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兒是沒有父親的。
從我出世以來，裘鳳就帶著她，瑾兒比我年長三年，事事她都以這事臆想驅(qū)逐我。
她就像憑空出現(xiàn)一樣，我從未見過她的父親，甚至不知道她的父親是何人，或許瑾兒年少已一尺六五的身長，正是遺傳她的父親，因為裘鳳只比我高一個頭。
我曾經(jīng)帶著好問決疑，顧家卻無人與我透露過多有關(guān)于瑾兒的事情，這件事情不明覺厲，它被誰封藏了起來？
半京華院與我是同年齡。我出世那一年，就是半京華院的成立年。
阿毛長打理任何事情都井井有條，他也是在我出世這年，當(dāng)上了顧家的主伺。
說起阿毛長，他原來是被“五虎幫派”劫持的人質(zhì)，阿毛長的原名叫北原長彥，他是一位日本人。那年顧家救了他，為了恩情，賣身給顧家后，就改名為阿毛長，意為“月亮長毛，有雨明朝”。
蘇薇曾經(jīng)對我說過，那年他剛好完成學(xué)業(yè)，來紫揚也是為了跟隨商人做生意發(fā)展，他帶著一批資金遠赴紫揚，沒想到遇上這等差人，還備受牢獄之苦。
那年，三大家族被“五虎幫派”洗劫，在王氏家族的王父帶領(lǐng)之下，剿破了黑幫，“五虎”被剿四個，剩下一個自刎。在黑幫的屋子里，意外找到了一個“小黑獄”。
看這個地方，以前應(yīng)該是個牢獄，每個獄間都沒有人，布滿了蛛網(wǎng)，看來這地方廢置很久了，非常隱匿，估計是“五虎”劫持了獄卒，放走了所有的犯人。
傳說他們世代都是以“仇富仇日”為日常任務(wù)，只要劫殺一個人，就會得到一枚印有斧頭標(biāo)志的徽章，還可以在劫持回來的財物中得到五五分成的獎勵，只要集滿二十五個，就可以在幫主卸任時，競選幫主得到優(yōu)先推薦。
那時候，三大家族被盯得死死的，各人都想完成“首幫任務(wù)”。
那時的地下交易都在流傳，只要殺了三大家族的領(lǐng)頭，直接為下一任的幫主，無需進行競選和收集徽章。
可是，家族的近身伺人如此魁梧，每個人都是經(jīng)過十重體能訓(xùn)練，才能當(dāng)近身伺人，區(qū)區(qū)一個幫派，也都只是個只會動刀無腦的粗人，有多少人是進來了半京華院不知名的死亡。
發(fā)現(xiàn)阿毛長的時候，他被困在這個“小黑獄”里，和他同在的都是日本人，其他人都在奄奄一息中死去，只有阿毛長保留著最后一口氣，也許，這是一種緣分吧。
里面一共有五個日本人，被“五虎”暗自進行私刑，雙手被草繩緊固著，懸梁吊了起來。
每個人身上都受著不同的傷，不過都已經(jīng)結(jié)痂，潰爛流出黃色的液體。看傷勢，像被用炙鐵印在皮膚之上，也像用一些黑炭把頭發(fā)燙焦，頭皮都幾乎燙掉，甚至是用手銬把脖子圍起來，當(dāng)成自己手中玩物。這是蘇薇向我描述的可怕場景，我當(dāng)時聽了一整晚都在做噩夢。
其中一個就是阿毛長，他身上的灰藍色和服也是被鞭打不成形狀，滿是撕裂般的紅印子。伺人在替他沖洗時，浴桶里滿是紅黑的血水，來來回回?fù)Q了十幾桶，在門外，他用自己的方言撕喊著，盡管我們聽不懂他的吶喊，我們也無法想象他在忍受著何等的痛苦。
現(xiàn)在的他，逐漸漢化，學(xué)會了與我們溝通交流。
盡管他現(xiàn)在看起來像個沒事人一樣，我也總在夜晚里看到他獨身一人坐在井邊，抬頭看向遠方的月亮。我曾經(jīng)問過他，為什么不回家？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向我描述，他的家人在地震中全部喪生，回不去了，從此，半京華院，就是我的家。
