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山頭上，眺望著那高大的城墻。他的嘴角突然閃過一絲蔑視，仿佛是那灰色的城墻給他了種種不快。

    他的身后，是一群身穿黑色鎧甲的神秘物種。但從外形上來看，像是人，但雙眼中的腥紅光芒和手上鋒利無比的漆黑爪子卻完美的否認了是人的可能。他們的頭上帶有盔甲，厚重的鋼鐵阻礙了視線，沒辦法看到他們的模樣，但隱藏在那頭盔后的血腥氣味卻十分真實。

    他看著那群生物，冷哼了一聲。

    “天亮?xí)r……動手?！?br/>
    沉默籠罩了山頭。在那一刻，他仿佛是一個擁有殺戮生命的王。當(dāng)他知道，他永遠都不可能是王。最多，也只能算是一個騎士。

    刺淵走過繁華的街道，順著那嘔人的氣味一路追尋。當(dāng)他來到之前看到的那條破舊小巷時，他愣住了。當(dāng)他接近時他才發(fā)現(xiàn)，在那條破舊小巷里，充滿了異味。污水，垃圾，在那里可謂是司空慣見。他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地方了。他的后腳還在一個繁華的地帶，可前腳卻在一個骯臟的小巷里。小巷里隨處可見一些躺倒在地上的人。散亂骯臟的長發(fā)遮蓋了他們的面容，破舊的衣裳讓他們瑟瑟發(fā)抖?，F(xiàn)在還在下雪，可他們卻連一件御寒的衣服都沒有。蒼蠅在這里是最常見的生物，即使它們落在他們身上，他們也不會去反抗。他們的意志已經(jīng)淪陷，剩下的，只有等待終結(jié)之日的到來。

    被觸碰的感覺從肩膀上傳來，刺淵才回過神。月羽璇站在他身后，瞳孔里寫滿了疑問。她問：“刺淵，你為什么來找那個人？”

    “不知道?！贝虦Y搖著頭，說，“只是有一種感覺。感覺……很熟悉?！?br/>
    “可你現(xiàn)在準(zhǔn)備怎么找？你應(yīng)該是跟著那……氣味來找的吧？”月羽璇捂住自己的鼻子，污濁發(fā)臭的空氣讓她很不好受。

    “那就往里面走了。應(yīng)該……會有結(jié)果的?！彼f完，毫不猶豫地走向小巷深處。月羽璇無奈地搖了搖頭，跟了上去。當(dāng)兩人走向破舊小巷深處的時候，很多倒在地上的人都紛紛抬起頭來看著他們。那眼光，仿佛是在哀怨，又仿佛是在憎恨。

    月羽璇咽了咽口口水。受人矚目的感覺她不是沒有過，只是被這種眼神看著她感覺十分不舒服。她突然說道：“小劍，剛才飯店里的那個人的話不可信?！闭f點什么主要是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在這樣下去她很不懷疑自己會憋出病來。

    “理由。”刺淵邊走邊看著小巷的每一處，期待著能找到什么線索。月羽璇說：“很簡單啊。按照他的說法，那對老夫婦在城里是很好的人。再根據(jù)街上那群人對那孩子的行為來看，明顯是認識他的。那孩子的名字和老夫婦的名字他們應(yīng)該都知道。可那個人對他們的稱呼始終是‘老夫婦’和‘孩子’，這就說明了他是道聽途說的?！?br/>
    “哦?！?br/>
    “哦什么哦啊，給點反應(yīng)啊。”月羽璇有點生氣。

    “道聽途說也不是完全不可信。謠言也會有一點正確的信息?！贝虦Y依舊在尋找線索。

    “雖然說這也是對的……”月羽璇納悶著，突然眼前一亮，說，“小劍，看那里。”

    刺淵朝月羽璇指示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卻是那個孩子扶著一個乞丐，手上拿著一碗熱湯，讓他喝下去。溫柔的動作讓刺淵無法把他和怪物聯(lián)系起來。他欣慰的笑了一下，放下乞丐，從身后的木箱中拿出另一碗，喂給另外一個倒在地上的乞丐。

