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事情解決了，石曼生從顧老板那得了筆相當豐厚的“診金”。就算接下來十年不賣相思閻羅，她和師叔的生活都絕對沒有問題。她本想好生慶祝一番，可偏偏師叔還沒回來。

    唉……看來丁家那邊的消息挺難找。

    于是，現(xiàn)下家里空蕩蕩，就她一個人，頓覺無聊十分。

    正當石曼生無所事事的時候，那人，來了。

    這一次，柳木白不是一個人登的門，他身后還跟著一個護衛(wèi)模樣的人。護衛(wèi)年紀不大卻偏偏留著八字胡，一臉肅穆神色，走路目不斜視，腳下生風，一看就是個練家子。他手里還捧著一個大花盆，花盆里頭有一株植物，長得很精神，模樣很眼熟。

    這是……

    石曼生的視線一下就被吸引了過去，一看之下眼睛都睜大了一圈——鉤吻草？還結(jié)了果了？在青州竟然也能找到活的鉤吻？

    “喜歡嗎？”見石曼生目不轉(zhuǎn)睛盯著那花瞧，柳木白嘴角緩緩上揚了起來。

    她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花，越發(fā)相信以前自己和此人確實交往頗深了。能知道她喜好這一口的確實不多。鉤吻，又名斷腸草，她擅長使毒這一點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很多人只以為她是個醫(yī)師，當初在京城她也是裝作醫(yī)師治了伍家后人，就和之前治江淺一樣。

    只是兩人現(xiàn)在身份尷尬，她若收下怕是有些不妥。可是這鉤吻草又實在是很難得，太難得了。

    ——嗯，很不妥，她不該收。她確實很不該收。

    不該收……

    不該……

    “就放那兒吧，端著怪累的。”

    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屋檐下頭，石曼生聽到了自己忠于內(nèi)心的聲音。唉……

    柳木白笑著點了點頭，那八字胡侍衛(wèi)依言抱著花盆放到了屋檐底下，而后退了幾步，恭敬的站在院門內(nèi)側(cè)一角。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此時此刻，石曼生若要再說送客，就太說不過去了。

    “柳……柳大人，這邊請?！甭?lián)想到此人青州府尹的身份，石曼生側(cè)身引他去了正廳。

    聽到她的稱呼，柳木白眉間一挑，而后從善如流地應(yīng)了聲，“勞駕了?！?br/>
    進到正廳，石曼生說了句稍等邊往廚間去準備茶水。好在平日里顧藝靈也會時不時拜訪，家里還是備有些茶葉的。不然，就她和師叔兩人更歡喜用花草來泡水喝。

    泡好茶，端著茶壺杯子，遠遠看見那個坐在正屋中央一派天然風姿的柳大人，石曼生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丫鬟，就是端茶遞水捶肩膀那種……

    莫名地，她心下就有幾分膈應(yīng)，尤其在路過院門，不小心看到那護衛(wèi)的衣裳料子都比自己穿的好上一截時，這種不爽愈發(fā)濃烈起來。自己這模樣，怕是連他家丫鬟都算不上。

    呵呵，錢財乃身外之物，富貴乃過眼云煙……

    現(xiàn)在是他扒著自己，又不是她上趕著要認他。換個思路，這般一想，石曼生頓時底氣十足。

    “柳大人，請喝茶?！边@個稱呼太過疏遠，兩人此時都默認了石曼生已經(jīng)知曉了他身份一事。

    柳木白笑著扶過茶盞，“叫我木白就行。”

    “不合適，畢竟您是官，我是民?！?br/>
    “既然我是官，你是民，那官家所言，還請如實照做。就叫我木白吧?！?br/>
    聽他語氣中帶有無奈的笑意，石曼生沒由來氣順了幾分，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吹桨?，是他巴著我。兀自喝了口茶，她到底是換了個稱呼，“柳公子是剛到青州不久吧？”

    “嗯，不久?！甭犓Q自己柳公子，柳木白淡淡一笑——慢慢來，“在下也算是初來乍到，對青州不大熟悉，不知石姑娘近來可有空閑？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可否煩請石姑娘帶在下領(lǐng)略領(lǐng)略青州風光？”

    石姑娘這個稱呼倒是比先前那個“石頭”讓她自在了不少，但這邀約卻是有些突然。

    石曼生做出一副為難模樣，“最近怕是有些忙?！?br/>
    “既然如此，不知下月如何？”柳木白微微笑道。

    她繼續(xù)一副為難神色，“不巧，下月也有些事情，只怕是……。”