那里四面都是不見光的灰色墻壁，沒有一戶窗，終日不見陽光，墻壁印著的是被刺殺而濺起的血跡。他前面有一張小桌，上面倒撒的菜汁已經(jīng)霉變，還有幾只小老鼠可能吃了變質(zhì)的食物也死在這菜堆上，竟變成了鼠干發(fā)出陣陣惡臭，讓人引起不適，那時蘇薇懷我，她差點被這氣味熏的昏厥。
阿毛長對我來說，不僅僅是一位伺人，他是我的書法先生，更是我的信人。
瑾兒的身世，他似乎知曉一二。
他像往常一樣，清理那傷腦筋的水缸階梯，發(fā)現(xiàn)一仙逝的紅色錦鯉，它鼓漲的魚肚迎水朝上，浮于水面。
他見狀立刻用鉗子把圓洞扭開，這覆蓋上的板，竟要來回鉆十個來回，才能把板子取下來。
這時，裘鳳抱著瑾兒，手里不知攥了一袋什么東西，快速碎步下樓，一不小心踩空了阿毛長取下來的板，一只腳陷進玻璃缸里，還踩死了所有的魚，她攥在手里的衣物掉落了一地，阿毛長看見，這都是娃娃的小肚兜。按照裘鳳的性格，這件事肯定能讓阿毛長失去這份差事，但是她竟然將此事隱瞞了下來。
她只對阿毛長說了一句：“你敢說出去，我讓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br/>
于是，她把衣物塞進自己的衣服里，不顧浸濕的鞋子，往大門趕去。阿長毛低著頭，用余光看向門外，這時，沈氏家族的沈父竟在外門等候著，他身旁還站著錦玉。錦玉四處張望著，看起來十分著急。
這件事對于阿毛長十分深刻，因為當(dāng)天他就急忙跑到外面買魚，這數(shù)條錦鯉，還使用了他一年的餉糧。
后來，我年滿懂事，他把此事告訴了我?？晌覍嵲谙氩幻靼?，裘鳳為什么要把衣服帶出去？這是瑾兒的隨身衣物嗎？錦玉為何會跟沈父一起？他們在隱瞞著什么？
我找到了一個最合適的機會，我想，我要潛入裘鳳的房間一探究竟，那年她隱瞞的衣物，我必須找到。
今晚，半京華院會舉行宴會。
一大早，我便被蘇薇召喚前往她的寢室。
伺人推開門，一件有著獨特設(shè)計的錦衣華服懸掛在架上，它的底色是楊妃色，在裙擺的位置有著精雕細刻的立體鳳凰，鳳凰的羽毛是青色疊加靛藍，也不知是用了何等絲線，鳳尾竟帶有光澤感的金色刺繡，針針獨到，細致極其。
“西西，這是你的宴裝，等七君替你伺候完更衣，你便隨我前往晚宴?！碧K薇一邊補妝一邊對著鏡子前的我說。
“你為何這副震驚？”蘇薇放下手中的胭脂，轉(zhuǎn)身看向我。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這里。
“不必這么莊重，我向來樸素?！蔽易呱锨埃瑩崦@件華服。
“這可是爺爺定制的?！碧K薇起身。
“爺爺？這不能吧？”我坐了下來，很不自然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今晚沈家和王家都會盛裝出席，傳聞他們的兒子個個都是才高八斗，德才兼?zhèn)洌憧刹荒芤赃@平常身出席，不可失禮。”蘇薇拿起華服在我身上度量著。
我看著鏡子前的自己，華而不實的感覺。
“他們的兒子與我有何關(guān)系？”我問。
“現(xiàn)在就要為家族聯(lián)姻而作準(zhǔn)備了。”蘇薇把袖子整理了一下。
“什么？我還未成年?！蔽业拖骂^臉紅了起來。
“好了，七君，趕緊伺候更衣，看下適不適合。”蘇薇對著伺人說。
“是，夫人。”
