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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夏來.莫鐘書已經(jīng)跟著老太太”學(xué)”完了整本<三字經(jīng)>,<百家姓>也”學(xué)”了一大半了,不但能認(rèn)得字,而且書里面簡單的句子，他還能大體說出字面上的意思.

    老太太對他的”聰穎好學(xué)”贊不絕口，決定等他一滿三周歲就送他去家塾里讀書.翠柏院里的丫鬟婆子們也把他當(dāng)成天才,逢人便夸,整個莫府里無人不知道五少爺是個神童了.

    莫府花園的東南角，有一個約三四畝的人工湖泊.湖里碧波蕩漾，湖上曲橋通幽，蜿蜒穿湖而過，中間有兩座亭子，曲橋兩側(cè)是田田的荷葉，密密簇簇的擠在一起,偶爾有一兩枝打了苞的尖尖小荷花探出頭來，俏生生的立在碧綠的荷葉叢中，蜻蜓輕飛，綠意盎然.田田荷葉之下，是成群結(jié)隊的小魚游弋其間.

    莫鐘書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沒有回應(yīng)她.現(xiàn)在的莫府,看似一派和樂融融,實則各系人馬勾心斗角相互傾軋.太太為了分張姨娘的寵,特意買了個千嬌百媚的妾送到莫榮添房里.懷了身孕的張姨娘也不甘示弱,馬上把自己院中一個顏色甚佳的丫鬟獻(xiàn)出來.這兩人,一個正妻,一個寵妾,斗得不亦樂乎.更別提另外幾個小妾因為爭風(fēng)喝醋而鬧得雞飛狗跳了。

    不知道莫榮添現(xiàn)在是左擁右抱樂在其中呢,還是疲于應(yīng)付苦不堪言?莫鐘書腦補(bǔ)出他的生父在一群女人面前左右為難抱頭鼠竄的狼狽樣子,一時頗有些幸災(zāi)樂禍.

    他心思很重,沒注意到劉姨娘正帶著她的貼身丫鬟香草從湖的對面走過來.不過,夏荷看到了.夏荷很不喜歡這個劉姨娘,不想和她碰頭,便對莫鐘書道:”五少爺,咱們回去吧.老太太這會兒該在等著五少爺回去念書了.”

    “好吧,回去.”莫鐘書應(yīng)了一聲，站了起來，還沒站穩(wěn)，突然被人自身后大力一推，瞬間失去平衡,一下子就撞到湖邊欄桿上,那欄桿已有幾年沒修換過了，被這一撞，“咯”一響就斷了,接著“撲嗵！”一聲，微涼的湖水頓時灌滿口鼻。這湖水在岸上看著清澈,喝到嘴里卻是腥臭難忍.

    夏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大跳，呆怔怔望著在湖中荷葉間撲騰著的莫鐘書,好一會兒才扯著脖子喊叫起來，“來人呀，五少爺落水了……”湖水很深,她卻不會水,這可如何是好?

    莫鐘書喝了口湖水之后，倒穩(wěn)了心神，這點水還威脅不了他,這個時節(jié)的水也不冷。不過,是誰撞了自己?意外還是謀殺?

    這時，不知劉姨娘自哪里尋了一根長竹竿，沖到岸邊，往他落水的荷葉叢中一戳，大聲叫道:“五少爺,抓?。　彼稚嫌昧?竹竿在水中戳來戳去,卻絕不停到他手邊讓他抓住,相反還不時打到他頭上身上,帶著一股大力把他往水下壓.

    莫鐘書心中了然,她是故意的,她根本就不想把自己救上去,還想趁此機(jī)會把他戳到湖底去淹死,剛才多半就是她推自己的吧.他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罵開了:”你特碼的蠢婆娘,難怪在府里混不開.就算你肩膀上扛著的是個豬腦子，謀殺之前你也要開動一下啊,你什么時候見過一個小人工湖能淹死一個海員的?”

    他腳下踩水,卻不往岸邊游,他還要繼續(xù)看熱鬧呢.他用手攀著一片大荷葉,手忙腳亂地拍打著水面,給岸上的人制造一個萬分危急的假象.

    劉姨娘的竹竿還在不停地打過來把他往下壓.他惱了,這女人真可惡，自己從來就沒招惹過她，滿月宴上的帳還一直沒清算呢,她居然還想著要來趕盡殺絕,不顧輕重就把人推進(jìn)水里。他要不是水性足夠好,還不真得嗚呼哀哉了？正尋思著要不要潛下水去然后裝死再翻魂,狠狠嚇?biāo)粐?眼角突然瞥見遠(yuǎn)處沖過一個身影.那人來得極快,轉(zhuǎn)眼就到了湖邊,”噗通”一聲跳入水中,瞬間就到了他身邊,一手托在他身下,幾下子就帶著他回到岸邊.