    “那下下月又如何？”柳木白接著問道。

    “下下月？恐怕也……”

    “下下下月又如何？”他笑著看她，問得不急不躁，似乎她怎么回答都無所謂。

    石曼生尷尬得耳朵都有些發(fā)燙。她明白，要是自己再說不行，他就能一直問到“下下下下……月”去。這么一直推脫，兩人間倒像是打情罵俏一般。

    她正了正神，換了個說法，“我怕是近來都不大有空。況且，青州我也才來了一年，實在是沒怎么玩過，知道的地方也不多。不過，我到認識個挺可靠的人，他月中應(yīng)該就有空，柳大人要是想游玩，那人定會是個好向?qū)?，我可以幫您介紹一下。您看怎樣？”

    石曼生打的注意是去麻煩金哥一日，顧老板那邊應(yīng)該是很愿意的——畢竟這可是帶父母官游玩拉關(guān)系的好機會。

    柳木白聞言低頭看向手中茶盞，修長的手指環(huán)過杯沿，被那白瓷襯得越加細潤如玉，下垂的長睫在眼底投下陰影，“石姑娘，你我之間何須這般生分。”

    石曼生看到他的睫毛似乎顫了一下，聲音也聽著有些落寞——呃，怎么感覺自己在欺負人？明明吃了相思閻羅的可是她。

    一時間，屋子里頭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石曼生不知道怎么開口，便索性眼觀鼻、鼻觀心。不說話挺好，各自喝茶就是了，無論氣氛多尷尬，反正她現(xiàn)在是多說多錯，沉默是金。

    一杯茶喝完了，石曼生馬不停蹄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而柳木白的視線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不緊不慢地粘在了她的身上，虛虛實實的目光不一會兒就讓石曼生整個人如坐針氈。

    頂著視線，她面不改色地又喝完了第二杯。可余光見他杯中茶水絲毫未動，石曼生有些坐不住了。這人性子似乎很耐得住啊。終于，再給自己滿了第三杯后，她決定說些什么。

    “柳公子……”最好是直接找個由頭送客。

    “你以往都直接喚我木白。只有生氣的時候會連名帶姓地喚我。”

    呃……是嗎？被一打岔，石曼生一時忘了自己要送客的初衷。

    “罷了。你都不記得了?！绷景捉K于端起茶盞抿了第一口，視線淡淡看著遠處，“為何不問我發(fā)生過什么？”

    這個……

    石曼生的視線開始游移，“做人何必總是拘泥于過去呢？”問了又怎樣？反正她不記得，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她才不要問呢。

    “噔——”

    茶盞放在木桌上的聲音，不重，但卻驚得石曼生手一抖，差點把自己端著的熱茶潑了出來。

    放下茶盞，柳木白竟然站起了身。

    她有些忐忑地端著茶坐在那里看著，心里暗忖是不是惹到眼前人了。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完全出乎了石曼生的意料。

    三指指天，柳木白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我柳木白對天起誓，從未負過石曼生一分一毫，如有半句虛言，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這這這、這是什么情況？！

    石曼生手又抖了，茶水終是濺到了手背上，驚得她忙不迭放了茶盞。一番手忙腳亂之后，周圍氣氛漸漸變得似如千斤重壓，壓得她都快不敢喘氣了。她忍不住一拍桌，突得地也站起了身。

    “啪——”

    你妹的！不帶這么莫名其妙就發(fā)誓的！她可跟他一點兒都不熟！

    然而站起來之后，對上立在原處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的柳大人，石曼生好不容易憋的一口氣頓時就蔫了。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實在是……太認真了，認真中帶著一份難以形容的的執(zhí)著？反正，這樣的眼神，記憶中她從未看到過。很顯然，石曼生被他驚倒了。

    呃……她該說點什么？要不做點什么也成？

    柳木白這么發(fā)誓，擺明著就是告訴她，他倆之前都是誤會，他在表明態(tài)度，亦是在逼她也給個態(tài)度，可是她又能給什么態(tài)度？吃了相思閻羅連人都不記得的她能給個什么態(tài)度？

    ——事情好像更難辦了啊。

    廳里很安靜，柳木白站在右位，石曼生坐在左位，相隔不過兩尺，即遠又近。對石曼生來說這距離太近了，但對于此時的柳木白來說，這個距離還有些遠。

    他觀她不休，她避之不視，卻經(jīng)不住心慌意亂，左右言他。

    “……這茶還不錯，柳大人可要再續(xù)點？”她訕訕而笑，“要不，我再去拿點點心？”

