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降臨
斯嘉麗到達亞特蘭的第三天,塔拉莊園接收到了一封指名給奧哈拉先生的信,信的主人并沒有署名。()埃倫把這封信交給杰拉爾德,她擁有一個妻子應具備的完美品德,從不隨意拆閱丈夫的信件。
杰拉爾德拆開信封,意外地發(fā)現大信封里還套著一個小信封。小信封上的筆跡和署名都是他所熟悉的——是斯嘉麗的來信。他的大女兒已經平安到達亞特蘭大,但是在信中,她顯得那么慌亂無措和愧疚不安。
“……我的首飾都在火車上被偷了,除了戴在脖子上的那一串項鏈和包里的幾樣。親愛的爸爸,我現在樣子簡直出不了門了,我快要難過死了。要是讓媽媽知道,她一定會覺得我不小心,一定會傷心的……媽媽會不會馬上把我從亞特蘭大叫回來呢?要是因為這個原因被叫回家,我可要丟臉死啦!”
“可憐的小羊羔?!眾W哈拉先生想著,“她有些被嚇壞了呢??磥砦业脦蛶退!?br/>
奧哈拉先生決定給偷偷大女兒寄一筆錢,讓她自己在亞特蘭大置辦幾件首飾,安撫她焦慮不安的心。
斯嘉麗很快收到了父親寄來的一千元邦聯鈔票,她立馬把錢取了出來,和之前帶來的五百元放紙幣在一起,用自己的名字存入銀行里。
“等見到瑞特了,我就托他幫忙換成金幣?;蛘哌^段日子我找機會自己去趟封鎖線辦事處?!彼谛睦锉P算,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心中的一件大事塵埃落定之后,斯嘉麗在桃樹街盡頭那所僻靜的紅磚房子里過起了舒適的生活,當年六月份,她加入了米德太太的護理隊。
“我很遺憾,我已經答應米德太太不加入其它護理團了?!彼辜嘻愅锵Ф謭远ǖ赝窬芰嗣防镯f特太太,懊惱地說,“我的消息不夠靈通,早知道您也組建了護理團,說什么也要先來您這邊呀?!?br/>
米德太太,梅里韋特太太,再加上一個懷廷太太,她們三個是亞特蘭大的頂梁柱。她們分別掌管各自歸屬的三個教會,包括牧師、唱詩班和教區(qū)居民。她們相互猜忌,都不喜歡另外兩位,就像羅馬三執(zhí)政一樣,大概也處于出于同樣原因,她們又能結成緊密同盟。
梅里韋特太太打斷了斯嘉麗的話:“為了我們偉大的事業(yè),加入兩個護理團也沒什么的?!?br/>
“可媽媽從小教導我,答應了別人的事情不能反悔的呀。不管在哪里工作,都是為偉大的事業(yè)做貢獻不是么?”
斯嘉麗一邊委委屈屈地說著,一邊垂下睫毛,彎彎的睫毛抖動著,好像心里正經受著巨大的掙扎,幾乎都要委屈得哭出來了。
“要說為了偉大的事業(yè),這可說不過去?!泵防镯f特太太狐疑地看了一眼斯嘉麗,半晌才開口,語氣有一絲松動。
斯嘉麗連忙表決心:“以后邦聯需要我的話,我一定二話不說跟著您過去幫忙的?!?br/>
梅里韋特太太很高興看到自己的影響力在斯嘉麗身上起了作用,也就不那么計較她不加入自己護理團的事情了。斯嘉麗站在臥室的窗口,等到她高大肥胖的身軀坐上了馬車,沿著桃樹街駛出去時,才扶了扶額頭呼出一大口氣來。
“這只老貓,我可不要去招惹她?!彼刈匝宰哉Z,轉身走到玫蘭妮房間里去陪她做針線活了。
梅里韋特太太需要幫忙的事情很快便降臨了,斯嘉麗聽到之后喜出望外——這正是她這些天期盼了很久的。
梅里韋特太太和艾爾辛太太到來時,正是午睡時分,玫蘭妮聽到門口馬車停下的聲音時,大家都吃了一驚。斯嘉麗和貝蒂姑媽連忙起身,穿好緊身衣,匆匆來到客廳見客。
