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上車回儲秀宮，沈菡的臉還是紅撲撲的。

    來之前的那點(diǎn)兒緊張忐忑，如今只剩下滿心的羞窘。

    要知道沈菡在來這兒之前可是個實打?qū)嵉哪柑OLO，連拉拉小手的經(jīng)歷都沒有過。

    雖說沈菡已經(jīng)自我安慰，把伴駕當(dāng)成了談戀愛，侍寢也不是一兩次了，但玄燁畢竟是皇帝，每次來之前沈菡多少還會有點(diǎn)緊張。

    何況這次……

    沈菡捂住臉——兩人剛在一起不久就玩那么開，沈菡有些接受不能。

    更不用說門外還有那么多人守著……

    紫芙見格格的臉越來越紅，想問又不敢問，不過瞧著格格神氣不錯，想來應(yīng)該不是壞事吧。

    等回了宮，乾清宮送來賞賜，紫芙的心就更定了。格格這幾次侍寢，每次都能得回些賞賜，這說明格格伺候得好，得皇上的意呢！

    這道理可不止紫芙懂。

    等沈菡用過早膳，紫芙過來請示，說麗景軒的幾位格格遣人來問主子什么時候得空——就是要來串門的意思。

    沈菡一怔，從她搬進(jìn)東配殿后，兩邊就再沒來往過了。

    其實她在麗景軒統(tǒng)共住了半個月，雖說因為條件太差，幾人算有點(diǎn)‘戰(zhàn)斗情誼’，偶爾在一起做做針線。

    但這幾個姑娘年紀(jì)太小，沈菡和她們實在沒什么話聊，所以也算不上熟絡(luò)。

    之后沈菡侍寢、搬家，一邊要研究學(xué)習(xí)宮里的規(guī)矩，一邊還要琢磨怎么打扮得漂亮點(diǎn)好固寵，忙得暈頭轉(zhuǎn)向，根本顧不上交際。

    她們也沒主動上過門，連同西配殿的納喇格格，三個屋都沒互相走動過。

    沈菡本來就不愛交際，更何況還是和關(guān)系這么復(fù)雜的‘同事’，她自覺應(yīng)付不來，既然人家不主動上門，她正好關(guān)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可這都那么久了，怎么突然上門了？

    紫芙笑道：“還能為什么？自然是來巴結(jié)格格的。格格這個月回回侍寢都得了皇上的賞，儲秀宮人人都看在眼里，哪能不上趕著趨奉?！?br/>
    經(jīng)紫芙一解釋，沈菡才明白過來，說到底，還是‘生存’兩個字鬧的。

    在后宮，人人都想得皇上的寵，但皇上的心思誰猜得透？

    皇上的寵愛更不是說得就能得的。

    不得寵偏又沒有依仗的妃嬪，活得艱難，自然要想辦法給自己找條別的生路。

    紫芙道：“格格不必在意，宮里位份低又不得寵的小主位，巴結(jié)高位的娘娘是常事。后宮主位們位份越高，宮份越多，得的賞賜自然也越多，手指縫兒里漏兩個也能讓小主位們活得舒坦些。”

    雖說她們主子現(xiàn)在也不過是個小格格，可現(xiàn)在宮里也沒有高位妃嬪能巴結(jié)，其他得寵的，儲秀宮又夠不著，自然只能往格格身邊湊了。

    之前各屋不隨意走動是那幾個謹(jǐn)慎，不知格格前程。

    ——萬一又是一個納喇格格呢？

    要是承寵沒兩天就被皇上拋在腦后，有什么好巴結(jié)的？

    可如今眼瞧著格格一日比一日得寵，來日可期，那自然要來燒燒這熱灶，哪怕得點(diǎn)東西也是好的。

    沈菡恍然大悟，她剛才還真想著人家來都來了，這么久沒見，自己又剛得了賞賜，是不是應(yīng)該送點(diǎn)東西給她們？

    沈菡嘆氣：“那就讓她們待會過來吧，把咱們的冊子拿來，瞧瞧有什么合適的?！?br/>
    心好疼，肉也疼。

    不是沈菡小氣，雖說得了幾次賞，但沈菡的底子薄啊，現(xiàn)在她自己家底還沒厚起來呢，就得往外散了。

    紫芙最知主子心意，指著冊子上的一盒十八子手串道：“格格瞧這個怎么樣，內(nèi)務(wù)府前幾日新進(jìn)的，正合各位小主夏天帶呢?！?br/>
    皇上賞的都是好東西，自然不能給人，內(nèi)務(wù)府進(jìn)的就是份例里的了。