    刺淵想了想，走了上去。孩子剛喂完另外一個乞丐，站起來看到的就是刺淵冰冷的臉。他突然后退了一步，不懷好意地問道：“你們是誰？”

    “我們是……”月羽璇正準(zhǔn)備說點什么，可話還沒說出，刺淵的一只手就已經(jīng)捂住了她的嘴巴。刺淵看著孩子的眼睛，說：“我和你都在同一個地方待過?！?br/>
    刺淵的口吻突然變得哀傷起來。那孩子愣了一下，看向其它方向，說：“你說什么呢，我怎么聽不懂?！?br/>
    他的臉上保持著虛假的笑容，呵呵的笑聲讓人聽起來十分不舒服。

    “墜影之翼。”

    刺淵簡單明了的四個字剛剛說完，孩子立刻呆滯。當(dāng)呆滯完畢之后，他的臉上就是只剩下……痛苦。和刺淵完全不同。他在難過。不知道是為誰?？赡苁菫榱怂峭纯嗟拿\，也可能是為了那些慘死的其他孩子。

    他低下頭，說：“跟我來吧?！?br/>
    那一刻，刺淵無法忘懷。他清楚地在那孩子的瞳孔中看到了矛盾。只是一種感覺，他無法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矛盾。只是……

    在那痛苦之中，他總覺得，有一些輕微的其他感情，卻又像是，沒有一絲感情，只剩下冰冷的軀體和沉重的負擔(dān)。

    三個人來到一間木屋，木屋里頭的擺設(shè)很簡單，一張桌子，一張木床，一些裝著清水的缸和一件廚房。廚房里頭也只有一些簡簡單單的廚具。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的東西了。

    孩子點亮了屋子里的一根蠟燭，昏暗的房間頓時變得明亮。他坐了下來，看著刺淵，問：“你……也是從那里逃出來的嗎？”

    刺淵沒有回答，只是輕微地點了點頭。孩子知趣地沒有問下去。他可以體會到刺淵的感覺。他們都在同一個地方待過。

    孩子站了起來。他拿出兩個杯子，往里面倒了一些熱水。被子有些破舊，仿佛只要輕輕一握，就會化為一群鋒利的碎片。孩子說：“我叫普洛特羅斯。你們呢？”

    “霜羽刺淵。她是月羽璇?！贝虦Y說，“普洛特羅斯，這名字真有些奇怪呢。”

    “霜羽？月羽？難道是……”普洛特羅斯有點驚訝，但驚訝結(jié)束后就是一些憤怒。

    刺淵預(yù)感不好，打住了他：“我只是一個路人。月羽璇是月羽家族的大小姐?！?br/>
    “果然啊……”普洛特羅斯說完后，站起身來。他打開大門，說，“兩位請回吧。我家不歡迎貴族?！?br/>
    “喂！你怎么……”月羽璇話說到一半就被刺淵用嘴捂住。刺淵不是傻子，他很容易知道為什么普洛特羅斯會用這種態(tài)度對他們。他說：“貴族并不是都是壞人?！?br/>
    “那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人變成乞丐？你進來的時候也看到了吧！”普洛特羅斯很生氣，仿佛下一刻他就可以從嘴中吐出一口火來。

    “你什么都不知道！”月羽璇掙脫了刺淵的大手，喊了出來。她不斷地喘氣，胸脯一上一下，就像蕩起漣漪的水面。很意外，她的眼角有些淚水，雖然帶著面紗，但還是可以看得到。

    一個憤怒地要吐出火來，一個傷心得哭了出來，刺淵實在難辦。他扶著月羽璇搖搖欲墜的身體走到門前，說：“明天我們會再來的?！?br/>
    他沒有回頭，導(dǎo)致普洛特羅斯沒看到他的眼神。但普洛特羅斯總覺得有點奇怪。他感覺，刺淵的語氣和他的臉格格不入。

