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苑。
大紅喜字的新房中,鮮紅嫁衣的女子靜坐在床畔,林希哲也站在房中,手中拿著秤桿,卻遲遲沒有動手挑下她的紅蓋頭。
“少將軍,趕快挑吧,不然——”
“李媒婆,您先下去吧,這兒有我和如麼麼就好,如麼麼在我們那里可也算個有名的媒婆了,郡主自小又與她熟識,若是如麼麼來張羅,郡主定不會感到不自在?!?br/>
李媒婆看向一邊的如麼麼,眼中帶著疑慮,隨后又看向一旁的林希哲,遲疑著開口道:“少將軍,這……恐怕不妥吧……”
“李媒婆,你下去吧!”林希哲揮揮手,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來人,打賞!”
李媒婆接過下人拿來的賞賜,眉眼中盈滿了笑意,“那一切都有勞如麼麼了。奴才就退下了?!?br/>
李媒婆走后,銀霜并沒有詢問林希哲的意見,將那些丫鬟支退下,又關上了房門,于是整個新房中就只剩下如麼麼、銀霜、皇甫歆月和林希哲他們四人了。
林希哲也沒有過多話語,轉(zhuǎn)過了身,放下秤桿,也沒有看皇甫歆月一眼。
屋中也沒人對他的行為有任何話語,就連床邊坐著的皇甫歆月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這個新房安靜的倒有些詭異。在這安靜的氛圍中,突聞如麼麼高聲道:“請郡馬爺挑起紅蓋頭!”
她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但是并沒有人來催著他去挑蓋頭,只一會便又聽她喊道:“請新郎新娘喝合巹酒!”
她喊得是那么的大聲,好似是故意想讓屋外的人聽到。林希哲奇怪的轉(zhuǎn)過頭看向銀霜她們,他驚愕的眸中是銀霜蕩滿笑容的雙眼,他看到她朝著他微微一笑,快步走到床邊,對著床上的女子小聲道:“金霜,卸妝?!?br/>
床上的女子將紅紗掀開,銀霜伸手為她拿下頭上的裝飾,那女子也伸手將臉上的人皮面具撕下,露出了金霜清秀的面龐。
林希哲輕蹙起眉頭,對她們的作為雖有驚訝,卻也沒有顯出什么惱色,“你們既是郡主的侍女,又為何要這般做?”
“侍女?”金霜輕哼一聲,臉上滿是不屑,“皇甫歆月那么目中無人的小小郡主也配做我們的主子嗎?她那么一個善妒的女人做了我們的主子,簡直就是我們的恥辱!”
“我們本是初雪國歆淚公主的侍女,可是就因公主處處都比她強,處處都比她優(yōu)秀,她便起了妒心,仗著有洛親王這個親爹,硬是把我們要到了身邊,并且就連公主的簇花舞也被她盜用而來。甚至最后她的妒心不僅使我們的公主背井離鄉(xiāng),還差點送命在外,且不說這樣的女子不配做我們初雪國的郡主,更是不配做你夏安國大將軍的妻子!”銀霜從新房的柜中將皇甫歆月拖出,仍在了新床上,看著她滿目嘲諷,“哼!如此不知廉恥的女人,還想嫁入將軍府,簡直是癡心妄想!就連我們在外面給她丟人現(xiàn)眼,她反倒還樂滋滋的笑開了臉,真是夠愚蠢的!”
“林將軍不必驚訝,我們乃是奉了公主之命來為將軍脫身。將軍還是換了喜服,去趟瀾月閣吧?!比琰N麼早已停止了喊話,也來到了喜床邊幫忙。
“你們的公主是誰?”
