屬探測儀的女人不耐煩地喊：“還沒好呢，你跑什么！”

    蘇童回頭說：“就來！”

    又驚又急，一個沒抓穩(wěn)，手機(jī)順著力氣飛了出去，摔裂成三瓣，電池一路滑出好遠(yuǎn)。

    撿起來的時候，屏幕已經(jīng)裂成網(wǎng)狀。

    按了半天開機(jī)鍵，蘇童看著遲遲沒有反應(yīng)的黑屏，將頭垂了下去。

    一場小意外教她落了隊，陶然一個人等在安檢口后沖她直揮手：“蘇童，這邊?！?br/>
    蘇童一溜小跑，他攬過她肩，邊趕路邊說：“怎么這么慢，本來就來晚了，可沒空耽誤了，簡桐他們都先走了?！?br/>
    蘇童擺開手，將壞了的手機(jī)給他看，陶然忍不住笑：“怎么壞成這樣了，別心疼了，等這次回來，補(bǔ)貼就夠給你買好幾個，不同款的來七個，一周都有不同花樣?！?br/>
    兩個人順著登機(jī)口的方向一路疾走，剛上了一個自動扶梯，陶然兜里的手機(jī)響起來。

    顧川的來電，他咕噥著有什么事呢，不耐煩地把電話接了。于是臨別之前，兩個大男人，拉三扯四地說了一堆話。

    從安全到要點(diǎn)，顧川說得頭頭是道，陶然則是聽得耳朵快起繭，忙不迭地打斷了，說：“你別忘了我也是多少次歷練過來的，用得著當(dāng)我小學(xué)生嘛？還有沒有別的事要說，不說我就掛了。”

    顧川說：“你等一等。”可到底等他個什么，他又選擇默然，大概他也編得搜腸刮肚，現(xiàn)在實(shí)在找不出話題了。

    陶然是個明白人，給他個臺階下：“小蘇在我旁邊呢，你要不要和她說兩句，當(dāng)鼓勵鼓勵新人嘛?！?br/>
    蘇童聽陶然提起她，不由扭頭看了她一眼，陶然正將手機(jī)遞到她面前。

    蘇童一怔后接過來，說：“誰的？”

    “還用問？”陶然特別知趣地往前走。

    蘇童“喂”了一聲，顧川的聲音便潺潺流過來：“上飛機(jī)了？”

    蘇童只覺得一股溫度從聽到聲音的這只耳朵轟地鋪開，連同呼吸都變得滾燙。

    她看了看頭上登機(jī)口的號碼牌，說：“還沒呢，剛走了三分之一?！?br/>
    “嗯?！?br/>
    “嗯?！?br/>
    “慢慢走?！?br/>
    “……”

    “到了那邊讓陶然給我報平安。”

    “好。”

    又是彼此沉默，蘇童問：“還用我把手機(jī)還給陶隊嗎？”

    “算了?！?br/>
    顧川：“你手機(jī)呢？”

    蘇童輕嘆口氣：“剛剛一不小心弄摔了……之前是、是不是你……”

    廣播里催促他們那一架飛機(jī)的乘客盡快登機(jī)，陶然等在前頭朝她喊：“蘇童?！?br/>
    蘇童加快步子，說：“來了?！?br/>
    再回到這通電話的時候，顧川說：“掛了吧，別耽誤你們正事?！?br/>
    蘇童說好，他先掛斷。

    看著屏幕上退出通話后的桌面，她還有些恍惚，怎么現(xiàn)在連和他說話都這么費(fèi)勁起來了？

    坐到飛機(jī)上的時候，陶然忍不住問她：“小蘇，跟你打聽個八卦，我聽社里有人說你和老顧在處朋友，但我看你們倆好像又有點(diǎn)怪怪的，不太像的樣子。”

    蘇童尷尬地一笑，說：“沒，顧制片怎么可能看上我?！?br/>
    陶然說：“可沒見他對誰這么上心啊，你剛來不久按理說沒資格參加這次任務(wù)，是他力排眾議執(zhí)意加你進(jìn)來的，雖然大家嘴上不說，但對此有微詞的可不在少數(shù)，不怕你覺得泄氣，就連隊里也有反對的聲音。”