    一個悲痛萬分，一個冷若冰霜。

    他關(guān)上了門，整個人靠在門上。他的雙手抓著門，手指上附帶的力量仿佛要把那扇木門捏出幾個洞來。

    刺淵陪同月羽璇來到戈恩最大的飯店。他們定了一間不算特別豪華的房間，但也算得上豪華了。他剛關(guān)上門，月羽璇就放聲大哭。她抱著他，兩人靠在墻上。刺淵不知道這種時候應(yīng)該怎么做，他只能讓月羽璇緊緊抱著，以此來減輕他心中的傷痛。他大概知道一些。

    普洛特羅斯給他的初步印象是一個溫柔的人。他會對破舊小巷里的乞丐一些湯水來幫助他們御寒，應(yīng)該也做過一些其他的事情。他和自己一樣，都受到了同樣的對待。

    怪物。

    他想逃避，但普洛特羅斯沒辦法逃避。

    普洛特羅斯太溫柔，以至于他只能默默忍受其他人不公的對待。也因為他太溫柔，他不想舍棄那些貧困的人。那些對他而言，都是生命。

    所以，他會討厭。他會討厭導(dǎo)致這種結(jié)果的人。那自然是貴族和王。

    刺淵輕輕地拍了一下月羽璇的后背，說：“夠了?！?br/>
    月羽璇坐起來，揭下被淚水浸濕的面紗。她擦拭眼角的淚水，說：“有小劍你這么安慰人的么？正常的不都應(yīng)該說‘別哭了’什么的，哪有你這樣說‘夠了’的？小劍你到底是在安慰人還是教訓(xùn)人啊？”

    “真的，夠了?！贝虦Y看著月羽璇的眼睛，他的眼光仿佛是一個傾瀉口似的，源源不斷的悲傷從里面流出來。

    月羽璇看著他的眼，沉默了。她也能知道普洛特羅斯的想法。那并不難判斷。

    她說：“小劍你知道現(xiàn)在羽國的形勢么？”

    “什么形勢？”刺淵愣了一下。他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月羽璇深吸了一口氣，通紅的鼻子顯得可愛：“羽國有三大家族，這你知道吧？”

    “嗯。羲和我講過?！?br/>
    “那你也知道皇室現(xiàn)在沒有什么實權(quán)吧？”

    “嗯。”

    “皇室沒有實權(quán)是在十二年前發(fā)生的事情。在那之前，羽國還是由皇室進行通知，三大家族只是進行輔助的存在?？稍谑昵?，羽國的最高領(lǐng)導(dǎo)人，羽帝失蹤了?！?br/>
    “羽帝？”刺淵有點震驚。

    “嗯。羽帝失蹤導(dǎo)致國家在那個時候發(fā)生了很多內(nèi)亂。后來三大家族出手?jǐn)[平了。三大家族計劃分割政權(quán)以此來恢復(fù)國家的統(tǒng)治。那個時候月羽和殘羽都在爭奪兵權(quán)，可最后月羽拿下了兵權(quán)，也是在那個時候，殘羽開始和月羽作對。我們家族進行的每一項活動，殘羽都會進行干擾。所以，我們才……”

    “我知道了?！贝虦Y握緊了雙拳。

    月羽璇看到了刺淵握緊的雙拳。她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人的憤怒。她握著那雙憤怒的拳頭，說：“其實，老爸人很好的……”

    “我知道……”刺淵抱著月羽璇，就那樣靠在墻上。

    他能感受出來，月羽璇很累。

    如果換成自己，大概也會這樣吧？

    月羽璇的呼吸聲逐漸平靜，輕柔而溫馨。他把她放到床上，溫柔地為她蓋上被子。他舒緩了一口氣，冰冷的嘴角融化，化成了溫馨的笑。他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這個女孩，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只會歡笑。

    她也會哭，也會惱火，就像正常人一樣。

    他撫摸著月羽璇的臉，皮膚光滑得仿佛沒有阻力一般。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站了起來，打開大門，在沒有星光的夜晚中，向那片炙熱的黑暗進發(fā)。

    普洛特羅斯已經(jīng)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了。他也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翻身。