“將軍不必多問,到時候你自然會知曉。將軍還是趕快換了衣裳去瀾月閣吧,去晚的話,白姑娘再跳下去,定會體力不支的。”
“雪憐?。克趺戳耍俊绷窒U芷鹕?,臉上溫淡的表情早已消失。
“白姑娘在跳舞,已經(jīng)跳了一下午了,如若再不停止的話,她會累得虛脫的——”
金霜的話還沒有說完,林希哲就急沖沖的要沖出房門,銀霜立即施展輕功攔在他的前面。
“將軍還是換了衣服過去吧,這身紅衣真的太過顯眼。而且,讓白姑娘見了怕是又要傷心一場了?!?br/>
林希哲低眸看向身上的喜服,眉眼處的哀傷漸次涌出。
“將軍去換身衣服,老奴去門外將那些丫鬟小廝們支開。還有這新房中的一切事物就都由我們處理了?!比琰N麼說著,走出內(nèi)室,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反手又將門關了上。
瀾月閣中燈火昏暗,滿院的狼藉也沒有人來收理,冷冷清清的院落中就只有白雪憐、水兒、林夕諾和綠珠四人,沒有一個下人留守院中。
水兒依舊在撫琴,盡管手指已經(jīng)一片僵硬生疼,她也沒有停琴。女子的黑發(fā)白衣在風中舞動,蓬松的裙擺曳地,隨著她的舞步輕移拖動,白皙的玉臂裸露在空中,如水般柔軟波動。唇邊依舊盈滿柔軟的笑容,只是那額間卻已滲出密布的汗珠,腳步也不復先前的輕巧自如,反而有些虛浮不穩(wěn)的感覺。她每每移動一步,腳心都鉆心的痛。
林夕諾和綠珠站在一邊,先還是勸著她歇一會兒的,可是,她卻壓根就像聽不到她們說話一樣,只是一遍一遍不停地重復跳著。后來,又見水兒也沒有要勸得意思,也是在一遍一遍不停地彈著琴,她們便也只能站在一旁干著急。
上官凌楓不知何時站在了瀾月閣的院落里,看著她一遍一遍不停地跳著,心臟像被什么狠狠地揪起,疼的他連身體也微微的顫抖。
“皇兄,表妹是瘋了嗎?哥哥成親了,這應該是很開心的事啊,就算不開心,以表妹的性格也不會像今日這般失常??!”上官凌云站在上官凌楓的身旁,狹長的眼眸中滿滿的都是疑惑,“皇兄還是在瞞著表妹嗎?臣弟多年在外就是為了替皇兄查清圣影門,好讓皇兄能跟自己心愛的女人早日在一起??墒?,看如今這狀況……”
上官凌楓并沒有聽他將話說完,而是一個飛身向前,來到了白雪憐的面前,摟住她的雙肩,不讓她再跳下去。
“夠了!不要再跳了!他已經(jīng)成親了,你還想如何?上次想從秋千上摔死,難道這次你想跳舞跳得累死嗎?是他跟別人成親,是他對不起你,你又何苦懲罰自己!月兒,真的夠了——”
“放開!”白雪憐望著他,眼神如刺般,直射入他的眼眸,就連她的聲音也冰冷的沒有一絲的溫度。
整個院落中除了水兒依舊在彈琴之外,其他的人都驚嚇得目瞪口呆。
“放開!”她重復。
好似被她的眼神驚嚇到,上官凌楓驚愣地松開了手。他一松開手,她便又開始跳了起來,舞步已經(jīng)開始凌亂,額頭的汗珠也在一滴滴的掉落,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她的腦袋漸漸發(fā)暈,腳步也越來越凌亂不堪。在最后一聲琴音響起,琴弦斷裂之際,白雪憐眼前一黑,身子也失去了平衡,向著地上砸去。
眾人驚呼,上官凌楓呆愣了一刻,急忙就欲上前接住女子。卻只見一道白影閃過,險險地將白雪憐摟入懷中。林希哲摟緊懷中的她,眼眸中的痛楚深深流露出來。
“雪憐!雪憐!對不起,對不起,哥哥不應該來這么遲的!不應該來遲的!對不起,對不起……”
“哥哥……”
白雪憐睫毛輕顫,在他的懷中慢慢的睜開了眼,好似有光亮全數(shù)涌進她的眼中,她的眼眸在見到他的那一瞬間,變得瑩亮,那細碎的光斑在她的眼眸中閃動的光芒,那么的耀眼灼目。她突然抱住他,眼眸中氤氳的水汽終究滴落,打在他雪白的衣衫上。
“哥哥為什么要來?為什么要來呢?只要今天一晚,只要這一晚,讓我將我的痛苦、我的難過全部都釋放出去,以后的日子就算沒有哥哥,我也會熬下去的……可是,哥哥現(xiàn)在來了,哥哥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雪憐的身邊,那么那些被我釋放出去的痛苦、難過,不就全都沒有意義了嗎?那么你讓我以后一個人該怎么辦呢……”
“如果難過了就朝我發(fā)泄……不要傷害自己,不要懲罰自己……該受到懲罰的人是我!不要傷害自己……不要傷害自己好不好!?”林希哲跪坐在地上,緊緊地將她摟在懷中,淚從猩紅一片的雙目中滴落。
“哥哥讓雪憐難過了,可是……雪憐舍不得懲罰哥哥,舍不得讓哥哥受到傷害……所以雪憐只有傷害自己,只有讓自己痛,那么那些難過就會減少,雪憐就不會痛得想要死掉——”
上官凌楓離得他們是那么的近,以至于他們的一言一語一字不差的全數(shù)落入他的耳中,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緊握在掌心,深重的痛苦濃濃的充斥在他的眼眶,天邊的風舞動著,將他的衣袍也吹得翻滾起。好似再也承受不住這種窒息的痛,衣袍翻動間,他已轉(zhuǎn)身離去。
上官凌云還沒有弄清楚眼前的狀況,就被林夕諾連拉帶拽的拖離了瀾月閣。于是整個瀾月閣寂靜的只剩下他們二人跪坐在地上,緊緊相擁。
黑暗的天空涌來了陣陣的冷風,吹散了她精心挽成的發(fā)髻,也吹干了她臉上的淚水。他松開緊擁的她,她水汽氤氳的眸中倒映著的滿滿的都是他俊美的臉龐,他的手緊緊地捂住她的嘴巴,眼眸中溢出滿滿的心疼。他白色的衣角在風中涌動的瞬間,她的一滴淚掉在他的手背,只一會,便已在他的手背漸次變得冰涼。
“就算難過……就算痛苦……求求你,不要再說那個字……”
她眼眶中布滿細碎的淚珠,淚眼朦朧的凝視著他,眼中的濃濃深情參雜了太多的憂傷。突然,她撇過眼,眼眸中有痛楚劃過,她將他的手慢慢從嘴巴上拿下。
“今晚是哥哥的洞房花燭夜,哥哥不該來這的。”
黑色的天空中,突然躥出幾顆調(diào)皮的小星星,它們一閃一閃的掛在天空,像是在做著一種危險而又好玩的游戲。在星星微閃的光芒下,林希哲的嘴角好看得扯起一個弧度,他突然輕輕地將女子摟入懷中,覆在她的耳畔,輕輕地、溫柔地說道:
“我的新娘我還沒有娶進門,你讓我跟誰洞房花燭?”
