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人陰至鄂州，唐海欲往江浙，邀世安同行，勸道：“兄弟，你人品絕佳，又兼武藝超群，孤身一人漂泊江湖著實(shí)可惜，你隨大哥去，我們兄弟幾個(gè)一道破邪立正，求天下公義，大哥保你日后沙場(chǎng)馳騁，揚(yáng)名天下。”

    世安暗想：唐海四人雖然豪杰，但所作所為盡是殺人掠貨的勾當(dāng)，我倘入伙上了賊船，此生萬劫不復(fù)，因而回道：“大哥，世安家中尚有三畝桑園，如今父母雙亡，世安不得不回去守家繼業(yè)，恕不能與四位哥哥同行?！?br/>
    唐海道：“世道混亂，何以為家？兄弟若隨我四人橫闖江湖，九州四海內(nèi)必能謀一番事業(yè)來，豈不勝過在家守土護(hù)業(yè)？”

    山勇也勸道：“是呀，我們游走江湖并非為了吃喝玩樂，大哥帶領(lǐng)我們破邪立正替天行道，日后時(shí)機(jī)成熟，還要馳騁寰宇，干一番豐功偉業(yè)?！?br/>
    林源道：“憑你的功夫，在家務(wù)農(nóng)豈不可惜？”

    葉陽笑道：“那幾畝桑園值幾兩銀子，還不夠我一頓酒錢呢，放著自在逍遙你不要，偏戀那荒郊野外三分地，傻也不傻？”

    世安道：“多謝四位大哥，怎奈小弟性喜寧靜，不愛打殺，還望體諒。”

    唐海頗愛世安武藝與品德，誓要納入麾下，復(fù)勸道：“兄弟，我們雖然殺人，卻從不傷害無辜之人，我們所殺的全是劣跡斑斑的貪官污吏和惡霸豪強(qiáng)，況且，你已殺人，若回高縣定居，武昌府官差和神龍寨余孽豈能任你清閑？不如暫跟著我們，日后有了好的去處再另謀出路，到時(shí)候，大哥絕不強(qiáng)留。”

    世安暗思，唐海所言也確有幾分道理，我先在高縣犯案，后在武昌殺人，都是罪在不赦的大案，逃離少林寺已有一年，再去找黃明從軍已是不可能了，如果離開唐海四人，我還真的無處可去。思前想后，只得道：“好吧，世安暫隨大哥去，日后若有清閑出處，大哥休怪世安有始無終?！?br/>
    唐海大喜道：“那是自然。”

    五人縱馬東行，行走十余天到了蘇州。

    2

    古人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五人在蘇州游了半月，訪得瓊姬湖景色迷人，遂相邀來到湖畔游玩。唐海見湖邊有一石，上寫“瓊姬跳湖處”五字，禁不住輕聲沉吟道：

    夢(mèng)別芙蓉殿頭，墮釵零落誰收？

    土昏清鏡忘曉，月冷珠襦恨秋。

    麋鹿昔來廢苑，牛羊今上荒丘。

    香魂若怨亡國，莫與西施共游。

    葉陽對(duì)林源笑道：“大哥見塊石頭也要作詩。”唐海道：“這是前人高啟的詩作，我游到此處，想起瓊姬跳湖的典故，因而吟之?！比~陽奇道：“石頭也有典故？”山勇道：“大哥，什么典故？”林源也湊過來道：“大哥通古曉今，說來我們聽聽?！笔腊惨餐坪?，一副期待的樣子。

    唐?？戳丝此膫€(gè)兄弟，呵呵笑著渡步而去，山勇、林源、葉陽、世安趕緊跟上，唐海緩緩言道：“吳王夫差有女瓊姬，美而聰，越王勾踐用美人計(jì)迷惑吳王，被瓊姬識(shí)破，瓊姬屢諫父王，夫差不聽，反拘瓊姬于此湖畔，讓女兒面湖思過。后來越王勾踐圍困吳王夫差于姑蘇，吳王欲將女瓊姬送與越王求和，瓊姬不愿受辱，跳湖自盡?！?br/>
    山勇道：“怪不得此湖叫瓊姬湖，夫差昏庸，其敗罪有應(yīng)得。”林源道：“勾踐十年臥薪嘗膽，是個(gè)稀有英雄?！比~陽罵道：“吳王夫差貪色，連女兒都不認(rèn)了，什么東西？”世安嘆道：“男人爭(zhēng)強(qiáng)好勝，受苦的卻是女人！”

