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磯的出現(xiàn)和消失,不過是短短時間,她一縷薄薄的神念,與沾染菩提祖師靈氣而點化為仙的如意比起來,太過微不足道。
縱使如意用真元包裹住自己元神,沉沉睡去,把軀殼讓出來,石磯已經(jīng)殘缺不全的神魂也無法承受。
何況她自己已經(jīng)失去了求生的意念,就是孫悟空能重新找個軀殼給她,也阻止不了石磯神魂俱散的下場。
水簾洞內(nèi)充斥的殺意雖然已經(jīng)消失,可卻無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哀澀感。
石磯一去,屬于如意的靈氣再次復蘇在這具軀殼上。如意倒不是如石磯所說那樣,同情到甘愿把自己的軀殼讓出來暫借給她。而是石磯借金丹陽火硬生生沖破封印,如果如意強行把她壓在神識中,那就是兩虎相斗必有一傷。
石磯怨氣深重,就是如意能將她滅殺在神識中,也會被怨氣浸染,極有可能留下心魔。所以與其兩敗俱傷,不如讓石磯將自己的怨氣釋放出來。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如意也猜到,能把石磯封印在自己神識中的,只會是菩提祖師一人。祖師不會害她,所以石磯雖然戾氣凝重,卻未必會對她不利。
只不過如意就是愿意一試,也不可能完全放開控制,她暗暗留了一粒神識以作防備?,F(xiàn)在石磯的神念沒了,如意的真元也就慢慢重新滲透四肢百骸,只是元神尚未蘇醒而已。
孫悟空小心翼翼的,將完全昏睡過去的如意抱起來,放在花果山美猴王的專屬王座上。
天蓬都看直了眼,心想,以前這猴子毛里毛糙的,還以為石頭里生出來都這樣粗手粗腳的,原來是看對誰啊。
順帶暗暗可惜自己怎么就沒這么好的機會。
天蓬是沒見過孫悟空在方寸山的時候,不然以后斗嘴可有的說了。反正他一向是皮糙肉厚,記吃不記打的。
而此情此景,卻讓哪吒心無戰(zhàn)意,也不可能跟孫悟空比斗了,雖然他原本就不是為戰(zhàn)而來。
“我來此也有一炷香的時間了,天篷,我們還是走吧?!蹦倪笇μ炫钪獣艘痪?,又看著孫悟空道,“你大鬧瑤池盛會,偷桃盜丹,這件事沒法到此為止,接下來你自己保重吧。”
天篷驚異的看了看哪吒,之前孫悟空不是都不認得他嗎,說明這倆沒什么交情啊。他欣賞這猴子哪一點,還值得這么明晃晃的提醒。
自然,以天篷的修為,是不值得孔宣拜托楊戩親自走人情多為照顧的。以孔宣的個性,說不定連天篷是哪個都不知道的。
不過哪吒愿意給孫悟空提這個醒,倒不是因為受了托付,只是單純的對孫悟空這藐視天規(guī)的行為暗地贊賞而已。他骨子里流淌的叛逆,可一點也不比孫悟空少。
只是現(xiàn)在的哪吒,已經(jīng)不是封神時期那個剛剛托世轉(zhuǎn)生,什么也不懂的小毛孩子了。
既然哪吒都開口偏袒,天蓬元帥原本有點收斂的行為又敞開了,“猴子,要我說,你還是離開花果山的好?!?br/>
“嗯?”孫悟空可不樂意了,“老孫也不是怕事的,他玉帝老兒還要派誰來,就讓我見識見識?!?br/>
“你這猴子,咋聽不懂好話呢,”天蓬真是拿孫悟空的傲脾氣沒辦法,“你的本領(lǐng)是了不起,總不想見花果山跟你一起遭殃吧,你留在這兒,萬一陛下降旨,讓九天神兵一起打下來,花果山還不得血流成河?你要是不在花果山,天庭一日拿不住你這個禍首,就一日不會對花果山動刀兵。這個道理你總能想通吧?!?br/>
“天篷說的有理,只要你一天沒被拿住,天庭輕易不敢動花果山的?!?br/>
至于若是孫悟空被拿住了,花果山會怎樣,這個誰也不敢保證。也許禍首伏誅,花果山會被置之不理,也許除惡務(wù)盡,花果山也會寸草不生。
但是誰都沒有提及這個話頭。
“多謝二位好意,老孫心里記下了,時候不早,你們還是回去吧,別讓玉帝老兒看出什么不對來?!?br/>
外面的武曲星君等的都快急眼了,暗搓搓的埋怨木德星君,“你剛才為何不上去請戰(zhàn),這下哪吒去了,何來我等彰顯的機會。”
木德星君私心里不太待見武曲星君,正如武曲星君看不上孫悟空的不服管教沒大沒小一樣,木德星君也看不上武曲星君的自揣身價急功近利。
不過互為同僚,怎么說面子上的融洽還是要的,遂不溫不火的答道,“哪吒貴為三壇海會大神,他開了口誰敢搶先,我這也是沒法子,只能等他回來,看情形再做打算。”
反正木德星君心里明白,甭管哪吒勝負如何,接下來也輪不到九曜星君出頭,這樣就最好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水簾洞中便撞出一團祥云,直往天這邊飛過來,緊隨其后的正是踩著風火輪的哪吒三太子。
“歹勢,歹勢,”天蓬元帥灰頭土臉的飛回陣中,沒等李靖上前詢問,一臉狼狽樣的他拍著大腿叫道,“那猴子也太奸猾了,要不是三太子前來相助,我差點讓他給逮住!”