他濕熱的氣息盡數(shù)噴灑在她的耳畔、裸露的脖頸上,有一種像是被電流擊中的感覺,她的全身都充滿著麻麻的感覺,就連心臟也在胸腔中“砰砰”地跳個不停。
“……”
“我的洞房花燭,除了雪憐,其他的女人……我都不想碰……”
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一瞬間,她已被他打橫抱起,向著屋內(nèi)走去。她下意識的摟緊他的脖子,驚愕的瞪大雙眸,雙頰酡紅一片,她看到他看著她的眼神中溫柔的仿佛有水溢出。他的唇邊溢出淺淺的笑容,有陽光從他的體內(nèi)迸射出,那光芒暖暖的,將女子牢牢地、密密地包裹在里面,于是,她的整個心臟也溢出了那大片大片的溫暖。
“哥哥?”她的臉蛋突然一片滾燙,有著大片的紅暈在她的臉上大片蔓延。
看著她紅透的臉蛋,他唇邊的笑容微愣,隨后又像明了了什么,笑容漸次擴大,眼底閃動的光芒有些調(diào)皮。
“今晚的洞房花燭……只有……我和你……”
他將她輕輕地放在床上,眼眸中滿滿的溫柔。她瞧著他,輕彎唇角,緩緩地閉上了雙眼。過了許久,白雪憐也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卻只聞一陣低緩沉悶的笑聲自她的上方傳來,像是那笑聲撞擊胸膛發(fā)出來的聲音,悶悶地傳入她的耳膜。她睫毛顫動,緩緩的睜開了眼睛,看到的就是他強忍著笑意的眼眸。
“哥哥!”
她懊惱的就要坐起身,卻被他按著躺下了。他脫了鞋襪,和衣躺在了她的身邊,眼中依舊是笑意滿滿。
“今晚借雪憐的床睡一夜,不知道我的雪憐愿不愿意呢?”
“不……嗯,好吧?!北緛硭胝f的是不愿意的,可是一想到如果哥哥沒地方睡覺的話,那他就會回竹苑,而她,不愿意讓他回竹苑。
他唇邊的笑容越發(fā)的溫暖,伸手將女子攬進懷中,低沉溫潤的嗓音溢出唇畔:“雪憐,等我,等我將皇甫歆月的事處理好后,我就娶你……”
她躺在他的懷中,他身上的暖暖氣息將她包圍,她將腦袋深深地埋在他的懷中,良久,她悶悶地聲音從他的懷中傳出:“哥哥已經(jīng)有妻子了,又要娶我做什么呢?”
“她不是我的妻子,也永遠不會是我的妻子!”他將她拉離懷中,認真的凝視著她的眼眸,“我沒有跟她拜堂,也沒有跟她禮成。是初雪國的公主,她一直在幫助我們。雪憐,告訴我,水兒是不是初雪國失蹤多年的公主?”
白雪憐驚訝,“哥哥,你怎么猜到的?”
“因為她知道你叫白雪憐,而且她是最親近你的一個人,也是最關心你的一個人,并且……”林希哲微頓,并沒有接著往下說。
“并且什么?”
他輕輕一笑,“并且她從八歲開始就跟著月兒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她們,自然是情同姐妹了。你又同月兒長得這么像,她自是更加關心你了。”
“嗯……也對啊……”她仰面枕在枕頭上,眼眸中有著一種迷茫的純真。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撐起身子看向林希哲,眼眸中愁思輕漾,“那哥哥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長得像你妹妹呢?”
他無奈地笑著,將她拉入懷中,“你的小腦袋瓜中究竟裝了些什么東西?月兒只是我的妹妹,只是我林希哲的妹妹而已。而你,白雪憐,才是我最愛的人,是我一生最想要守護、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真的?”見他點頭,白雪憐才放心的將頭埋在他的懷中,眼中的愁思也漸次散去。
“快睡吧,跳了一下午的舞,該是很累了。”林希哲側(cè)過身,將她摟緊在懷中,唇邊的蕩起的笑容深沉而又幸福。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眼皮漸漸的變得沉重,迷迷糊糊嘟囔出聲:“哥哥要一直在雪憐身邊……”
“我會一直陪著雪憐的,一直在這……”
……
夜,吹著冷冷的風,院內(nèi)的葉卻靜靜的落,鋪滿了整個院落……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