    唐海笑道：“二弟、三弟、四弟與世人一樣，都誤解了夫差，繆贊了勾踐，倒是世安兄弟說的有幾分道理?！?br/>
    “哦，大哥另有見解？”林源問道。山勇也道：“勾踐忍辱負(fù)重，勵(lì)志圖強(qiáng)，夫差昏庸邪淫，濫殺忠良，此事已成千古定論，難道都是錯(cuò)的？”

    唐海道：“老吳王闔閭與越王勾踐戰(zhàn)于槜李，闔閭負(fù)重傷逃回國內(nèi)，臨死前叮囑兒子夫差報(bào)仇。夫差繼吳王位，令侍衛(wèi)每日早晨在自己走出寢宮時(shí)齊聲高呼：‘夫差，你忘記先王之仇了嗎？’每當(dāng)此時(shí)，夫差高聲答道：‘不敢忘’，然后埋頭處理國事。勵(lì)精圖治一年后，吳國恢復(fù)國力，夫椒一戰(zhàn)大敗越國，擒越王勾踐于姑蘇。勾踐為了活命，卑躬屈膝，悔罪求饒，極盡所能阿諛迎承夫差：夫差出行，勾踐牽馬；夫差就寢，勾踐脫履；夫差病了，勾踐親嘗夫差糞便以斷病情。夫差受蒙，誤以為越王勾踐乃仁義君子，不忍因私仇而誅大賢，遂放其回國。回到越國后，越王勾踐不思吳王不殺之恩，反而臥薪嘗膽，陰用文仲七策謀伐吳國。后來夫差為勾踐所騙率師遠(yuǎn)征，被勾踐偷襲后方，大敗后自刎而亡?！?br/>
    說到這里，唐海反問：“四位兄弟，夫差為報(bào)父仇，勵(lì)志圖強(qiáng)，豈不是大孝大勇？擒了仇人，見仇人仁德，不忍誅殺，豈不是大仁大義？而越王勾踐呢，身為一國之君，戰(zhàn)敗后屈膝求生，豈不可恥？被釋放后，用毒計(jì)謀伐吳國，豈不忘恩？所以，以我之見，夫差乃真英雄，勾踐乃無恥至極?！?br/>
    山勇點(diǎn)頭，林源贊道：“大哥說得極是，勾踐為了活命，竟然不惜給仇家做牛做馬，親嘗糞便，盡管僥幸成功，卻也讓人不齒。”

    山勇道：“如此說來，吳王夫差雖敗，倒也死得堂堂正正。”

    葉陽嚷道：“依我看，吳王越王都是王，當(dāng)王的都不是什么好東西，他們稱王稱霸還不是也要吃人家糞便，哪如我兄弟幾個(gè)快活，我們雖無王霸大權(quán)，卻也要金有金，要銀有銀，勝過他們百倍。”

    唐海笑道：“四弟平日里信口雌黃，今日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br/>
    3

    游興正濃，天漸入暮。

    回蘇州的路上，五人邊走邊笑，來到一處林深幽靜的山路上時(shí)，葉陽前后左右四處張望，林源道：“這里又沒什么景致，你看什么？”

    葉陽笑道：“我在看，這兒偏僻，是個(gè)打劫的好地方?！?br/>
    五人正踏步而行，忽見前方路中間立有三人，黑暗中隱隱看得見來者各執(zhí)兵器，顯然不是善類。

    “英雄所見略同，我兄弟三人也覺得這是個(gè)打劫的好地方，”對(duì)方為首大漢陰冷地道，另外兩人卻嘿嘿嘿嘿地怪笑起來。

    葉陽一臉的懵懂，我說這是打劫的好地方，果真遇著打劫的了。

    唐海拱手道：“三位壯士是何方豪杰？”

    為首者道：“我乃常州府鉆天鷂，兩位兄弟是米脂縣亂世王、平?jīng)龈屠锘?，我兄弟三人欲往山東圖大事，怎奈沒有盤纏，特向五位好漢借些銀兩，還望大哥切莫吝嗇。”

