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城飛雪劍神一笑

    那一夜，月光如水,人如冰雪。

    他是在劍術(shù)的顛峰之上,猶如萬丈雪峰上的一樹寒梅，迎風(fēng)而立。

    也許他本該無所欲,無所求。

    可他想起了葉孤城。

    仿佛從天涯之外而降的一道目光。

    永遠(yuǎn)落在他身上。

    唯一的,牽動著他內(nèi)心某一處地方隱隱作痛。

    于是,他決定去見他。

    無論這結(jié)局會是殺了他,

    還是愛上他。

    垂簾半卷,簾外是深深淺淺的草地,因主人不喜下人靠近,草木生長并無精心侍弄的痕跡,也無有花木的色彩,渾然一派天成。簾子里面是一個小小的靜室,是由灰色方磚鋪地，墻壁也都是灰暗的，同周圍的景色渾然一體?！疤凵想A綠，草色入簾青”，古樸淡雅，別具風(fēng)采。

    葉孤城在坐在桌邊，桌上有一盤殘局，棋子白似玉，握著棋子的手也白似玉，烏鞘的長劍放在一旁。

    一個白衣人從內(nèi)室掀簾而出。

    西門吹雪臉色冷峻，但那目光卻在看見葉孤城的那一瞬亮了。

    葉孤城落下一子，棋子與棋盤間響聲清泠，他目光凝視著棋盤，審視著全局。

    西門吹雪目光一掃，眼神中微微透出一點笑意。

    葉孤鴻生來沒有太多愛好，唯一會的曲子是為胞弟而學(xué)，而他如今勤練棋藝，確實為了與西門吹雪對弈。每每想到這里，西門吹雪心中就有暖意，仿佛是冰雪融化后暖洋洋的感覺。

    他俯身捻起一枚棋子，在指腹間摩挲，問道：“手談一局？”

    葉孤城搖頭，“此局未破，”他抬起頭，“今晚可好？”

    西門吹雪目光一動，笑意綻開，點頭道：“好，很好?！彼皖^將指間那一枚黑子落下，在棋盤上落出細(xì)微的清響，又抬頭看了葉孤城一眼，眼中隱藏著極隱晦的得意，然后便獨自出去了。

    葉孤鴻注視著他的背影，目光悠遠(yuǎn)，心神也仿佛遠(yuǎn)了。

    曾經(jīng)，他覺得他們不該有交情，更不該來往。

    因為情使人軟弱，使劍遲鈍。

    而現(xiàn)在他卻領(lǐng)悟到的是，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他多久沒有使用過天外飛仙了？不是遺忘，而是升華。

    那人間最極致的一劍，光華綻盡，仿佛刺破了蒼穹，凌越九霄的華麗，終究是煙花一瞬。而有些東西卻是長久的。比如人性，比如情感，比如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走出靜室，未幾步，就到了一處小徑，小徑接著九曲回廊，廊上畫壁鏤空，可見另一邊花木繁茂，一樹蓊郁之下，一個青衣公子花間獨酌，意態(tài)逍遙。

    “聽說你已經(jīng)不再釀酒。”西門吹雪提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可我自己總是要喝酒的?！比~孤鴻輕抿一口，淡淡道。

    西門吹雪略品了品，說道：“美酒、佳人、浪蕩，你原先樣樣都能滿足，難怪6小鳳為你久久難忘。”

    葉孤鴻眉梢一挑，“什么意思。”

    西門吹雪把玩著酒杯，說道：“你縱有千般好，卻有一樣，不誠?！?br/>
    葉孤鴻聽得微怔。

    “6小鳳總有千般不好，卻始終真誠以待，”西門吹雪淡淡的道，“造成今日局面的，是你自己?！?br/>
    “我自己造成的？是我嗎？”葉孤鴻?quán)牡?，“竟是我的錯……”他一時思緒萬千，一片紛亂，竟久久陷入魔怔。

    西門吹雪靜靜看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將酒杯放回石桌之上，鈍鈍一聲重響。

    而葉孤鴻猶自未覺，只聽得耳邊一聲清嘯：“醒來！”剎那間劍氣縱橫，風(fēng)聲如刃，他霍然驚醒，手中劍急急出鞘，舞出一道劍光，背后已經(jīng)是一身冷汗。

    “西門吹雪！你要殺人滅口嗎！”葉孤鴻氣壞敗急。

    “所謂夫妻一體，你是孤城的弟弟，自然就是我的弟弟，兄長教訓(xùn)弟弟，有什么不對?！蔽鏖T吹雪抱著劍悠然說。

    葉孤鴻忿忿的道：“誰是你弟弟！”葉孤鴻長劍一揮，指向西門吹雪，“我跟你什么關(guān)系都沒有?！?br/>
    西門吹雪也不理他，轉(zhuǎn)身就走，“跟你哥說去。”