    今晚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整個天空一片陰沉，仿佛有什么東西即將來臨。黑暗讓他感到很不舒服，胃里的食物簡直就像是在翻滾。

    他覺得想吐。

    這種黑暗，讓他想吐。

    他想起被關(guān)在監(jiān)獄里的那段時間。他安撫了其他孩子的情緒，整個監(jiān)獄里雖然聽不到笑聲，但至少聽不到哭聲。那種安遠寧靜的氣氛，是他最喜歡的。

    在被抓之前，他和母親兩個人活在一個邊遠村莊。那里算不上富裕，但也不會貧窮。大家生活得都很快樂。至少，不會聽到充滿悲傷的哭泣聲。但當(dāng)那把大火之后，一切都變了。

    他有一個理想。他想要創(chuàng)建一個大家可以一起幸?？鞓飞畹牡胤?。沒有剝削，沒有壓迫，平淡的生活中充滿溫馨，不會有悲傷的存在。

    “嗚、嗚……”

    他突然抱住自己的頭。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又來了。那不知名的哭聲，已經(jīng)不知道是第幾次出現(xiàn)了。那個聲音，他總覺得熟悉，卻又陌生。他想不起來那個聲音。每當(dāng)這個聲音響起，他的頭就會痛。周圍沒有其他人，這個聲音仿佛只是存在于他的大腦里。

    “不要……再響了！”

    “咚、咚?！?br/>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普洛特羅斯驚訝地坐起身來。大腦里奇怪的哭泣聲突然消失，仿佛不曾存在過一般。他甩了甩頭，讓自己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他穿好鞋子，打開木門。

    刺淵站在門前，依舊是一臉的冰冷。仿佛一塊千年玄冰，無法進行雕刻一般。普洛特羅斯嚇了一跳。火光下刺淵的臉著實有些可怕，就像是……地獄深處的惡魔突然降臨，要把你帶到那沒有陽光的黑暗之處囚禁。

    普洛特羅斯撫著自己的胸脯，喘了幾口氣，說：“你來干嘛？”

    “沒干嘛，來告訴你一點事情而已?！边€沒有等普洛特羅斯同意，刺淵已經(jīng)走進木屋。他坐在那張古老的桌子旁，敲了敲桌面說，“怎么，不給我倒杯水么？”

    他的話充滿無形的威壓，仿佛君王再臨。

    普洛特羅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放下油燈，給刺淵倒上了一杯涼水。水很涼，就像刺淵心里的溫度。

    普洛特羅斯坐下來，問：“現(xiàn)在可以說了嗎？”

    刺淵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他看著茶杯，說：“墜影之翼……他們對羽國宣戰(zhàn)了?！?br/>
    他抬起頭，看著普洛特羅斯的雙瞳，想要尋找些什么。

    痛苦，內(nèi)疚，不敢相信。

    這就是刺淵所看到的東西。

    刺淵抿了抿嘴唇，繼續(xù)說：“布雷克木城……在羽國邊緣。根據(jù)軍方情報，墜影之翼已經(jīng)包圍了布雷克木城。三十天。破城只需要三十天。”

    “羽國的那些大臣們，不準(zhǔn)備出兵解圍么？”

    “掌管兵權(quán)的月羽家族有心出擊，但殘羽家族一直在干擾。雖然最后出兵的機會會很大，但很可能來不及了?！?br/>
    “如果……破城了……他們……會做什么？像之前那樣，除了孩子，全部殺掉，然后在像我們這樣，把我們丟到斗獸場里去野獸搏斗？”

    “不，不會的?！贝虦Y看了一眼茶杯，意味深長地說道。

    “不……不會？呵，你是說，他們會把居民們安全地囚禁？”普洛特羅斯的眼睛里突然充滿希望。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刺淵開始打量茶杯，“我想，破城后，剩下的，只會是一片布滿尸體的大地。沒有人的存在?！?br/>
    “為什么？墜影之翼，不應(yīng)該是在尋找我們這些人么？”