    山勇、林源、葉陽大怒，唐海卻笑吟吟地道：“不是我等吝嗇，我兄弟五個(gè)也是天下無籍漢，江湖落魄人，雖是有心資助三位豪杰，怎奈無能為力?！?br/>
    那為首的鉆天鷂道：“別給老爺巧舌，你兄弟在瓊姬湖邊說了要金有金要銀有銀，要不然，我兄弟三個(gè)也懶得在此候你！”

    唐海笑道：“原來如此，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我們有銀子，那我也就不瞞你了，我們確實(shí)有用不完的金銀，你三人如能悉數(shù)搶去，保你們下半輩子富貴無憂。只是，你們才三人，如何斗得過我五個(gè)？”

    鉆天鷂舉起刀，朝著刀口吹了幾口氣，冷笑道：“你們不想活命，我也不介意讓你們血污我的刀刃?！?br/>
    鉆天鷂說罷，輕輕一揮手，那亂世王拖刀飛奔而來，葉陽抽出長劍迎上去道：“白天剛說稱王的不是什么好東西，晚上就碰到了，也好，老爺宰了你這亂世王?！?br/>
    二人刀來劍往斗了許久不分勝負(fù)，唐海不禁暗暗吃驚。恰在此時(shí)，那油里滑蹦跳著砍來，林源今日未帶兵器，隨手撿了根木棍沖上去就打。油里滑不是林源敵手，斗了幾招就被林源將刀奪了去，不得已只好狼狽敗走。林源舉刀在后追著砍，但油里滑靈活機(jī)巧，在林間竄來竄去，林源屢屢砍空，忍不住罵道：“有本事別走，這點(diǎn)功夫還出來打劫？”

    鉆天鷂見林源羞辱自己的兄弟，舞刀直沖過來道：“我來斗你?！绷衷礂壛擞屠锘瑏響?zhàn)鉆天鷂，二人幾番搏殺難分仲伯。唐海悄悄對(duì)山勇道：“二弟，你去擒了鉆天鷂來?！鄙接骂I(lǐng)命，赤手空拳直奔過去，喝道：“鉆天鷂，我來擒你?！?br/>
    鉆天鷂見山勇來勢(shì)洶涌，慌忙拋開林源，刀指山勇迎上前來，二人快要臨近時(shí)，山勇一手撥開刀尖，另一手一掌拍在鉆天鷂前胸。那鉆天鷂渾身一震，“啊”的一聲慘叫，刀脫手，人倒地，口吐血。

    油里滑見狀，急要前來相助，被林源一手擒住摁在地上。

    那邊亂世王見兩個(gè)同伴被制服，頓時(shí)慌了神，被葉陽一腳踢飛了手中之刀。亂世王正欲逃走，又被葉陽飛腳踢中前胸，一時(shí)立腳不穩(wěn)，踉蹌幾步倒在了路邊。葉陽舉刀要砍，唐海喊道：“不要?dú)⑺！?br/>
    唐海來到鉆天鷂跟前問道：“鉆天鷂，你三人欲往山東圖大事，圖什么大事？”

    鉆天鷂閉眼不說，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葉陽喝問亂世王，這亂世王也是硬骨頭，哼了一聲后閉口不言。

    林源見他二人不說，正要審問油里滑，還未開口，油里滑搶先說話了：“稟告五位英雄，聽說山東巨野有大財(cái)主許紅雨，家資萬貫，廣招天下豪杰，我兄弟三人一商議，決意前去投奔，在他莊園里謀一份衣食無憂的差事，只可惜我們身無分文，不得已行此下作，萬望五位大俠恕罪。”

    唐海沉思一會(huì)，笑道：“你們要投的不是許紅雨，是聚眾造反的徐鴻儒吧？你們好大的膽，這可是滅九族的大罪！”

    油里滑大驚，慌忙搖頭道：“不是不是，我們要投靠的是許紅雨，不是徐鴻儒?！?br/>
    林源用力拍了一下油里滑的腦袋，罵道：“原來你們要去干滅族的勾當(dāng)？怪不得遮遮掩掩的?！?br/>
    鉆天鷂怒道：“是徐鴻儒又怎樣？”