    再說主子偏愛玉石，不愛珊瑚，用來做人情正好。

    青衿把盒子找出來，沈菡打開瞧了瞧，一盒十串，皆是珊瑚所制，都是上品。

    沈菡點(diǎn)點(diǎn)頭：“就這個吧?！?br/>
    再想想既然送了麗景軒，也不好忽略西配殿：“揀出兩串好的，給納喇格格送去。”

    不過...不知道東西送去，納喇格格會不會多想。

    沈菡對這位不太了解，納喇格格只在她們剛搬進(jìn)儲秀宮的時候露過面，平時連屋子都少出。

    聽紫芙她們說起來，納喇格格因為進(jìn)來得早，那一屆小選記名的秀女又只有她一個成了后宮主位，所以平日十分自矜身份，宮人里說起來都道她‘主子范兒端的足得很呢！’。

    沈菡想著可別送東西再得罪人，囑咐紫芙：“送的時候說話客氣著些。”

    紫芙應(yīng)下：“格格放心?！?br/>
    紫芙捧上盒子到了西配殿，正好碰上去膳房送膳盒回來的繡云，便直接將東西給了她。

    話說得十分客氣：“我們格格新得了幾串十八子，想著分贈與諸位小主，瞧著這兩串顏色最好，更襯納喇格格，所以遣我送來?！?br/>
    繡云忙道謝，收下東西進(jìn)屋回話。

    不多會也捧著一個錦盒出來，話說得比紫芙更客氣：“煩勞姐姐跑這一趟，只是最近時氣不好，我們格格有些小恙，怕過了病氣，倒不好叫姐姐進(jìn)去。我們格格道，謝過烏雅格格，這枚玉墜子是格格新得的，不是什么好東西，權(quán)當(dāng)個小玩意兒贈與烏雅格格賞玩吧。”

    紫芙接下回禮，道謝回去了。

    繡云一直目送紫芙進(jìn)東配殿后，才轉(zhuǎn)身進(jìn)暖閣回話：“格格，紫芙回去了?！?br/>
    “知道了，你下去吧?！?br/>
    納喇氏把玩著手上兩串珊瑚的十八子——這十八子是今年的夏例首飾，她也得了兩串，只是品相遠(yuǎn)不及這兩串。

    可就是這樣的兩條手串，已是她得的首飾里不錯的東西了，而烏雅氏卻能隨手就送出去七八條更好的……

    納喇氏把手串扔進(jìn)盒子不再看。

    日子還長，且看往后吧。

    ＊

    東配殿里，沈菡硬著頭皮招待‘同事’，幾人這么久沒走動，彼此都有些陌生了。

    好在青衿及時送上了茶點(diǎn)，有了點(diǎn)心占住嘴。再說說衣裳首飾、胭脂花粉，慢慢也找回了一點(diǎn)熟悉感。

    麗景軒現(xiàn)住著覺禪氏、萬琉哈氏和戴佳氏三個格格，都是這次小選進(jìn)來的。

    其中覺禪氏長得最好，十足的美人坯子，人也最伶俐。

    不過覺禪氏不像宮里其他包衣妃嬪是佐領(lǐng)下人，覺禪氏出身內(nèi)管領(lǐng)，而且是內(nèi)管領(lǐng)中的辛者庫人，是這宮里目前出身最低的滿妃，所以覺禪氏平日說話姿態(tài)都擺得很低。