李靖的話也就讓天蓬這一嘴抱怨給噎回了肚子里,只好轉(zhuǎn)頭問向哪吒,“那孫悟空如何了?”
“孩兒與他斗了二三十回合,顧忌著天蓬的傷勢,故而早回,不過這妖猴確實不易對付?!?br/>
天蓬偷眼瞄著哪吒一本正經(jīng)的神態(tài),心里暗暗咂舌,以前怎么不知道,這小子裝傻充愣的本事還不小哇。
李靖似乎有話要講,卻欲言又止,只揮了揮手道,“也罷,今日天色已晚,還是先回稟陛下,再做定奪?!?br/>
元帥都開了口,下面眾神不管心里作何想法,也只能暫且照辦。
人間天色將晚,天上卻光華正好。等到眾神散去,四下無人之時,李靖思量再三,終于忍不住問了出來,“哪吒,你在水簾洞里,除了與孫悟空交戰(zhàn)之外,可曾注意過別人?”
哪吒抬頭,目光已不復天軍陣前的尊重,“我還能注意誰?”
李靖皺了皺眉,“你何必明知故問,除了她,還有別人值得我有此一問嗎。”
哪吒面無表情,可目光中卻隱含了一絲嘲諷,“孩兒只知道,我們此番是受陛下所命,下界捉拿孫悟空,不知父王在想什么,難道還有何變化不成?”
哪吒的語氣讓李靖有點動怒,“你我都清楚,當年是你有錯在先,若果真是她,你就沒有半點愧疚?”
恐怕鮮有人知道,在外父慈子孝的托塔天王和三太子,其實關(guān)系也不是那么融洽。
“是又怎樣,如今我可再沒有泥塑金身,給父王打碎出氣用了?!?br/>
李靖氣急,只是如今他雖有寶塔鎮(zhèn)得住哪吒,卻也知這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長吸了口氣道,“這么多年,你還是不肯諒解為父,當年你做下彌天大錯,險些累及全家,為父不這么做,怎能讓那些冤死之魂得以安息。”
哪吒突然笑了,笑的張狂恣意,俊俏粉糯的少年面容上透著不屑一顧,“父王好像忘了,當年四海龍王,石磯他們來問罪時,父王可是一心想推孩兒去死的,那時你可曾為孩兒說過一句好話。”
“我早已如您所愿,削骨還父割肉還母了,連四海龍王都承認了,敢問打碎我金身之時,可還有誰上門問責了嗎?只怕連外人都不如父王這般,恨的要我形神俱滅才罷休吧?!?br/>
“你……罷了罷了,”李靖無奈的搖頭,“此事莫要再提,我還是回稟陛下,明日換人出戰(zhàn)吧?!?br/>
哪吒看著李靖先自離去的背影,俊俏的面容上喜怒難辨。
就算石磯的神念再薄弱,占據(jù)了如意的軀殼這一段時間,對如意也是個不小的負累。
等她慢慢轉(zhuǎn)醒時,已經(jīng)三更時分了。
弗一睜眼,就對上孫悟空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她,好像怕一錯眼,如意就會不見了似的。
如意感到有些倦乏,應(yīng)該是雙魂一體帶來的負累還未完全消除,但還是對孫悟空擠出一抹微笑,“我沒事,石磯……走了嗎?”