當(dāng)?shù)赜忻母杓Ъ娂娊拥窖s前來表演，她們個個身姿妖嬈，身穿洋紅色的緊身演出服，這洋紅色正如王西彥 《老太婆伯伯》：“總得買兩塊錢的蛋，也要買點洋紅”所描述。
她們頭頂金飾，打扮得花枝招顫，這臉上的妝粉白得如雪，像是茉莉常制作包點的面粉，胭脂倒是暈染地比較自然，像是太陽底下曬紅的羞澀。這鳳歌鸞舞，也是一場尤為高水準(zhǔn)的盛宴了。
座下被宴請的男貴族們看得更是稱贊不絕，垂涎三尺，桌上的美食無人可挑，吃到三分之一便停了筷子，全被這美人的絕色給吸引了過去。我看倒也不是國色天香，這比起四大美人，遜色多了。
其中，在紫揚有一位最有名的歌姬被稱為“月下倩影”，今晚她壓軸出演，她的名字好像叫寧洱菲，她確實長得標(biāo)致，杏色的面紗遮掩下，我還能隱約地看到她桃羞杏讓的容顏，正在朝我們這邊微微一笑。
坐在我對面的難道是蘇薇所說的沈家和王家公子嗎？
“西西，你仔細看看，坐在我們對面右手邊的，正是沈家獨子，沈矢澤，他畫功非常厲害，顧家的衣飾都是由沈家公子設(shè)計，你這身衣服便是由他經(jīng)手?！碧K薇用扇子擋住臉湊過來對我說。
這時，沈矢澤看向我，對我笑了笑，我也迎合著微笑。
沈矢澤，原來是他，那么獨特的畫功展示，能用一種顏料就能畫出不同顏色層次的鳳凰真是厲害，上次我在窗外看見他在院子里采摘蘇薇的玫瑰，我還以為他是采花賊，難道這彩料的秘訣是用了這玫瑰調(diào)色不成？遠遠地看過去，他濃厚眉毛下，這精致的五官確實讓人感覺清新俊逸。
“坐在他旁邊的，就是王家二兒子，王宥諗，他鑒賞珠寶一品，我時常讓他替我鑒賞。”蘇薇看向那邊。
他不就是常在沈矢澤旁邊的人嗎？我一直以為他是書童，他一點都不溫文爾雅，反而有點放浪不羈的感覺，看來人不可貌相，我以后可是要跟他學(xué)習(xí)這珠寶鑒賞。
“坐在王宥諗旁邊的，就是他的哥哥，王宥念，哥哥的野心沒那么大，這個你不要考慮?！碧K薇把扇子放了下來。
“我才不考慮，母親，您還是認(rèn)真看美人。”我對蘇薇笑著說。
“西寧，對面公子們十分優(yōu)秀，你連《三字經(jīng)》都背不出來，罰抄了這么多遍，你真的有記住嗎？”制律皺了眉頭，拿起一小杯酒抿了一口。
“我盡力了，爺爺。”我雙手直直地立在膝蓋上，攥緊膝蓋。
“阿毛長，這幾天叮囑西寧把《三字經(jīng)》給背了?！敝坡煽聪虬⒚L。
“好的，老爺?！卑⒚L用余光和我對視，我偷偷笑了一下。阿毛長在，我從來不怕背書的問題。
“你一點都不隨瑾兒，琴棋書畫，哪樣不會，這才是小姐的樣子?！敝坡蓳崦獌旱念^發(fā)。
趁著制律不注意，瑾兒悄悄從我身后經(jīng)過，用力地掐了我后背，我不禁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著我，在我準(zhǔn)備開口解釋著，蘇薇把我的嘴巴捂上，微笑著點頭向各人道歉：“失禮了，小女可能看見了蟲子。”
“母親？”我小聲質(zhì)問蘇薇。
“你可曾看到瑾兒掐我？”
“你是被蟲子咬了，不是瑾兒?！碧K薇示意我不要再說話。
阿毛長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必須要離開了。
我差點就忘記了今天的正事了。
“母親，我被蟲子咬了，我先回去。”我細聲地說。
“你看看你，這大好晚宴總有你的事，快回去?！敝坡陕犚娏宋液吞K薇的對話對我說。
后來，我?guī)е呔椴诫x開，阿毛長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