    蘇童一點(diǎn)不意外，隊里除了陶然和習(xí)慣沉默的何正義態(tài)度不明外，跟她不對付的人里，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簡梧，簡梧看她不順眼幾乎算是歷史遺留問題了。

    傳送工程師戴曉吾比她大不了幾歲，卻和她一點(diǎn)共同話題都沒有。雖然沒有過正面交鋒，但出發(fā)前培訓(xùn)的那幾天對她總是愛理不理的，蘇童對技術(shù)好奇想請教他的時候，他不是借口有事就是敷衍幾句。

    幸好蘇童不是那種愛多想的黛玉性格，別人不理會她，她就自己和自己玩兒，別人不看好她，她就想辦法做好。

    把質(zhì)疑當(dāng)絆腳石的是懦夫行為，閉嘴，埋頭，一點(diǎn)點(diǎn)地往上爬，勢必要站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蘇童說：“放心吧，我不會泄氣，我努力做到最好?！?br/>
    陶然很是高興：“挺有干勁的，好，待會兒飛機(jī)餐我分你個餐后甜點(diǎn)！”

    蘇童說：“那太好了，吃得飽飽的蓄起來，去的地方再艱苦也不怕?！?br/>
    陶然笑：“一個甜點(diǎn)就把你打發(fā)了！放心吧，去的地方?jīng)]那么可怕，好歹也是國家的首都啊，咱們把任務(wù)完成得圓圓滿滿，再一起平平安安地回來！”

    蘇童聽了直點(diǎn)頭，卻沒想到危機(jī)比她想象中的來得更早一些。

    ***

    八小時后，飛機(jī)到達(dá)中轉(zhuǎn)的b國。

    因為時差的關(guān)系，這里仍是艷陽高照的下午。

    陶然剛剛睡醒，坐在位子上打哈欠，四肢舒展地伸懶腰。扭頭一看，蘇童也不知是睡醒了還是沒睡，居然還在擺弄手里摔裂的手機(jī)。

    他拿胳膊肘拱了拱她，蘇童以為他要出來活動，連忙解了安全帶起身讓開。

    陶然沖她一揚(yáng)下巴，眉飛色舞道：“走，咱們乘接駁車去這兒的機(jī)場看看。你來過沒，這兒的機(jī)場可闊氣著呢，機(jī)場免稅店也大得很?！?br/>
    蘇童有些猶豫：“能來得及嗎？”

    陶然說：“差不多兩個小時呢，怎么來不及，你順帶問問他們?nèi)ゲ蝗?，我在艙門那等你們?！?br/>
    蘇童答應(yīng)了一聲。

    都是同一個機(jī)艙，但大家坐得七零八落誰也不挨著誰。

    蘇童一排排看過去，何正義和戴曉吾都戴著眼罩和耳塞，看樣子還不想醒過來。簡梧倒是坐著，不過戴個耳機(jī)捧著pad看電影。見蘇童走過來，描著精致眼線的一雙眼很戒備地投過來一個白眼。

    蘇童想了想，徑直又走了過去，不給自己添堵了。

    沒人加入，陶然和蘇童兩個人去閑逛。

    這兒是熱帶沙漠氣候，終年干旱炎熱。剛一下飛機(jī)，溫?zé)岣稍锏娘L(fēng)帶著粗糙的質(zhì)感，沙子似的刮擦在臉上。

    陶然嘆了聲：“鬼地方?！?br/>
    蘇童笑嘻嘻地附和了一聲，將大衣的扣子解了下來。

    不敢溜得太遠(yuǎn)，蘇童和陶然只在登機(jī)口這一片的店里隨意看看。

    陶然預(yù)備買幾條外國煙，帶過去讓何正義他們試試，向店員仔細(xì)詢問哪幾種比較好時，瞥到一邊的蘇童，怕她等得無聊，支開她道：“口渴了，我看那有星巴克，你給我隨便帶一杯過來?！?br/>
    賣飲品的店家不多，星巴克前排隊等待的人很多，蘇童一邊靜靜等著，一邊在心里慢悠悠地數(shù)羊。