    喝茶？倒茶？拿點心？

    看到她小心翼翼有些被嚇傻了的模樣，柳木白突然就笑了，笑得明月清懸，微風徐徐，忽然間便掃盡了所有凝滯。

    “石頭?！彼麊舅蝗缂韧?，“今日起，你我不提從前，只問來日?！?br/>
    怦怦。

    怦怦。

    怦怦……

    胸口的聲音似要穿透耳膜，一聲一聲和著她的呼吸。

    那一刻，石曼生覺得自己要糟——柳木白這廝真真是個麻煩啊。

    不提從前，只問來日？誰要和他有來日啊。

    ~~~~

    三葉巷，金樹院。

    幾日后，夏近秋出門回來了，卻發(fā)現(xiàn)石曼生那兒完全變了個狀態(tài)，動不動就坐在池塘邊看著錦鯉發(fā)呆。以往她看魚的時候好歹還會做點事，不是喂魚就是嗑瓜子，再不濟還會拿本閑書打發(fā)打發(fā)，可現(xiàn)在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兒傻看。一副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的模樣，跟沒睡醒似的。

    “這是怎么了？我這才離開幾天，你怎么弄得這么魂不守舍的？”

    “師叔?！笨吹絹砣耍銖姶蚱鹆藥追志?，抬了幾下眼皮，胡亂扯了個借口，“我沒事兒。就是給江家那人治病有些累著了。”

    “累著了？”夏近秋一聽，急急伸出手搭了她的脈，“可是有什么不妥？”身體這事兒半點馬虎不得。

    石曼生也不反抗，任由師叔搭著脈。反正本來除蠱后，她的身子就會虛一點，所以她的話也作不得謊。

    “嗯，是有些氣虛體弱。不過無甚大礙。多睡睡，吃點好，養(yǎng)一養(yǎng)就行了?！毕慕锓判牧诵?。

    多睡睡？呵呵。

    石曼生內(nèi)心嘆息，面上還是那副沒精打采的死樣，整個人靠在廊柱上都快成一灘泥了。

    自從那日聽了柳木白摞下的一堆話，她就各種難以與周公相會，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整整三天了。

    三天，三天！一共三十六個時辰！

    這三天，她總會不自覺去猜測、去揣摩——他那些話背后，會不會有些什么其他的意思……或者目的？他這么故意發(fā)個誓，會不會不懷好意？發(fā)誓也不一定都靈驗的，會不會他就是隨便說說騙自己的？

    越想越多，越多越想……然后就睡不著了。

    這怨不得石曼生，任誰被突然這么表白下都會愣神的，何況是她這個前情盡忘，好似從未動心過的姑娘家。更更何況，表白的竟然還是家世、長相、能力通通鳳毛麟角的柳木白柳大人。

    唉……無邊落木蕭蕭下，白云千載空悠悠。這兩句詩怎么越看越順，明明不是一首里頭的啊。

    夏近秋看不得石曼生這樣子，伸手把她扶正了，“精神點，有好消息了?！?br/>
    “什么消息？”她現(xiàn)在是眼皮都懶得抬了。

    “丁家有信了?！睅熓宓穆曇裘黠@挺高興的。

    “丁家？”石曼生漫不經(jīng)心，左耳進右耳出，跟著她的話重復(fù)了一邊，沒有任何反應(yīng)。

    “是啊，還離著我們可近了，等你身子歇歇好，我們就去解決了這最后一樁，怎么樣？”

    對上夏近秋探到面前笑意吟吟的面容，石曼生眨了眨眼，將剛才那通對話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遍，這才回過神，“丁家？！這么快？”

    “運氣好。丁家目前只剩了個十四歲的男孩叫丁澤，跟著外祖過日子，身子目前似乎并無大礙?，F(xiàn)在就在濟州。”

    這是正事。石曼生來了些精神，“過幾日我身子應(yīng)該就差不多了?！笔臍q，看來那蠱應(yīng)該還沒開始發(fā)作。要是想現(xiàn)在就去了的話，勉強一下也是可以的。

    “可要接來青州？”夏近秋詢問到，畢竟青州這邊花間閣都已很熟練流程，所需事物也很齊全。

    認真想了一會兒，石曼生抬起了頭，眼睛下青色很明顯，“濟州倒是不遠，要不，這次我們過去？”

    “過去？”夏近秋有些詫異，她這師侄什么時候這么勤快了？

    “來回差不多就半個月，正好出門散散心。過幾天就啟程好不好？我好久都沒和師叔出去玩過了，一天到晚悶在青州好可憐的?！彼鰦砂愠读讼慕锏男渥?，笑得一臉諂媚，只是配上那雙一看就嚴重失眠的黑眼圈，顯得很有些詭異。