    唐海笑道：“是就好，我兄弟五人將你三個(gè)送官府去，正好領(lǐng)一筆賞金?！庇謱?duì)山勇、林源、葉陽道：“兄弟們，綁起來，領(lǐng)賞去?！?br/>
    唐海和世安轉(zhuǎn)身就走，唐海邊走邊對(duì)世安說：“未曾想游幸一番還能領(lǐng)一筆大賞，快意，快意，哈哈。”

    油里滑見狀，笑道：“英雄莫要開玩笑了，我知道你們不會(huì)送我們?nèi)ス俑?。?br/>
    唐海轉(zhuǎn)身道：“哦，何以見得？”

    油里滑道：“去了官府，你說我們?nèi)齻€(gè)要去投靠徐鴻儒，我們也可以說你們五個(gè)要去投靠徐鴻儒，我三兄弟要抓反賊，反被反賊所抓，官府不知真相，必會(huì)將我們八人一并扣下，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定奪。五位英雄武藝不凡，絕非普通百姓，以我看來，手中的命案應(yīng)該不少，到時(shí)候被滅九族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葉陽大怒，吼道：“我哥哥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寇盜跖’，怎的？老爺今日宰了你，你去閻王哪兒首告去?！比~陽放開亂世王，撲上去就要砍油里滑，油里滑嚇得直冒冷漢，慌亂之際高喊：“殺我是禍，饒我是福?！?br/>
    唐海攔住葉陽，怪問油里滑道：“怎么說殺你是禍，饒你是福？”

    油里滑道：“如今朝廷腐朽，民不聊生，百姓水火中急盼天下英雄相救。最近聞聽隴南百姓激變，廣元饑民揭竿，潯州農(nóng)民舉義，我兄弟三人不才，甘棄生死循天道，但求百姓脫苦海。我們固然不避生死，但英雄快刀一揮，卻使天下百姓解脫無望，對(duì)百姓來說，豈不是禍么？相反，五位英雄若能存仁義之心，明興亡之理，為天下計(jì)，放我兄弟三人一馬，他日我三人馳騁疆場(chǎng)，必使劉關(guān)張?jiān)偕杳竦镁扔型?，豈不是福么？

    油里滑這番言辭，逗得唐?？扌Σ坏?，笑罵道：“你真是個(gè)油里滑！”稍頓了一下又道：“好吧，我今日也不為難你三人，你們走吧。”

    亂世王跑過去扶起鉆天鷂，鉆天鷂近前拱手問道：“敢問英雄真是傳說中的天下第一寇盜跖？”

    唐海亦拱手回禮：“唐海徒有虛名，三位好漢立志匡扶天下，乃真英雄也?！?br/>
    鉆天鷂聞聽，趕緊再拜道：“失敬，我兄弟三人有眼不識(shí)泰山?！?br/>
    唐海扶起道：“三位好漢身手不凡，志向高遠(yuǎn)，唐海佩服?！庇肿屃衷捶砰_油里滑，取了一錠金子、二錠銀子遞與鉆天鷂道：“三位好漢既缺盤纏，唐海愿盡綿薄，希望日后舉義，切切不要忘記今日誓言?！?br/>
    油里滑見唐海出手大方，眼睛盯著鉆天鷂手中的金銀嘻笑道：“嘿嘿，想不到天下第一寇盜跖還是個(gè)比‘金善人’還善的大好人，多謝了。”

    油里滑搶過銀子，笑咪咪地藏了起來。鉆天鷂邀請(qǐng)道：“當(dāng)今天下風(fēng)云暗涌，四方英雄蓄勢(shì)待發(fā)，五位英雄既有手段，何不趁此大好時(shí)機(jī)建功立業(yè)，揚(yáng)名青史？”

    葉陽聽了大喜道：“是呀大哥，我們游戲江湖，頂多殺幾個(gè)貪官豪紳，還不如與眾英雄揭竿而起，痛痛快快地殺他個(gè)天翻地覆?！?br/>
    唐海并不搭理葉陽，朝鉆天鷂、亂世王、油里滑拜道：“愿三位好漢他日沙場(chǎng)揚(yáng)威，休害無辜?！?br/>
    鉆天鷂見唐海無意聚義，只好拜謝道：“日后若能相見，定當(dāng)報(bào)答英雄賜金贈(zèng)銀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