    這次覺禪氏來了，對著沈菡也是滿口恭維和討好，夸沈菡、夸茶點(diǎn)，不一會兒又夸起屋里的擺設(shè)。

    但說實話，看著一個身量未足，只有十幾歲的小姑娘，說著和年齡完全不相符的話，頂著稚氣未脫的臉巴結(jié)自己，并不是什么好體驗。

    沈菡心里覺得尷尬，但也不好露出來讓覺禪氏難堪，只好順著她的話反過來夸她。

    “哪里哪里，妹妹生得更好?！?br/>
    “點(diǎn)心是膳房做的，紫芙，給幾位格格包一盒?！?br/>
    擺設(shè)……擺設(shè)沒得接，沈菡轉(zhuǎn)頭道：“我瞧這手帕繡得精巧，妹妹的手藝還是這么好?！?br/>
    好在幾人沒聊多久，略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送走三人，沈菡長出一口氣，真是夠累的。

    紫芙在一旁收拾幾人帶來的禮物：“格格瞧，戴佳格格這荷包繡得可真精致?！?br/>
    沈菡偏頭一看，還真是。

    這荷包用的姜黃緞做底，通體用五彩絲線繡出蛇、蟾蜍、蝎子、壁虎和蜈蚣，四周還配以“大吉”字樣和葫蘆紋樣，寓意以毒攻毒，驅(qū)邪免災(zāi)，意頭極好。①

    沈菡點(diǎn)點(diǎn)頭：“她的針線特別好，這荷包大約費(fèi)了不少功夫，好好收起來吧，過幾天躲午正好帶上。”

    以前在麗景軒住的時候，沈菡就發(fā)現(xiàn)戴佳格格雖然脾氣性子有些直，年紀(jì)也小，但刺繡功夫不是一般的好。

    以她的年紀(jì)來說，刺繡這種需要積累和耐心的活兒能練成這樣，可見是真心喜歡。

    針線刺繡是個技術(shù)活，沈菡比起這些純正的古代姑娘差的不是一星半點(diǎn)，就不在這上面費(fèi)功夫了。

    這種事一起住也瞞不住，沈菡的針線活計都是紫芙和青衿做的，她自己連個衣裳都不會裁。

    戴佳氏雖然這次來話不多，但這禮物...有心了。

    沈菡想了想，吩咐紫芙：“你把咱們這個月剩下的繡線攏一攏，挑些好的給戴佳格格送些去?！?br/>
    繡線也是按例領(lǐng)的，這荷包大概費(fèi)了不少線，可別她自己不夠用了。

    青衿見主子好似更喜歡戴佳格格，不太明白，明明覺禪格格更巴結(jié)主子，戴佳格格都不怎么和主子說話的。

    “奴婢瞧著覺禪格格好似十分想跟格格親近，聽話里話外那意思，像是想搬來和格格一起住？”

    紫芙皺眉道：“覺禪格格還是算了吧......”

    紫芙很不喜歡覺禪氏，她在宮里年歲久，知道有些人是面熱心冷。面上表現(xiàn)得謙卑恭順，內(nèi)心不定是什么打算。

    沈菡想起覺禪氏的恭維討好也很無奈——被人當(dāng)個會掉裝備的小怪狂刷確實不是個舒服事。

    覺禪氏不過才十三歲，也不知道從小經(jīng)歷了些什么，人有些精明外露了?？墒撬倬?，也不過是個剛走出家門的孩子，心思淺白得很。

    而精明和算計這種東西，旁人一旦看穿了，很難再對這個人有什么好感。

    這也是為什么沈菡在皇上面前從不敢存額外的小心思和目的，一向是有什么說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連撒嬌討?zhàn)埗际窃街卑自胶?，從不敢耍心機(jī)玩手段。

