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尚好,日光感人,周游葉的背影在細(xì)碎的光影下顯得尤為昂揚端正,她則是像個老婆婆一樣,步履蹣跚,每走上個十幾步就找一處陰涼的地方歇息,初始還有人愿意等她,到后邊前面走的快的人幾乎都撇下她,匆匆朝著山頂而去,余下周游葉一人站在階梯上方,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而她只得揚起腦袋,于樹影碎金中看他雋秀挺拔的身影,還誤以為回到了過去的時刻。
廬山一行,即是欣喜,亦是傷悲。
十個人的小團體于凌晨四點到達(dá)廬山火車站,一下車便是撲面而來的悶熱空氣,叫人心中躁得慌,比不得在有空調(diào)的車廂里。
岑枝同宋滕走在最后面,兩人時不時說說笑笑,氣氛也倒融洽和平,反觀前面的一群人,沸反盈天,恨不得跳起腳來告知全天下他們逃課出游了。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如此無憂的他們,岑枝眼中流露出艷羨之情,“你們難得這樣聚一次吧?!?br/>
宋滕拎著幫她拎著書包,笑得眉眼舒展,“有過幾次,沒今天這么盛大。”
望著他的笑臉,岑枝唇邊勾起微末的笑容,“那是,十個人,還都是同一班上的,回去了等著被班主任罰跑操場吧?!?br/>
“啊……跑操場啊……,反正你跟著我們一起跑?!彼笮Γ滤鷼獯蜃约?,于是小跑到前面的小隊伍里,搭上周游葉的肩膀,同他去侃大山去了。
岑枝無言以對,她靜了一會兒,凝望他們,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花紅柳綠,青春年少,肆意飛揚。真好,屬于他們的年華。而她好似一個旁觀者,站在畫布的邊沿處,看著他們飛揚的笑容與大好年華,孤獨感突如其來,充斥全身。
她真的不該來的。
“最后的那一個,干什么呢,慢慢吞吞,能不能快點兒啊,車來了?!焙龅赜腥烁呗暫艉?,將她從走神中拽回來。
周游葉很是不悅地瞧著她,繼續(xù)喊,“岑枝,你快點兒啊,都掉隊了,磨磨蹭蹭什么呢?!?br/>
岑枝尷尬,忙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這就來?!?br/>
“跑得動嘛,看你這小身板,還以為走路都走不了。”周游葉繼續(xù)懟人。
岑枝微微扭頭,眼神偏向別處,盯著落在地面上兩人瘦長的影子,低語,“抱歉?!?br/>
周游葉還喋喋不休,“拖拖拉拉,也不知道宋滕帶你過來……”
“你閉嘴,你這張臭嘴什么時候能說出點兒好聽的話?”猛然插入的一道女聲打斷周游葉的話,“邊上去,人家走路慢點兒礙著你了?”
周游葉轉(zhuǎn)身將矛頭對準(zhǔn)尚語,“我……怎么地,我還不能說了?”
尚語皺眉,“去叫司機過來,你幫我們把行李箱搬上去。”
“喲,我說你還挺會指揮人?!?br/>
“去不去?”
“……是的,大小姐,我去了?!敝苡稳~如同泄了氣的皮球,只得稍微帶點兒無奈的語氣回答,誰讓他對這個在隔壁院兒長大的女孩沒有一點兒脾氣,就算是有脾氣也不敢發(fā)作,不然的話,回到家里有他好受的。
尚語回過身來,又換了副表情,對著她嫣然一笑,好似變臉,“不用在意這個臭屁,他向來都是這樣?!?br/>
她答:“沒什么的?!?br/>
尚語手指在空中饒了繞,而后戳著自己的下巴,問她,“你是住宿生?”
話語里有些強勢,不討人喜歡,引得岑枝不免拿余光去打量這位優(yōu)秀學(xué)生,身上穿的衣著質(zhì)地都極好,自身的氣質(zhì)都與普通人隔出了一段距離,……說是優(yōu)秀學(xué)生,還不如說是優(yōu)秀大小姐,成績好相貌出眾,引學(xué)校無數(shù)男生折腰,實實在在的公主命。
“恩,住宿生?!?br/>
“哪個寢室的?”
“204.”
猛地,眼前一黑,尚語給她來個一個熊抱,抱著一個勁兒地在懷里蹭,“啊啊啊,和我一個寢室的啊,不過我現(xiàn)在還沒搬過去,過幾天就搬過去了。到時候可以一起,真好?!?br/>
岑枝被她這一熊抱弄得好不自在,臉上也浮現(xiàn)尷尬之色,在場的女生那么多,都是一個宿舍的,而尚語卻偏偏上前來給她如此親昵的擁抱,顯得她像是被施舍之人,可憐巴巴,需要他人的同情與關(guān)照。
“可以,放開我了嗎?!?br/>
“咋啦?”
“很熱?!?br/>
她生硬地拉開與尚語的距離,而后抱歉一笑,自顧自地走向宋滕身邊,扯著他的衣袖,問:“什么時候出發(fā)?”
宋滕正在與人商量住宿適宜,剛才的那一幕沒在意,于是他僅轉(zhuǎn)身敷衍地摸著她的腦袋,答她的提問,“過會兒就可以走了,不著急哈?!鞭D(zhuǎn)眼打電話和人交談,“我再看看,老板,我們旅游天數(shù)總共是四天三夜,能不能再少點兒價錢?”