    剛剛數(shù)滿五十，前面忽然有一陣騷動。排第一的是個東亞人面孔，懷里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因為語言不通，點(diǎn)餐的時候慢了些，后面一溜高鼻深目地等得實(shí)在不耐煩，拿各式各樣的語言催促他。

    如此一來，東亞人就更急了，支支吾吾半晌沒能給出選擇，把后頭的徹底惹急了，將他一肘子擋開，自己先點(diǎn)起單來。

    這一肘子用的力氣其實(shí)不大，不過因為東亞人始料未及，懷里又有個時刻都在鬧騰的孩子，一個重心不穩(wěn)直直坐倒在地上。

    孩子摔得蹦出去，兩只小手撐著雪白的地磚，張著一雙驚恐的大眼睛，哇地哭出來，大聲喊：“爸爸！”

    差別待遇和孩子的哭聲徹底點(diǎn)燃了怒火，東亞人一個打挺站起來，過來揪著人領(lǐng)子就掄起拳頭。

    原本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因為互不相讓而徹底失控，兩個人大打出手，打得不亦樂乎，四周圍著一圈看熱鬧的冷眼旁觀。

    蘇童擠進(jìn)人群去把哇哇大哭的孩子抱起來，拿手給他抹著滿是淚的小臉，說：“咱們不哭了好嗎？”

    陶然買過煙出來，圍觀了后半程，此刻也正擠進(jìn)來，試圖勸架。他一會兒說阿拉伯語，一會兒說中文，急得滿腦門子冒汗，卻恰似對牛彈琴，壓根沒人理會他。

    相似面孔的東亞人好容易回應(yīng)了一聲，卻是嚷嚷著：“都是中國人就過來幫忙，看我不揍死這丫的！”

    陶然一介書生，有自己的一套處事準(zhǔn)則，拿句俗爛的話說就是君子動口不動手，能靠嘴皮子解決的何必要用武力？

    他揮著手上前去攔阻，試圖將兩個人分開：“兄弟，咱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給中國人一個面子，今天這事兒就算了，咱們不是有一句老話嘛，退一步海闊天空！”

    陶然又望向蘇童：“小蘇，這邊，幫忙！”

    蘇童答應(yīng)著，拍了拍孩子后背，說：“你好好在這兒待著，別亂跑啊。”

    孩子淚眼連連地望向她，可憐巴巴地說：“我要爸爸。”

    “爸爸待會兒就來！”

    事情就是在這時候發(fā)生的。

    不知道是誰揮過來的一拳正好打到了陶然的眼睛上，重力揮就的沖擊又讓他身體失衡，往下倒的時候頸部正撞柜臺的金屬棱邊。

    畫面直晃而過不過零點(diǎn)幾秒的時間，蘇童卻像是進(jìn)入另一重時空被哪個不懷好意的手按下了慢播的按鈕——

    陶然方才還漲得通紅的一張臉驀地由煞白轉(zhuǎn)青灰，像是被疊起來塞進(jìn)盒子的擺件，他的頸一折，頭向前胸擺過來。

    后背緊貼著柜臺慢慢滑倒下去，他徒勞無功地動了動下垂的手臂，卻沒能阻止自己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

    一切都發(fā)生在靜默無聲中，他甚至沒有能說出一句話，發(fā)出一聲嗚咽。

    蘇童喊著他名字跑過去的時候，他躺在地上半閉著眼睛只有喘氣的力氣。

    人群里爆發(fā)出一陣吸氣的聲音。

    前一秒還在斗毆的男人們忽然停了下來，看到躺倒在地情況危重的陶然后相視一眼，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選擇逃離現(xiàn)場。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被人攔腰抱起。

    “爸爸，那個叔叔！”

    “別說了，咱們走！”

    蘇童嚇得渾身發(fā)抖，因為害怕陶然頸椎受創(chuàng)而不敢抱他起來，只能拉起他的胳膊，緊緊握住他的手。

    也不知道是機(jī)場的空調(diào)打得太低，還是受傷的人體溫散失的快，他手冷得像是一坨冰，手心里卻滲出綿密粘滯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