    “如果他們的目的是從幾萬人中找到幾個潛力極大的靈，那么他們就應(yīng)該繼續(xù)隱秘行動。羽國的地圖我看過了，如果以布雷克木為防守線，那么在這條線外，還有為數(shù)不少的村莊?，F(xiàn)在他們放棄那些村莊，直接攻打布雷克木，這說他們的任務(wù)已經(jīng)不再是從幾萬人中搜尋‘我們’，而是從羽國手中抓捕‘我們’?！?br/>
    “這樣啊……”普洛特羅斯低下了頭。刺淵看不到那雙眼睛，但想必，應(yīng)該是一片黑色吧？

    沒有底的黑，沒有光的黑。

    刺淵放下茶杯，說：“我要去布雷克木城，阻止這一切。你要跟我來么？畢竟，你和我也算是同類。”

    “可，可是……”普洛特羅斯還有一些猶豫。刺淵有些不耐煩了。他說：“月羽璇會跟我們一起上路。她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雖然就我們?nèi)齻€，力量實在是微笑，可什么都不做，等著那些無辜的居民被殺害，你忍心么？”

    “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生命？”

    屋內(nèi)突然陷入一陣沉默。沒有人開口，只有那微弱的燈光依舊在閃爍。

    許久，普洛特羅斯嘆了口氣，說：“什么時候啟程？”

    他撩了撩自己散亂在額頭前不算很長的黑發(fā)，似乎是勉強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刺淵看著窗外詭異的黑幕，說：“天亮以后。今晚不介意我在你這里休息吧?！?br/>
    “我家只有一張床?！?br/>
    “沒關(guān)系，人休息并不是一定要在床上?！贝虦Y自說著，已經(jīng)躺在有些骯臟的地板上，完全不顧身上看起來華貴的禮服。普洛特羅斯有些無奈，他也只能吹掉油燈，自己躺倒床上。

    窗外沒有星光，窗內(nèi)也沒有燈光。漆黑的小屋伸手不見五指，讓人感到危險。刺淵突然問了一句：“普洛特羅斯，能跟我說一下你……爺爺奶奶去世的情況么？”

    “為什么突然說這個？”普洛特羅斯的聲音明顯有些抗拒這個話題。

    “我在飯店里聽到一個不可信的版本，說是你親手殺了你的爺爺奶奶和后來照顧你的朋友。而且還把他們的內(nèi)臟給燒光了?！?br/>
    “胡說，我沒有！”

    “別激動?！贝虦Y試圖平復(fù)他的心情，“所以現(xiàn)在正好給你一個機會。一個向我澄清的機會?！?br/>
    屋內(nèi)突然安靜了片刻。刺淵沒有說什么。他知道的，這需要時間。

    床上的聲音終是傳了下來：“那天晚上，我跟往常一樣在睡覺，只是當(dāng)時做了一個噩夢。可我對那個噩夢沒有什么很清晰的記憶。我記得的，只有我在一個很熟悉的村子里，然后，就不記得了。醒來的時候，爺爺奶奶就已經(jīng)……”他閉上了嘴，無聲的啜泣著。刺淵思考了片刻，問：“那你爺爺奶奶的朋友死亡的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記不清?！逼章逄亓_斯想不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刺淵的語氣有些變了。

    刺淵松了一口氣，說：“睡吧?！?br/>
    普洛特羅斯有些艱難地睜開雙眼。依舊是一片黑夜，但那詭異的黑中卻帶著一輪月光。月光清澈透潔，給予人無限的遐想。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積雪。

    “這里……是哪里……”

    他敲了敲自己昏沉的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他的記憶告訴他，他應(yīng)該是在自己的家里和霜羽刺淵交談，而不是在野外睡覺。

    他看著周圍，明明是陌生的地方，他卻感到熟悉。

    他在一個村子里。

    夜里的村子很安靜，沒有黯淡的燈光，大家都早已熟睡。普洛特羅斯獨自一人走著，寒冷的飄雪不是他身上單薄的衣衫可以抵擋的。他吹了一口熱氣，暖和了自己的手心。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在那個晚上，自己做了一個噩夢。那個時候，自己也是在一個村子里。

