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暗自默念著這個名字，又想起了那天自己在離開神都的時候，隔著無數(shù)歡呼的人群瞧見的那一個溫潤如玉、俊美無雙的年輕將軍，尺帶珠丹只覺得胸口堵地厲害。像是有一股子涌動的怒火在那里不斷醞釀、翻滾，隨時隨地都準(zhǔn)備著要破體而出，然后將他周遭的一切都焚成灰燼。

    “贊普，您……這是怎么了？”一直在車外候著，可是等了好半天，除了等來自家主子一句喃喃低語以外再無任何動靜，駱一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了一句，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現(xiàn)在的尺帶珠丹看起來心情很差。雖然男子始終都維持著之前的坐姿，面上的神情也沒有任何明顯的變化，可他就是能察覺到這個人身上隱隱繚繞著的一股冰冷氣息。

    主子他，這是生氣了？駱一無聲地咽了咽口水，又默默地望了一眼已經(jīng)走得有些遠(yuǎn)了的自家女主子，顯然弄不明白這里頭的變化是有何而來的。明明剛才還很高興來著，怎么一眨眼就變成了這副樣子了？公主那邊可沒有半點兒異常啊，他又能為了什么在生氣呢？

    忐忑地在心里思量了一會兒，正在駱一琢磨著自己要不要說點什么打破眼前這僵局的時候，車上的男子卻是突然先開口了：“駱一，你說她在神都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般模樣呢？”

    嗯？這又是什么意思？被這猝不及防的問題給打了個正著，駱一眼露茫然地呆滯了片刻，這才從中找到了重點：“您是說公主殿下？”他下意識地又瞅了瞅那個即使穿著普通胡服也能在人群中美到出奇顯眼的女子，語氣中也不由地帶上了些許的感慨：“應(yīng)該……不會吧。屬下記得，公主在神都的那幾年過得很拘束，想來不會有這么高興的時候的?！?br/>
    作為全面調(diào)查過這位金城公主殿下的人，駱一對自己搜集來的信息還是相當(dāng)自信的。無論是幼時還是長大以后，她在神都的日子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風(fēng)光，可實際上都和自由這兩個字相去甚遠(yuǎn)。其實大唐的女子地位很高，類似她這種嫡系的皇室宗女就更不消說了，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緣故，她基本常年都呆在宮中，很少跟外界有往來。所以，其他的暫且不論，要說她在神都呆著會覺得開心快活，那必定是假的。他們吐蕃多自由啊，連空氣都比神都更清新呢。

    “是么。”尺帶珠丹抿了抿唇，又緩緩地添上了一句：“那長安呢？”那是她的家，在那里，她總不至于還帶著一張假面活著吧？更何況，那里還有雍王府的通家之好，有她的青梅竹馬……

    “長安啊……”又連吞了幾口口水，駱一總覺得今天這話題走向詭異得很?？善髯庸虉?zhí)地發(fā)問了，他就算是再不想答也只得硬著頭皮上：“大概……大概能比神都稍微好上一點兒？不過定然是不會有在這里肆意灑脫的，贊普您大可不必?fù)?dān)心！”他實在是搞不懂跟前這位究竟是在計較什么，可順勢回答總是不會有錯的。

    聽著最后一句明顯是夾帶著自己私心的一句話，尺帶珠丹瞥了他一眼，身上本來近乎凝固了的氣息這才算是有了那么一絲松動的跡象：“你還真是會順桿子爬，我又沒說要對你怎么樣，你緊張個什么勁！”不過，這話聽著倒舒服的，就是顯得假了點兒。她在長安的日子，怎么著也該比現(xiàn)在要好，想來那時候的高仙芝，應(yīng)該每天都能瞧見一個這般容色照人的明媚少女吧？

    “嘿嘿，屬下也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眼看著自家主子好歹恢復(fù)了一點兒平素的狀態(tài)，駱一心下一松，當(dāng)即就撓著頭笑道：“贊普您對公主已經(jīng)夠好的了，想來她也一定能感受到您的用心的，您著實不需要考慮這么多啊。”他看得出來，主子這是對金城公主動了心了，而且連著迷的程度都在與日俱增，全不復(fù)當(dāng)初盤算的那么實際和功利。這種轉(zhuǎn)變，讓他一個局外人都看得心情復(fù)雜，全不知該如何進(jìn)行評價。這要是以后再做出什么更加一反常態(tài)的事，想來自己也能一臉平靜地接受了。

    “你真這么覺得？”挑了挑眉，尺帶珠丹一向沉穩(wěn)的面容因著這個動作，忽然就顯出了幾分跳脫的少年氣：“那我再問你，我跟那個高仙芝比起來，到底誰更優(yōu)秀一些？”

    哈？高仙芝？駱一眨了眨眼，頓時就更懵了。不是，主子他為什么會在突然之間就提到這個人的啊，他原以為，上次的以公謀私過后，應(yīng)該再不會有相關(guān)的內(nèi)容才是了，何況那日他們在城門口不是已經(jīng)瞧見過那位少年將軍了么？明明都是風(fēng)平浪靜、無事發(fā)生的呀，眼下這又算是哪門子的狀況？對他能力和反應(yīng)的考驗？他只是個純粹的侍衛(wèi)，真的不想卷入這種男男女女的是非里啊。

    “怎么，你還說不上來了？”注意到他欲哭無淚的神色，尺帶珠丹挫了挫牙，露出了一個惡狠狠的表情：“你再不老實回答，我就發(fā)配你去馬房洗一個月的馬再回來！”

    這……這也太不公平了！駱一聽得傻眼了，正欲出聲反抗一二，可一對上尺帶珠丹的眼神，他就立刻萎靡了下去，正思量著要怎么給出一個聽起來真誠且對人胃口的答案，就聽見車子里的男忽地嘆了口氣，然后竟是直接放下了撩起的車簾，隔開了自己和外面的天地：“算了，我不想聽了，回內(nèi)城去吧。”

    嗯？這就結(jié)束了？所以，自己不用面臨被罰去洗馬的威脅了？盡管相當(dāng)?shù)囊馔夂筒唤?，可是駱一還是十分高興地轉(zhuǎn)身上了馬，正欲吆喝著走人，卻猛地腦子一抽，想到了另外一茬：“對了贊普，咱們真的不用等公主殿下一起么？”先前不是還興沖沖地要陪人逛街來著，眼下不逛了，說什么也得接人一起回去吧？就這么走了，他怎么想都覺得不太合適啊。

    “不等了，我們先回去?！焙屯饷姹榈氐年柟庀啾龋R車?yán)锩嬉@得昏暗上不少，光影交錯間，倒是把尺帶珠丹那張刀削斧刻的臉孔襯得越發(fā)莫測了起來：“或許我不在，她的肆意灑脫才能維持的更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