    因為皇上的段位實在比她高太多，皇上看她，如望淺盤之水，一望既明。

    與其冒著惹皇上厭惡的風(fēng)險去耍心眼，還不如當(dāng)個簡簡單單的“傻白甜”來得安全。

    至少皇上不是個心眼小的人，沈菡只要大大方方的，哪怕偶有逾矩，皇上也不會和她計較。但是一旦耍弄心機(jī)讓皇上察覺了，那可就不是失寵這么簡單了。

    覺禪氏有意討好，沈菡卻不敢親近。她更喜歡戴佳格格這樣客客氣氣，對她有好感卻保持距離的人。

    而且沈菡覺得自己并沒有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本事，應(yīng)該老老實實關(guān)起門過日子，太高調(diào)了不好。

    她想了想，叮囑紫芙和青衿，雖然她現(xiàn)在有了點(diǎn)兒寵愛，但在外面可千萬不要盛氣凌人，一定要謙遜低調(diào)些。

    再說了，就她這點(diǎn)寵愛也配“恃寵生嬌”？

    皇上那，她連根蔥還算不上呢，頂多是個新鮮漂亮的玩意兒罷了。

    ＊

    麗景軒中，戴佳氏收到沈菡回贈的繡線十分開心，找出之前畫好的繡樣想著再給她繡一雙襪子。

    圓妞不解，她們這主子年紀(jì)小，今年才十三歲，想什么都寫在臉上，不是個有心機(jī)的主兒。

    之前圓妞見主子那么用心地給烏雅格格繡荷包，還以為她是想巴結(jié)烏雅格格。

    結(jié)果主子見了人家也不怎么說話，平日也不怎么殷勤，這看著也不像是想巴結(jié)的樣子呀？

    可是看她給烏雅格格繡東西的樣子，又像是真心的。

    圓妞過來給戴佳氏換了一盞茶：“主子，這天都要黑了，燭火的光線暗，容易壞眼睛。”

    戴佳氏：“嗯嗯，我就先打個花樣兒。”

    圓妞試探道：“主子，這種活兒交給奴婢們做就行了……”

    戴佳氏捏著繡線沒吱聲，半晌才道：“不用了，我喜歡自己做。”

    ＊

    進(jìn)了四月末，氣溫有了明顯的回升，宮里也隨著端午的接近逐漸熱鬧起來。

    沈菡聽說內(nèi)務(wù)府早在三月底就開始制作荷包、香袋、扇套等避暑、辟邪之物，以備各宮使用時還挺驚訝：“這么早？”

    真沒想到過端午在宮里竟還是個正經(jīng)事。

    紫芙一邊打著端午要用的五毒結(jié)，一邊道：“今年可不算早了，往年內(nèi)務(wù)府都是提前兩個月就開始準(zhǔn)備了。宮里躲午要用的物件多，除了這些針線活計，還要往各宮掛五毒圖，發(fā)蒲酒、做粽子，這些才是大頭?！?br/>
    青衿想起來了：“可不是，去年分發(fā)粽子時主子娘娘還在呢，為了給小阿哥祈福，宮里人人都得了彩頭，連奴婢這種還在學(xué)規(guī)矩的小宮女都得了兩個蜜棗粽呢?！?br/>
    ——可惜沒兩天，主子娘娘就難產(chǎn)崩逝了，那之后宮里年節(jié)發(fā)下來的賞就很少有他們的份了，各宮不得寵的主位，日子也越來越難過，明著克扣的事越來越多。

    說到這里，紫芙想起一事：“格格，奴婢之前在內(nèi)務(wù)府的時候，聽嬤嬤說各宮妃嬪往年這時候都會給皇上進(jìn)獻(xiàn)五毒活計，您……”

    要不要也給皇上做點(diǎn)啥??？

    不過她們格格的手藝……

    “?。俊鄙蜉找汇?，還要給皇上做針線？

    “皇上不是只用御制的嗎？”

    紫芙道：“皇上用不用的不說，但總歸是各位主子的心意?！?br/>
    這人家都表了心意，就您沒有，您又是新得寵，這？

    沈菡頭疼了，她那手藝進(jìn)上去，不知道會不會被問個“大不敬”?。∵@種事又不能讓旁人代做，又不能不做，愁人。

    “容我想想再說吧。”

    看看能不能做個別的什么代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