“別跟我說什么‘不行’,貝蒂帕特漢密爾頓,我們需要你去監(jiān)督搞伙食的黑人。玫荔你呢,得接替麥特盧爾家的姑娘管貨攤?!?br/>
斯嘉麗梳好頭發(fā)下樓時,正好看見梅里韋特太太神氣活現地給兩人指派活計,貝蒂姑媽扭著小腳不敢看她,玫蘭妮站在旁邊一臉為難?!皝砹恕!彼闹懈`喜,不動聲色走到玫蘭妮身邊,扶住她的胳膊。
“啊,我們實在不行……可憐的查爾斯死了才……”
“我知道你們的心情,但是為了事業(yè),再大的犧牲也不算過分。”艾爾辛太太和顏悅色地打斷了玫蘭妮,算是把這事說定了。
“可……”玫蘭妮猶豫不定,服喪期間在社交場合拋頭露面,這種事情可是聞所未聞。
“親愛的,都是為了偉大的事業(yè)。我陪你去吧。只是站在柜臺后面罷了,沒有多少人會注意到你的。我十分愿意幫忙,你看呢,梅里韋特太太?”斯嘉麗忽然挽住了玫蘭妮的手,主動幫著圓場。
梅里韋特太太和艾爾辛太太同時意外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斯嘉麗主動提出看管貨攤可出乎了她們的意料。要知道,那些年輕姑娘們都不想接這個差事,她們生怕站在柜臺后面顯不出自己的新裙子,而斯嘉麗在她們看來一直是個不怎么安分的姑娘。
“斯嘉麗說得對,就這樣決定了,大家會諒解的?!泵防镯f特太太贊許地看了斯嘉麗一眼,拉著艾爾辛太太告辭了。
“我真希望那個偷越封鎖線的……他叫什么來著?”
“巴特勒船長?!?br/>
兩位太太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從門外飄進來,一下子把斯嘉麗急切的心情點燃。瑞特!她今晚就可以見到瑞特了!
這一個下午如此漫長,從三點鐘開始,斯嘉麗的床上就堆滿了五顏六色的衣裙和美麗的絲帶,她不厭其煩地一件件試穿,站在鏡子面前,反復比較自己的姿態(tài)。在那個男人放肆的眼睛下,她絕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擔心的遜色。
相比挑選衣裙的極盡心思,斯嘉麗身上的首飾就顯得簡單多了。她在首飾盒里挑挑撿撿,只戴了一串晶瑩的玻璃珠墜子和一串貝殼做成的項鏈。
“好吧,我看上去還不賴?!彼龑χR子晃了晃腦袋,拿起梳妝臺上的香水瓶,在全身上下輕輕地噴灑了幾下,又在淡綠色的波絲綢扇上也滴了幾滴。這一小瓶法國香水可不容易弄到,她是趁著彼得大叔送貝蒂姑媽去亨利叔叔那里拿生活費時,才偷偷溜出醫(yī)院去雜貨鋪里買的。
斯嘉麗簡約的打扮讓一身喪服的玫蘭妮從心里感到抱歉,“親愛的,你是為了我才這么做的,我真為你感到驕傲?!彼袆拥負肀е辜嘻悾瑸楹糜训臓奚粝买湴恋臏I水。
斯嘉麗抱著玫蘭妮的肩膀,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翻了一個白眼,她和玫蘭妮想的完全不一樣。即便是重生,斯嘉麗也永遠做不到像玫蘭妮這樣無私。
“上帝作證,我管我自己還來不及呢,天知道以后會發(fā)生什么?!彼掖业叵胫掖业睾兔堤m妮坐上馬車,壓抑著自己興奮的心情。已經接近黃昏時分,桃樹街的紅土地上樹影斑駁,太陽的余暉給院子的白柵欄鍍上一層淺金色。前方眾多馬蹄揚起小片紅土塵霧,鄰居家的姑娘們也都出發(fā)了。
斯嘉麗和玫蘭妮手挽手走進大廳,進入該由麥克盧爾家姑娘關照的貨攤里。貨攤上面懸掛著粉紅色和黃色彩旗,和上輩子模糊的印象重合,給她帶來一種曼妙的感覺。
