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轉(zhuǎn)眼冬月已盡，臘月也行過半程。除夕，越來越近了。

    ……

    這一日天光正好，萬物明麗。

    沈南七的心情，卻很陰郁。

    此時所處的位置，在唐舍鎮(zhèn)東面，大概就是在西山上。距離已經(jīng)被荒棄的小林鎮(zhèn)，應(yīng)該也很近。

    但他無法確定。他已經(jīng)迷失方向。

    明明東南西北，一切都看得清楚，但總是繞了幾圈，又回到這里。

    沈南七不敢再冒險，尤其幾名師弟師妹已經(jīng)重傷，無法自主。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起針對道院弟子的陰謀！

    同行者一共五人，此時還能夠自己移動的，只剩他和另一名師弟。還有戰(zhàn)力的，便只余他自己而已。

    就整個楓林城域來看，西山落于東北方，也不知“西山”這個名字是怎么叫下來的。

    之前有一伙盜匪盤踞，被彼時還是外門弟子的姜望單劍剿滅之后，這里也平靜許久。

    沈南七帶隊進入祁昌山脈獵殺妖獸，本是尋常的磨礪任務(wù)，卻在唐舍鎮(zhèn)外遇到襲擊。

    一路且行且戰(zhàn)，算算距離，應(yīng)該是到了西山。因為方位一直往東。

    不過到了此處之后，方位已經(jīng)失去意義。

    對于陣法他所知不多，也無法丟下師弟師妹去冒險。

    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左道，似乎想要慢慢耗死他。只時不時地發(fā)動一次襲擊，并不會全部壓上。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等待。求救的信香早已被他抓住機會點燃。

    現(xiàn)在就看看，是援兵先至，還是他先堅持不住倒下了。

    ……

    數(shù)不清這是第幾次襲擊，儲備的道元幾乎枯竭。

    最后一個站著的隊友也倒下了，因為他的爆發(fā)而僥幸未死。但他其實明白，只是時間問題，如果不能及時救治的話……

    通天宮內(nèi)道旋轉(zhuǎn)動，在醞釀著道元的新生。但沈南七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那一刻了。

    不，一定能的。

    沈南七沒有回頭，他知道身后都是誰。那是他的隊友。

    而他沈南七，絕不會放棄隊友。

    絕不！

    隨手奪過一柄劍，迎向正面轟來的對手。還能夠動用的道元不多，他盡量節(jié)省著用。

    雖然未曾修過超凡劍典，但以通天境的修為駕馭身體，也足以表現(xiàn)出一定的戰(zhàn)力。當(dāng)然，怎么也不如他浸淫多年的道術(shù)體系。

    交劍幾合，沈南七飄身而退，對手轟然倒地，心臟處有個窟窿，不斷地冒出鮮血。那是金光箭造成的。

    他還是不得已再次動用了道術(shù)。

    終于徹底枯竭。

    結(jié)束了嗎？他想。

    在他的視線范圍里，越來越多的左道走出。

    這些人都沒有遮掩面容，因為他們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

    陽光滿山。

    在明亮的山林間，一個身影疾行。

    一柄長刀劃過。

    刀光映著日光，人影穿過人影。

    鮮血濺起，人頭飛落。

    快雪刀至……魏儼現(xiàn)身。

    那些剛剛有聚攏趨勢的左道妖人一下子散開，幾轉(zhuǎn)之下，便已不見。

    在這樣的陣法中，他們進可攻退可守。

    “沒想到是你來救我?！鄙蚰掀叩馈?br/>
    魏儼往他身后看了看，語氣很淡漠：“你還是這樣。如果一個人走，早就走掉了。”

    “別廢話。剩下的人什么時候來？就我們兩個，沖不出這陣?！鄙蚰掀咦ゾo時間喘息，盡可能的多恢復(fù)一些力量。

    “就我們兩個?！蔽簝暗溃骸皼]有其他的人了?！?br/>
    “什么？”

    “他們趕不上，索性就我一個人來。”

    沈南七深吸一口氣，道：“那你現(xiàn)在叫人，咱們聯(lián)手，可以守一段時間?！?br/>
    “還不明白嗎？這些左道，是想圍點打援，不能再添油了。這些人搞得這么復(fù)雜，一定有大圖謀。城衛(wèi)軍如果損耗過大，楓林城恐怕有危險?！蔽簝昂芄麛啵值掇D(zhuǎn)身：“你跟我一起，我們兩個還有突圍的機會?！?br/>
    “那他們怎么辦？”沈南七怒道。

    魏儼回頭看了一眼，隨手招來四柄長劍，準確扔在那四名重傷的道院弟子身邊。

    哐啷！

    這四名弟子倒也果斷，無論男女，齊齊橫劍。

    他們已經(jīng)等了許久，也眼睜睜看著沈南七獨自支撐了許久。

    魏儼的話也沒有一絲掩飾，很直接的告訴他們沒有希望。

    不拖累沈南七，就是最好的結(jié)局。

    “別！”

    沈南七上前欲奪，卻被魏儼一把抓住。

    疲憊的身體哪里沖得破魏儼的阻攔？

    眼睜睜看著四個師弟師妹在自己面前自刎倒下，沈南七的眼睛都紅了：“魏儼！你是來救人的，還是來殺人的？”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夜晚。

    那個帶著血色的夜晚。

    那時候他跟魏儼也都在場。

    也是魏儼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那一晚，他和魏儼共同的好友，就慘死在他們面前，被焚為灰燼。

    尸骨無存。

    “能救則救，不能救浪費什么時間？”魏儼冷冷轉(zhuǎn)身：“想給他們報仇就跟上來?！?br/>
    “魏儼！”沈南七的聲音與其說是怒吼，不如說是嚎哭。

    “你有這個力氣，不如多殺幾個左道，也好讓他們瞑目?！蔽簝胺次湛煅?，一刀斬樹。

    辨看了一下年輪，便徑自直行。

    “陣法會欺騙我們的眼睛，卻無法欺騙樹木。因為樹木沒有眼睛，只有生命的本能。”

    沈南七忍著眼淚，一聲不吭地跟在身后。

    他心里也知道，那幾位師弟師妹自盡未嘗不是選擇。至少可以免于更痛苦的遭遇。但在情感上，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jié)果。

    他努力了那么久，堅持了那么久。卻還是沒有救下誰來。

    一個都沒有。

    他幾乎要發(fā)瘋。

    一路上左道們組織了兩次大規(guī)模襲擊，但都被魏儼和已經(jīng)狀若瘋魔的沈南七殺退。

    然而，一直到走下山腳，魏儼所預(yù)料的高手，也都未曾出現(xiàn)。

    唐舍鎮(zhèn)在西，混混沌沌的沈南七提步往西去。

    “往南。”魏儼道。

    沈南七跟著轉(zhuǎn)向，什么也沒有問。

    但魏儼還是解釋道：“剛才來援的路上，撞到一隊同樣來援的道院弟子。他們現(xiàn)在還沒出現(xiàn)，大概失陷在哪里。我們得去看看。”

    沈南七轉(zhuǎn)頭看向他，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但卻是憤怒：“你說不會再有人來援？”

    “來不及。”魏儼淡淡道：“一直待在那里慢慢失血，你會死，我也未必能活下去?！?br/>
    他補充道：“而且你看，來援的這隊人也已經(jīng)失陷了?！?br/>
    “你永遠是這么做選擇的。”沈南七咬牙道：“希望有一天，當(dāng)你也被放在那樣的選擇中，你會甘之如飴！”

    魏儼只是縱身前進，將陽光全都拋在身后。

    “不必祝福我。我五歲的時候，就被這樣選擇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