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鴻藻接口陳述：“初一是皇后千秋節(jié)，兩天沒有書房；初三引見拔貢，無書房；初四召見完事才已正二刻，傳旨無書房；

    初五午初傳無書房；初六傳兩天無書房；初八又傳：本日及十一日至十五日無書房。

    算起來半個月工夫，只初九、初十兩天臨御弘德殿。前天、昨天，依舊是無書房?！?br/>
    “昨天！”皇帝算是找著理了，“昨天是什么日子？不要行禮嗎？”

    “昨天是先帝忌辰?！贝纪跽媒涌冢|景生情，感念文宗，不由得雙淚交流。

    “先帝棄天下，就為了洋人燒圓明園，憂憤而崩，皇上如果還記不得這個創(chuàng)巨痛深的奇恥大辱，臣不如隨侍先帝于泉下。”說罷放聲大哭。

    皇帝又窘又惱，不便好言安慰，也不愿好言安慰，只繃著臉，大聲說道：“這不是哭的事，有話盡管說，只要說得有道理，朕當(dāng)然會聽。”

    “是。臣但愿皇上能虛衷以聽?！贝加H王又說，“臣眜死上言，從今以后，易服微行之事，千萬不可再有?！?br/>
    “那是謠言，何嘗有此事？”

    “皇上說謠言就是謠言。”

    這句話中有著無可形容的不屑與言的意味，皇帝心里異常不舒服，估量醇王也不敢對此事過境遷，形跡不留的情事，堅持其必有，因而振振有詞地問：“你說呀！朕到了些什么地方，是那一天，遇見了那些人？”

    “皇上自己知道就是了。”

    這愈顯得醇王的話是捕風(fēng)捉影之談，皇帝更要追問了，“不！”他說，“你非說不可，不然就是你造謠?！?br/>
    造皇帝的謠，這事非同小可，醇親王逼得無法，只好實說。

    那一天在宣德樓小酌，那一天在龍源樓午膳，那一天在八大胡同流連，那一天在琉璃廠買“閑書”。這都是榮祿接得報告，轉(zhuǎn)報了醇親王的。

    不但有日子，有地方，甚至在飯館里要了些什么菜，花了幾兩銀子都說得一清二楚。

    這一下不但皇帝目瞪呆拙，無話可答，伯彥訥謨詁、景壽、沈桂芬等人，亦有聞所未聞之感。

    一時殿中如風(fēng)雨將來之前的沉寂，令人惴惴不安。

    “別的都好說。停園工，朕得面奏太后，這件朕做不了主。”終于得到皇帝這樣一句話，都認(rèn)為差強(qiáng)人意。

    于是由惇王領(lǐng)頭，跪安退下。

    皇帝自己也是汗流浹背，回乾清宮剛抹了身，太監(jiān)來報，慈禧太后召見。

    到了長春宮，只見慈禧太后的臉色陰沉，皇帝先就膽寒了。

    “聽說軍機(jī)跟御前，有個聯(lián)名的折子?！贝褥髥柕溃骸罢f的什么呀？”

    “還不是那些老生常談。”皇帝想把奏折取給慈禧太后看，已經(jīng)探手入懷，轉(zhuǎn)念警覺，這是“授人以柄”，便又把手伸了出來。

    “怎么叫老生常談？里頭不是幾句要緊話，何致于約齊了來見你？折子呢？”慈禧太后將手一伸。

    皇帝心想，如果說不曾帶來，說不定就會吩咐，派人去取。取不來豈非顯得自己撒謊？無可奈何，只好把奏折交了過去。

    慈禧太后看折子，雖非一目十行，卻比皇帝快得多，一面看，一面冷笑，看完把折子往炕幾上一丟，啞然半晌，帶著異常失望的語聲說：“有些事，哀家竟不知道！”

    皇上心虛，深怕慈禧太后問起微行的事，便這樣掩飾：“就是看了幾次工程，外面就有謠言，真可恨！”

    “你好好兒的，別人打那兒去造謠？”慈禧太后注視著他問：“你知道不知道，這六款說的是一件事！”

    這一件事自然是停園工，皇帝心想，讓慈禧太后自己說出來，事情就好辦得多了，因而躬身答道：“求皇額娘開導(dǎo)?！?br/>
    “都為的你不好生念書。你想想，這個月你才上了幾天書房？”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如果你能上進(jìn)，好好兒用功，心自然就會靜下來，自然就知道‘畏天命’、‘遵祖制’，說話行事，都有規(guī)矩，奏折也看下去了，也肯聽人勸了。

    只要你能這個樣子，修個園子讓你安心念書，也算不了什么！”說到這里，慈禧太后欲言又止。

    但終于還是說了出來，“有句話，哀家說了你心里一定不服，你親政才一年多，何致于弄成這個樣子？說白了吧，外頭是瞧你不起！嘴里答應(yīng)著，心里在冷笑，你以為看折子，跟軍機(jī)見面，是件容易的事嗎？你早得很呢！”

    這幾句話說得皇帝面如死灰，心里難過得無可形容，想頂句嘴，卻又不敢，只好低著頭使勁咬嘴唇。

    慈禧太后倒有些不忍了，放緩了聲音問道：“現(xiàn)在你的意思是怎么樣？總要有個交代啊！”

    “皇額娘不是說了嗎？”皇帝帶些委屈的聲音說道：“兒子多上書房就是了?！?br/>
    同時十重臣哭殿，已傳為九城的新聞。看樣子停止園工，是遲早間事，所以不但內(nèi)務(wù)府的人悄然罷手，就連園工的包商，亦不能不停下來觀望風(fēng)色。

    事情有成為僵局的模樣，皇帝不知何以為計，拖得一日是一日。十重臣則更為著急，頻頻集會。

    皇帝開始感到事態(tài)嚴(yán)重，第一是對慈禧太后無法交代；第二是威信有關(guān)。左思右想，只有找一個人商量。

    這一個人就是李鴻藻。

    皇帝只有在啟蒙的師傅面前，說心里的話才不會覺得傷害了做皇帝的威嚴(yán)。

    “師傅，”他說，“別人不知道朕的難處，你應(yīng)該知道。當(dāng)初降旨修園，是為了娛養(yǎng)兩宮皇太后。”

    皇帝顯出異常為難的神色，好半晌才說了句：“朕不知道怎么跟兩位太后去回。”

    說是說“兩位太后”，其實只是一位：慈禧太后。

    皇帝處于生母而兼嚴(yán)父的慈禧太后的積威之下，常常嚇得連話都說不清楚，這是李鴻藻所深切了解的。

    因此，皇帝的苦衷，也就從他的這句話中，表露無遺。

    于是當(dāng)天他就跟恭親王談到皇帝召見的經(jīng)過，恭親王約了五御前大臣和全班軍機(jī)在恭王府集議。(未完待續(xù)。)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