亞特蘭大幾乎所有的蠟燭和燭臺都弄過來了,夏夜的清風讓燭光搖曳閃爍,飄散出月桂的清香。大廳中央的大吊燈在常春藤和野葡的裝飾下煥然一新。常春藤、野葡萄藤和天冬草編成的彩結和彩練裝飾在每一堵墻面上,懸掛在窗戶上,編成扇形倒垂在每一個彩旗繽紛的貨攤上。漫漫翠綠之中,赫然插著紅藍底色的聯邦星旗。
負責整個義賣活動的委員會太太們的裙裾,堂而皇之地進場了,活像一只船帆鼓滿的艦隊。她們把相互調笑著的姑娘和少婦們趕回她們的攤位,然后大搖大擺穿過后門,到擺好差點的后堂里去了。
貝蒂姑媽氣喘呼呼的跟在她們后面,臨走之前不忘像模像樣地叮囑斯嘉麗一番。
曲調舒緩的《羅雷納》奏起,大廳里人山人海。姑娘們活潑的嗓音和她們男伴低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別樣的交響樂。姑娘們炫耀起她們美麗的衣飾——這些全是偷越封鎖線運來的,算是對北佬的一種特別侮辱。
軍人們向大家揮手致意,大多數斯嘉麗都認識,有些是在醫(yī)院病床上見過,有些是在街上和操練場上,但她不能完全叫出他們的名字。他們志得意滿,儀表堂堂,軍刀閃閃發(fā)亮,看到斯嘉麗之后,就大步圍攏到她的貨攤前來。
“斯嘉麗奧哈拉小姐。”他們爭先恐后地和她打招呼,擠在貨攤跟前,等到她朝他們微微一笑,就掏錢買一些柜臺上男人根本用不著的針織品。
斯嘉麗心不在焉地敷衍著殷勤的軍官們,她一邊幫著玫蘭妮張羅柜臺上的貨品,一邊漫不經心地和他們調笑,下意識把耳墜甩得叮當作響。男人們的到來讓她的緊張舒緩了些許,桌子下她的小腳有些發(fā)抖,一直在忐忑地想著瑞特什么時候才會出現。
柜臺前的男人們忽然讓出一條道來,有幾個便在這時被自己的女伴拖走。斯嘉麗看到米德大夫向她們的貨攤走過來,連忙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個得體的微笑。
“啊,姑娘們,你們能來真好?!泵椎麓蠓蜣壑雍呛侵毙?,“為了你們的好業(yè)績,我要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有一個驚人的辦法,能替醫(yī)院多籌一些款,只怕有些太太小姐們聽了會吃驚的?!?br/>
斯嘉麗對此顯然無動于衷,玫蘭妮笑了一下表示自己很感興趣,她隨時隨地都讓身邊的人感到愜意和舒適。
“說說看,是什么辦法?”
“我轉念一想,還是讓你們猜猜吧。這件事以前可從沒有人干過?!?br/>
米德大夫神氣活現地走開,斯嘉麗心情煩躁地扶了扶頭發(fā)上簪著的晚香玉花。眼看著另一撥男人們又要聚攏到她的攤子前,斯嘉麗側過頭對玫蘭妮露出了一個歉意的笑容。
“玫荔,抱歉要你先看管一下攤子,我站得有些暈,去外面透透氣。”
玫蘭妮連忙點頭答應,雖然眼前龐大的人群讓她感覺有些羞怯,“親愛的,剛才賣出去那么多東西,你可累壞啦,快去休息一下吧。”
斯嘉麗挪動著步子走到門外,靠在一根不惹人注意的柱子后面。銀色的月光傾瀉在地上,安撫了她內心的緊張和躁動。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心里覺得舒暢了許多,仿佛連日來濃郁的思念也隨著呼出去的氣體在月光中消解無形了。
“美麗的小姐獨自一人為陣亡的將士們祈禱嗎?”
夢中縈繞過千百回的嗓音在身后慢悠悠響起,帶著查爾斯頓人的拖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