    一片片綠蔭花樹，濃郁欲流，卻突顯著那白衣愈白，如冰雪的凜冽中帶著風(fēng)的率性，依如西門吹雪本身。

    他有自己的一套規(guī)則，他從不接受別人的請求。

    但當(dāng)他看到葉孤城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變了。

    他不想與他劍鋒相向，而是想擁他在懷。

    他想靜靜的坐在他身邊，一起品味天地間流轉(zhuǎn)的劍意。

    這世間，有此一人，并肩而立，同覽眾山皆小，照亮慢慢長路。

    除了葉孤城，這世上有誰配得上西門吹雪！

    除了西門吹雪，這世上有誰配得上葉孤城！

    這兩柄劍！

    這兩個人！

    葉孤鴻提著劍氣沖沖的沖進(jìn)來，垂簾被他撞得嘩嘩作響。

    “怎么呢”葉孤城拈著棋子問。

    “那個西門吹雪！”葉孤鴻氣憤的道，“他以前不愛說話還好，現(xiàn)在話多了起來，怎么句句噎死人！”

    “你們又怎么了。”葉孤城想嘆氣，情人與親人仿佛天生八字不合，任誰也想嘆氣。

    葉孤鴻長劍一抖，如霜劍氣回蕩在室內(nèi)，“他居然指責(zé)我的劍法，他以為他是誰！”

    他是江湖傳頌的劍神。葉孤城終于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吧，我也好久沒有檢查過你劍法的進(jìn)度了?！彼闷鹌灞P邊的劍，雪白的衣角揚起，朝外走去。

    走出靜室的小院，碎石小徑畔梨花似雪，翩翩飛落，睹物思人，葉孤城突然問道：“他人呢？”指的自是西門吹雪。

    葉孤鴻跟在他身后，沒好氣的答道：“他走了。”

    葉孤城的神色微微一動。又聽見葉孤鴻道：“他說要準(zhǔn)備一些東西?！?br/>
    “他說在出海口等你，跟你一起會飛仙島，”葉孤鴻頓了頓，有些氣憤的說道，“說要去拜祭咱爹咱娘！他什么時候能去拜見我娘了，我怎么不知道！”

    葉孤城頓了頓腳步，看著自家弟弟素來溫和帶笑的臉上露出咬牙切齒的神情，也沒有說話，只是眼中微微流露出寵溺的笑意。

    “你什么時候帶6小鳳回去一趟?！比~孤城突然對他說。葉孤鴻有點驚訝的抬起頭。

    “帶他回去一趟吧，想必母親，等那杯茶已經(jīng)很久了?！比~孤城慢慢的說道。

    “那你……”葉孤鴻對葉孤城突然松口感到驚訝，你……不是一直不同意嗎。

    “我也等著那杯茶?！?br/>
    葉孤鴻呆立在那里，對突如而來的訊息感到有些恍惚?！皼]問題，”他忽然大聲說，“放心吧，對付6小鳳，我手到擒來！”他用力的握了握拳頭。

    葉孤城望著一樹雪花，心里也頓覺一片輕松。

    “我與6小鳳相交多年，知他并非一個足以長相廝守之人?！?br/>
    “你愛護(hù)幼弟，此心我知?！?br/>
    “但此時，他們因?qū)Ψ蕉趴v，而頹廢，此乃情傷?！?br/>
    “此傷只有解藥一味，無所他求?！?br/>
    “何不成全？”

    心事已了，葉孤城眉梢舒展，頓覺劍氣盈滿胸腔。

    “來，讓我試一試你的劍意！”劍氣縱橫，梨花簌簌而落，如雪落滿肩頭。

    “啊喂，麻煩開打前打個招呼好嗎？”

    第二天一早，葉孤鴻早沒了蹤影。藍(lán)天碧海之上，巨帆迎風(fēng)而展，葉孤城站在船頭，白衣如雪，容顏也如雪，衣衫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仙姿瑰逸。

    “在想葉孤鴻？”西門吹雪問道，言下之意是，他不和你一起走？

    葉孤城如萬年冰雪般的臉上終于有一絲融動，他眉頭輕蹙，“生氣了，跑了?！痹谒谥?，葉孤鴻仿佛是個賭氣的小孩子。

    西門吹雪走過去，不動聲色的握住他袖中的手，“他一向敬重你?！?br/>
    葉孤城微微嘆息，“可他也一向任性，叫我頭疼?！彼不匚兆∥鏖T吹雪。

    葉孤城，這樣一個如遠(yuǎn)山冰雪般的劍客，寂寞如雪這個詞語用在他身上真是一點也不矯情，他沒有什么愛好，也沒有什么親人，可至少在前半生里，他除了劍，還有葉孤鴻，

    可孩子大了，會有自己的想法，也會離開，幸好，西門吹雪會陪他走下去，在花間論劍，在樹下弈棋，在亭間品茶。

    “走吧”

    “恩?！?br/>
    他在夕陽中微笑，那笑容比夕陽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