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煉丹爐邊,中年男子威脅他們爬進煉丹爐去,“都進去,誰也不準出聲,否則逐出師門。你們進去后,為師會燃起柴火,當(dāng)作是正在煉丹中,因此丹爐會越來越熱,你們最多在里邊呆一天。
一天后若丹爐里熱到發(fā)燙,就算外面有危險,你們也一定要想辦法出來。不過為師料定一天內(nèi)會下雨,你們會無事。”
十個小孩爬進丹爐,通過爐內(nèi)的小孔,擔(dān)憂地看向男子,最小的小女孩向他招手,可憐兮兮地喊著:“爹爹,我要爹爹……”
中年男子深深地看著她,并未妥協(xié)。只點燃幾塊柴往爐里放,然后搬了一箱新制丹藥,放在火堆旁。他未來得及思索這一切準備是否妥當(dāng),顯然是聽到了外面的吼叫聲,忙轉(zhuǎn)身往外奔去,關(guān)門前,回望一眼丹爐。
他的面容便是這般清晰又模糊地一點點消失在門框外。
隨后的大風(fēng)聲,刀劍叮叮叮的碰撞聲,人們哭天搶地地怒罵求救聲,火苗的呼呼聲,房屋轟隆隆的倒塌聲……
令人絕望地持續(xù)了兩個多時辰,一切才歸于寂靜。
丹爐內(nèi),因煉丹房的倒塌,通過層層火焰,看到了滿院子的熊熊大火,地上倒在血泊中的人都那般熟悉。
天空霧蒙蒙一片,雨霧后面,迷迷糊糊地能看到一群士兵,正分刮著從丹爐前拿走的新制藥丸,興奮無比,仿佛正唱著凱旋的歌;有三五個坐在馬背上的人,正在互相作揖說著似乎是恭喜的話。
丹爐內(nèi)的低泣聲一片,好在被姍姍來遲的風(fēng)雨吹散在了空曠的天際中。
無名門就這樣被毀在了大火里,曾經(jīng)被世人羨慕贊嘆的無名門,一日之間成了灰燼。
別以為這樣便是結(jié)局??珊弈侨捍┲俜淖靼刚邆儯馃裏o名門后的大雨中,不但沒有離去,反而開始了搜索,一寸一寸土地、暗道,再三確認,才隱隱約約聽到有小兵往上報:
“稟將軍,掘地三尺,并無其他活物,書房暗道中找到十六具小孩骸骨,已燒成灰燼,不便辨識。”
灰暗中,幾個模糊的身影呵呵地笑著:“早知如此,該少放點火油,眼下不太好確認是否就是我們要找的孩子呀。”
便是這般,這場大雨唯一的作用是將漸漸燙起來的丹爐冷卻下來。雨后,歹人因那句“不太好確認”,而開始了新的玩笑:將整個三平村所有出路封閉,然后一把火油、硝石,將整個村莊燒毀。
三天三夜,村莊從原本的鬼哭狼嚎沉寂在了呼呼的火勢里,那山林里的樹木、畜生,房屋、村民,最終化為灰燼,只將那黑沉沉的天際照得通紅,紅燦燦的如血一般。
大火怕是將天上的云給煮沸了,又是一場瓢潑大雨,一股腦兒地將大火后的灰燼沖洗得一干二凈,連浸入土壤的血滴都沖刷了個遍,再找不到任何作案的痕跡。
唯有那座立在村中的兩丈高的煉丹爐,孤零零地聳在那里,證明著這個村莊,曾經(jīng)確實存在過!風(fēng)雨中,只丹爐頂端的風(fēng)鈴在清脆作響,十分諷刺。
爐內(nèi)十個小孩早暈乎乎的,不知今夕何年,模糊地聽著歹人仰天長嘯而去,模糊地看著屠夫們在丹爐附近搜刮其他藥丸……
那般的模糊,竟如夢里的太虛幻境一般。
此刻,無暇睜圓了大眼,似要從眼前云海那塊幕布上將歹人的面容看清晰,卻越發(fā)顯得模糊、夢幻!若,真的只是一場虛幻的夢,該多好!若是她從活過的那輩子,再回來時,是童年父親尚在之時,又該是多好……
雨越來越不客氣,沿著她手中的油紙傘落下,細細的水珠已漫布她的長發(fā)、臉頰、衣襟,寒風(fēng)吹來,不禁打了個哆嗦:真冷。
無暇回過神來,長嘆一聲:那時她才五歲,師兄們總以為年幼的她并不記得當(dāng)年之事,可是,那樣的悲烈面前,記憶與年歲大小有何干系?更何況她曾經(jīng)常夢見那樣的場景。
這兩個月來,十年前程、十年往事總歷歷在目,折磨得無暇精神異常,有時歡喜她能先而知之,可避免一些事故的發(fā)生;有時驚懼,害怕自己能力有限,改變不了師兄們的結(jié)局。
總是矛盾、糾結(jié)。
這場雨給了她一個契機,也給了她勇氣,她不能再安然地隱于無名祠里,她要下了這華山去,趁著八月十五還未來。
又一日,雨勢漸弱,蒙蒙細雨卻也依然堅持到午后方歇。
無暇神色堅定,面色微霽,坐在長榻前,將手中針線放下,吩咐翠竹收拾行李,只待這兩日地面干爽,便要下山去。
翠竹張了張嘴,幾番想要勸慰,終究踟躕著收拾起行李去,心中倒有些安穩(wěn)了,以小姐的性子,就不該那樣淡然地在這無名祠里呆得住。
無暇懶得打量她是何神色,只看著窗外望不盡的光輝和空曠的天際,沒有何家大院的鳥語花香,十分單調(diào)。她到底不是真的喜歡這無名祠的,就算生命重來過一遍,這里給了她難得的安穩(wěn)和寧靜,她依然興奮不起來?;蛟S因為這里只有父親的牌位,卻沒有真正的父親存在吧!
“明日凌晨,叫醒我,看看日出去?!睙o暇呆看了許久,發(fā)現(xiàn)只剩下睡覺一事可做。
翠竹驚愕,看看天色,才末初而已,“小姐,這就睡了,不用晚膳嗎?也太早了些……”
無暇側(cè)過身去,背對著她,懶得說話。
翠竹再不敢出聲,心中擔(dān)憂,小姐近來一睡便難醒,有時噩夢,有時睡死了一般!莫非小姐心情不好?是不是關(guān)在這里被悶出病來了?
想至此,匆匆悄聲退了出去,忙著去找劉管事,得給大公子傳個信才行。
第二日凌晨,朝霞滿天,日出格外美艷,太陽才爬出來小半邊臉,便已將無名祠內(nèi)照耀得通體發(fā)紅。
才被喚醒的無暇,披頭撒發(fā)出了院子看日出去??粗冻龅陌雮€臉,又慢慢地往上爬,爬出完整的臉來。
天際似被新爬出來的太陽拉出一條星光大道,將人一點一點地帶向光明,也讓站在華山峰頂?shù)臒o暇,能將剛剛還灰暗的山下世界看得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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