岑枝揪著他衣袖的手撤開,給自己扇風(fēng),佯裝很熱,而心里莫名慌張,不安、焦躁、著急……一股腦地都上來了,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多余過,像是低到塵埃里的花,無人理會。
她獨自走到附近的小超市,買了幾袋小零食和幾盒泡面,問老板要了開水,在門口的桌子上泡面吃。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乍現(xiàn),遠(yuǎn)處成排的香樟樹蓊蓊郁郁,空氣里隱約傳來香樟樹的清香,她就那樣端著一碗泡面,望著遠(yuǎn)處的他們。周游葉還在幫人搬行李箱,動作穩(wěn)健有力;尚語在他身旁頤指氣使,他也不惱,特別老實;宋滕則是還拿著手機在與人通話,這次不知道是打給了誰,他面色難看,緩緩垂落的手暴露了他的情緒。
岑枝不由得不想,看,其實生活里充滿了苦大仇深,也充滿了歡聲笑語,每個人都在靜悄悄地訴說自己的故事,可是沒人瞧得見她。
她走神了很久,直至手中的泡面冷掉,便利店主人的小狗在她身邊蹭過來蹭過去,她才意識到,于是將冷掉了的泡面胡亂往嘴里塞,嗆人的味道在口腔里彌漫,苦不堪言。
“喂,吃完了沒有,準(zhǔn)備走了?!?br/>
忽地有人出聲,導(dǎo)致她驚恐地看了眼來人,梗著脖子將難吃的泡面吞到肚子里,喘息好一會兒才冷靜下來,說:“什么?”
周游葉不耐煩,被尚語指揮著忙活了半天后,又得知事先預(yù)定好的青旅被老板給坑了,他正窩著一肚子火兒無處可施,可這岑枝倒好,悠閑自在,把事情都弄得與自己不相干。
他想都沒想,吼出聲,“我說你很自在啊,你看沒看見別人都在那兒忙著在?就你在一旁當(dāng)個千金大小姐,啥也不干,我要你來干啥?閑著沒事兒不能幫大伙兒搬搬東西或者想想辦法接下來怎么解決,行不行?!”
這一吼把岑枝弄得像個愣頭青,她不明就里地看著他,訥訥地“嗯”了一聲,而后將那些未吃完的泡面扔進垃圾桶,就像她自己也被扔進了垃圾桶,心里涼涼的。
眾人也都被周游葉的發(fā)火給整得有些郁悶,都悶著不出聲,除了掛了電話的宋滕朝著岑枝走過來,將她納入自己的范圍內(nèi),安慰她,“對不起?!?br/>
岑枝微笑,“沒什么,我確實沒幫上什么忙。”
宋滕捏了捏她的掌心,轉(zhuǎn)而將話語對準(zhǔn)周游葉,“目前沒有找到住的地方,大家心里都很著急,你控制一下你自己?!?br/>
周游葉從鼻腔里發(fā)出哼的一聲,“臨近節(jié)假日,你以為房間有那么好預(yù)定?”話說完,轉(zhuǎn)身就走走掉了,留下剩余的人大眼瞪小眼。
“我知道了,你們上車,我?guī)銈內(nèi)?。”岑枝從宋滕手里接過書包,自己背在肩上,往前走,“去我叔叔家住,在東林寺附近,和司機說一聲吧。”
宋滕拉住她的胳膊,臉上的表情五顏六色,難以言喻,“我們再去找找,可以找到別的地方的?!?br/>
“一群高中生在這附近晃很容易被人盯上,火車站附近小偷也多,去我叔叔家也方便些?!?br/>
宋滕不忍,“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去了還能給我們省了住宿費,多好?!?br/>
“岑枝!”
她望著他,平和地講,“我沒和你說笑啊,很久沒見我叔了,順便也可以去見見?!?br/>
“這樣不好?!?br/>
“沒什么不好的?!?br/>
“你……”
對話一度進行不下去,宋滕拿她沒法兒,只好順著她的意思,叫所有人都上了車,自己和她坐在最后面,盯著她,等她說話。
岑枝說:“你不用這樣看著我,我是有個叔叔,往常都是他到我家里來,我沒去他那里。”
宋滕卻是說,“我是想帶你出來散散心,反倒弄巧成拙了?!?br/>
這輛車上就他倆,岑枝也就沒什么顧忌,敞開了心扉說,“我沒事兒,那個人就是那個性子吧,那時候我也確實閑著,沒什么可以幫得上你們的?!?br/>
“我來又不是讓你做這些的,閑著就閑著唄,我罩著。”
岑枝笑,“哎喲,宋大老爺真厲害?!?br/>
宋滕敲她腦袋,“不想笑就別笑了,笑得這么難看給誰看。你這樣,讓我覺得你離著我很遠(yuǎn)。”
岑枝斂了笑容,一張臉耷拉下來,手肘撐在大腿上,她低頭,眼神不知看向那一處,“這句話,換我說才對。我離著你們,很遠(yuǎn)?!焙苓h(yuǎn)。
她說話的嗓音很輕,像是一陣風(fēng),一吹,就散了。
宋滕緘默,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像一個鴕鳥,把自己蜷縮在殼里,將自己與他人格隔絕開來,他沒辦法靠近,明明他們是相似的人,他卻還是不懂她。
嗡嗡——,手機乍地震動起來,打破車內(nèi)的寂靜。
岑枝從書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機,是個陌生人發(fā)來了一條短信,短信上寫:對不起,我脾氣有些沖,不是故意朝你發(fā)火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