    可只是在一個村子里是不會成為噩夢的。他子啊思考，那個導(dǎo)致噩夢的東西，是什么？

    一陣沉重的馬蹄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他朝那個方向看去，是他尋找許久的出口。

    那是一支黑色的軍隊。他們的手上握著長槍，黑色的長槍仿佛來自深淵的利劍，可以斬斷一切。他們的另一只手上拿著火把，讓他們有著幾分存在感。當(dāng)他們的鐵騎踏入村莊后，他們做了一件事。

    他們，把火把丟到村里居民的屋子上，燃燒的火焰如同暴虐的君王看著自己受苦的臣民，肆無忌憚地大笑。

    混亂的大腦中，有什么東西正在重組。

    他往后退了一步。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在顫抖。不僅僅是腳，他的雙手，也在顫抖。

    他想起來了。那個夜晚，他就是做了這樣的一個噩夢。所有的一切，都一模一樣。在野外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村子里，漫無目的的行走，然后，發(fā)現(xiàn)黑色的軍隊突襲村子……

    爺爺奶奶的朋友死亡的那個晚上，也是一個這樣的噩夢。

    他想起的，還有另一件事。

    這場噩夢的舞臺，是自己生活的村子。這場噩夢，就是他的生活被擾亂的開始。

    “不要……住手啊，住手啊！”

    他跪在雪地里，雙手抱著頭，嘶聲力竭地大叫。淚水從他的臉頰兩側(cè)滑落。

    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要互相殘殺？

    看著那燃燒的火，很有意思嗎！

    他站起身來，顫抖的身體已經(jīng)脫去表面的夢幻。他的雙眼，紅色的雙瞳，如同惡魔的雙瞳。那雙眼睛中，仿佛有著可以燒盡一切的火焰。

    他攤開雙手，如同君王降臨。他的身后，是一條火焰構(gòu)成的龍?；瘕堄盟淮嬖诘奶摕o雙瞳注視著那些破壞的源頭，吐出一陣炙熱的火焰。那是憤恨的火。

    一切，一切都被點燃。村子，軍隊，還有大地。一切都被那火焰侵蝕?；鹧嬷械乃谛?。

    那是他的夢想。

    寒冷驟然而至。一切都被冰封。火龍，燃燒著的軍隊，燃燒的屋子，燃燒的大地，還有，燃燒著的他自己。

    他看著那晶藍色的冰。他不敢相信這一切。

    被冰封的夢想。

    “清醒過來！”

    天空上的聲音讓他感到熟悉。那個聲音是……霜羽刺淵？

    他睜開雙眼，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好熱。他正在喘氣，沉重的呼吸聲讓他感到害怕。刺淵站在他身旁，他的雙手貼在普洛特羅斯的心臟上。那顆心臟不知為何變得灼熱，仿佛要燒盡一切。刺淵不斷的輸出自己的靈力，鎮(zhèn)壓著那熊熊烈火。

    普洛特羅斯看著他，雙眼中充滿了疑問。

    刺淵松了一口氣，坐了下來。他的臉色很蒼白，距離一張紙也不遠了。他的額頭上爬滿汗水，炙熱和寒冷在他虛弱的身體內(nèi)游走，讓他感到不舒服。

    “刺淵，這是……”普洛特羅斯坐起來。他感覺到疲憊，仿佛有一種力量，吞噬了他的所有體力。就連用一只手撐著自己，他都做得十分艱難。

    “還有我說明嗎……”刺淵靠在墻上，身體里的兩股相對氣息逐漸平緩，他的身體，也在漸漸恢復(fù)。

    普洛特羅斯下了床，點起一盞油燈，漆黑的小屋多了一絲光亮。

    借助油燈的燈光，他看清了刺淵的臉。

    蒼白。

    很蒼白。

    他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所做的。

    他跪倒在地上，沉重的聲音讓刺淵感到刺耳。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是我……做的……”

    “我是……殺害……爺爺奶奶……的人……”

    刺淵看著他，就像是看著過去的自己。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