“哼,”孫悟空一擰身,本想賭氣不理如意,可想起如意現(xiàn)在蒼白的臉色,頓了頓,還是把身子又轉(zhuǎn)了回來,“你只顧著想她,怎么不想想自己,若是她有個歹心,又該如何!”
對于神仙來說,元神為最緊要,軀殼若毀尚可復生,元神若滅圣人難救。
哪里是只顧想對方,如意是實在無法才除此下策,不過事情已了,如意也不想說出來讓孫悟空白白擔心,只得打馬虎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嗎?!?br/>
“少哄我,”孫悟空伸手摸摸如意的臉,毛茸茸的掌心都能感覺到她面頰的冰涼,“你好不好,我一摸便知,休要在我面前逞強?!?br/>
可惜他偷吃金丹那會醉的暈暈乎乎的,也忘了帶幾粒下來,不然這時就派上了用場。
孫悟空可不曾對她這么強勢過,如意心里暖暖的,嘴上賣乖,“是是是,我不該擅作主張,只是師父將她封印在我神識內(nèi),想必是知道她沒有壞心。”
“那也不行!”孫悟空可不同意,“甭管她有無惡意,總之以后可不能這么做。騙你信時都是好的,等有惡念就來不及了?!?br/>
“好,我都聽你的。”
難得見到這樣子的悟空,如意因著他的關(guān)心而愉悅,當然是順毛摸。師姐的尊嚴都不知被她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守在孫悟空身后,完全被忘記了存在的器靈,默默的站起來,走出了水簾洞。
她也不想讓自己的視線離開猴子,可是看著猴子只對著他的師姐和顏悅色,卻反倒教她心里更加難過。
曾幾何時,猴子也是對她好過的。
器靈自嘲的笑了笑,因為她披了如意的皮相,所以猴子對她的好,也是自欺欺人偷來的。
一旦真相揭穿,猴子眼里,哪里還容得下她半分。
如果不是身為金箍棒的器靈,恐怕猴子也不會對她手下留情吧,猴子有多在意他的師姐,就有多惱怒自己吧。
……騙你信時都是好的,等有惡念就來不及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對于器靈來說,孫悟空說的這幾個字,比火焚針扎,更叫她心痛難當。
她只是晚出現(xiàn)了四年而已,就算她用的是別人的樣子,可她陪了猴子整整一百年!真的好不甘心……
也許她一開始選的路,就注定了這般結(jié)果。
此時,一道調(diào)令傳到了灌江口二郎真君神廟。
“陛下有旨,著請二郎真君前往花果山,捉拿妖猴孫悟空?!?br/>
哮天犬老遠就聞到了太白金星的仙氣,急忙跑到后院躲起來。
孔宣的神火可不是凡物,他脖頸上一圈狗毛被燒的精光,經(jīng)過這快兩百年,也沒有長出半根來。白花花的皮肉在一身烏黑光亮的狗毛襯托下,顯得格外滑稽。
或許楊戩有法子讓這圈毛再長出來,可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就這么由著哮天犬整年躲在真君廟,對著水池咒罵孔宣順帶自怨自艾。
弄成這幅樣子的哮天犬羞于見熟人,更不會像以前那樣,隔三差五的跑去地府找諦聽閑逛了。
當然,遠道而來的太白金星可不知道這點,何況他只是來宣旨的,只要正主在就行。
“這孫悟空是何人,有何本領(lǐng),會讓玉帝遣我去拿他?”
楊戩雖不怎么去天庭,可這天上的消息,他知道的一點也不慢,不過是故意有此一問而已。
玉帝與自己侄子不和,這是天上地下都知道的事,楊戩在外人面前還好些,私下里,不稱陛下而直呼玉帝是常有的事。
在太白金星看來,楊戩這廝和孫悟空那廝一樣,都不是個好說話的主。
身負使命的太白金星陪著笑,“這妖猴偷吃蟠桃,擾亂瑤池盛會,還盜吃老君金丹,實乃罪大惡極,玉帝特命小仙來請真君前往助陣?!?br/>
“天庭就沒人可派了嗎?”楊戩一臉疑惑的問了句諷刺意味十足的話。
太白金星笑的事不關(guān)己,“真君說哪里話,誰不知道您的武藝享譽三界,有您出陣,當然是十拿九穩(wěn)的?!?br/>
知道太白金星是天庭有名的好老人,會說話。懶得跟對方繼續(xù)客套,楊戩點頭應(yīng)下,“多謝老星君抬愛,我就走這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