    老太太大發(fā)雷霆,把身邊的人挨個怒斥一通，猶覺得不解恨,要拉夏荷去打板子.

    莫鐘書剛換了干衣服出來,忙過去攔著,提醒老太太查找主謀兇手:”不怪夏荷,她一直叫我要當(dāng)心的.當(dāng)時我正起來還沒站穩(wěn),就有人在后面推我,這才跌下湖去的.”他不動聲色地把戰(zhàn)火扯向劉姨娘.

    果然,老太太馬上丟開夏荷,追查是誰推跌五少爺?shù)?劉姨娘的丫頭香草跪在地上不住磕頭,抹著眼淚兒抽抽嗒嗒地道:“……我……我的腳被石子硌了……不小心跌倒才撞到五少爺……我不是故意的……求老太太饒命……求五少爺開恩……”

    老太太沒聽她哭完,就叫人把她拉出去打四十大板.一時大家面面相覷,卻沒人敢開口求情.翠柏院里的人都知道,為了這個五少爺,老太太費了多少心力,甚至當(dāng)年蘇姨娘的懷孕都是老太太設(shè)計安排的,好不容易把那孩子拉扯到這么大,萬一五少爺真出了什么事,別說香草,恐怕就連她們都得賠上性命.

    香草求救地望向劉姨娘,這四十大板打下來,她就算不死也丟了半條命.劉姨娘臉色慘白,不敢看她,低頭掩飾眼中的陰霾狠毒,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莫鐘書恨恨地望著這個女人.他才不信那丫鬟是巧合跌倒才撞到他的,也不信一個丫鬟自己有這個膽量,一定是這個惡女人在幕后指使的.他早就知道這個家里到處充斥著危險,所以在小娃娃的外表掩飾下,他凡事小心謹(jǐn)慎,生怕一個不小心就陷入滅頂之災(zāi),要不是深知自己水性好,借個水缸給他做膽也不敢在水邊逗留出神.

    救莫鐘書上來的,是花園里一個打雜的小廝,名叫二柱.他本來正被打發(fā)往太太房里送花去的,遠(yuǎn)遠(yuǎn)望見五少爺落水,急忙就丟下手上的東西趕過來.

    ”你就不怕誤了太太的差事被責(zé)罰?”老太太探究地盯著他,臉上神色不明,兩只手指輕輕地叩著椅子扶手.

    二柱頭都不敢抬:”怕的,求老太太這就讓小的趕緊去太太那邊交差吧.”當(dāng)時情急只想著要救五少爺,現(xiàn)在才想到這樣會得罪太太了,太太不會又要罰他跪吧?

    老太太面上淡淡的,沒理會他的請求:”既然怕,五少爺落水與你無關(guān),追究不到你頭上,為什么要跑過來?”

    莫鐘書也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有些不解.雖然他并不需要二柱的施救,但有人主動向他伸出援手,這個情他記下了.

    二柱回道:”五少爺心善人好,小的不能眼看著他受苦的.”這話一出,別說老太太,就連莫鐘書都一頭霧水,他一個小娃兒,每天睜開眼就是吃喝玩樂,什么時候發(fā)過善心做過好事了?

    原來二柱就是那數(shù)月前被罰跪挨餓又被莫鐘書喂過的其中一人，他們前一天下午就開始受罰，晚飯早飯都沒吃，餓了整整一天了，所以十分感激莫鐘書給他們送吃的.莫鐘書有些慚愧,開頭喂他們燉蛋,確是真有幾分同情,可那是自己吃剩不要了的,后來喂點心,更純粹是小孩子的一時胡鬧了.

    老太太卻點點頭,眼底終于流露出幾分贊賞,微微笑了起來:”你倒是個知恩圖報的.也好,今后你就跟著五少爺,小心伺候著,我不會虧待你的.”她轉(zhuǎn)頭對站在身后的春蘭道:”你去給管花園的老趙說說,這個二柱我要過來了,叫他另外挑人補(bǔ)缺罷.”

    老太太望著莫鐘書,愛憐又滿意.這個她精挑細(xì)選出來的孫兒，果真是個聰明的孩子!豪門大宅里向來不缺使喚的下人，但要找一個真正忠心并且還能信得過的，卻是非常不易,多數(shù)人只能靠機(jī)緣。而這孩子,居然懂得適時的小小施恩,輕而易舉就籠絡(luò)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