    夏近秋心中一抖，同意了，“好吧?！?br/>
    得到滿意回答，石曼生立刻耷拉下了眼睛，繼續(xù)癱靠在廊柱上。好困啊……

    ……

    三日之后，看著關(guān)上的院門，坐在馬車里的石曼生伸手攔住谷欠要揚鞭的車夫，轉(zhuǎn)頭看向師叔。

    “要不……我們留個條子在門上？就說家里人出門了?！?br/>
    夏近秋白了她一眼，“你這不是明白著告訴賊嗎？”

    她不死心，“反正家里也沒什么東西，可若是有人找卻發(fā)現(xiàn)沒人會不會……”擔心？

    “哪有什么人找？顧老板那邊你不是去了信說要走幾日嗎？”車夫還是顧老板幫忙雇的呢。

    算了。石曼生默默收回手，“確實。走吧。”反正那人也不一定會來。

    車轱轆滾了起來，馬蹄擊打著青石板，呱嗒呱嗒駛離了三葉巷。

    石曼生透過窗簾縫隙，看著街上人來人往，漸漸沉默了下來。視線漫無目的隨著布簾起伏，景入了眼，入不了心。

    她沒注意到，臨街的巷口，一個相貌普通的男子站在屋檐下，不言不語，正目送著馬車。如果她能仔細看上一眼，便會發(fā)現(xiàn)，此人正是那個與她碰巧共桌而食過的男子。

    ……

    馬車從城南門出，一路向西南而行。濟州本就不遠，慢悠悠行上幾日便到了。

    他們要找的人就住在濟州下屬的金鄉(xiāng)縣，羊山鎮(zhèn)。

    鄭呂伍商，古易江丁，一共八家，終于都要找齊了。石曼生數(shù)著手指，落在了最后一個“丁”字。等丁家的蠱也解了，這世上百里門的痕跡就消失得干干凈凈了。祖師爺布置的任務(wù)到她這一代總算是要完結(jié)了。

    進到羊山鎮(zhèn)，師叔麻煩車夫去尋人問了下路，很快就知道了劉善家的具體位置，離著他們現(xiàn)在位置不遠，也就一里來路。而這劉善便是丁家小子的外祖父。

    這幾日，濟州陰雨不斷，使得田間的路很是泥濘。她們的馬車剛走了沒一會兒，突然被塊大石一顛，偏了方向，輪子一滑，恰巧卡在了田埂下頭，立時牢牢陷進泥巴里頭，怎么拉都拉不出來。

    車夫忙活了半天未果，便打了聲招呼，“我去找人幫下忙?！迸赃呎糜袔准肄r(nóng)戶。

    “嗯?！笔驹谔锕∵吷希粗闹芘c青州城里完全不一樣的田園風光，只覺得氣順心暢。遠眺之下，白云朵朵，碧天闊田，微微發(fā)黃的稻穗長勢很是喜人。

    然而不遠處，一戶人家別樣醒目。不是因為他們房屋造得高大，而是因為門口掛著的白紙，以及豎著的兩個招魂幡?？磥磉@家人是有親人去世了。

    “太麻煩了。”

    “小事一樁。”

    車夫已經(jīng)拉來了三個農(nóng)家漢子幫忙，石曼生與師叔是女子，稍稍退到了一邊。那幾人齊心合力之下很快將馬車轱轆啟了出來，可以繼續(xù)走了。

    別人幫了忙，不給點東西說不過去，但出門在外財不露富，石曼生便拿出預(yù)先準備的一些小食遞給了車夫，他取了直接回頭招呼了那些人，“我東家的小小心意，還請各位笑納?！?br/>
    吃的東西，不嫌多，大伙兒毫不客氣地都收了下來。

    車夫順便問了句，“叨擾一下，不知那劉善家可是在前頭？”

    一個個子不高，但身材很是壯實的絡(luò)腮胡漢子接了話，“劉善？”他伸手一指，“就前頭掛白布那家。”

    聽罷，石曼生與夏近秋俱是心中一驚，忙又問了兩句，這才知道，原來那劉善前幾日下地的時候，摔了一跤，腦袋磕在石頭上，人就沒了。只剩下一個外孫打理后事，今兒個正是頭七。

    石曼生自然也是聽到了這些，目光經(jīng)不住轉(zhuǎn)向了不遠處的人家——也就是說，丁家的孩子現(xiàn)在是孤苦伶仃一個人了。

    (美克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