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欽站在聞初顏的家門口,身后站著一個女人。
正待他要敲門,女人有些緊張的叫住了他:“小沈,我這樣還行嗎?我的頭發(fā)亂了沒?”
沈子欽看了看她,樓道間昏黃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的長長的,她的手指試圖拉平自己的衣角。
他說:“沒問題,不要太緊張,她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br/>
“高興么……”女人自言自語的說道:“我只求她不要太恨我就可以了?!?br/>
“她不會的,”他不由浮起一絲微笑:“她是個很傻,也很善良的人。這些年她從來沒有真的恨過你。”
女人氣息有些急促的問:“真的嗎?”然后她似乎是在回憶,也說:“這孩子,從小沒心沒肺的,心善,人又單純,也不知道這些年跟著她爸,是怎么熬過來的?!?br/>
沈子欽緩緩的說:“這是命運,她一直都很清楚,所以她現(xiàn)在很堅強?!?br/>
女人吸了口氣,“敲門吧。”
沈子欽的身上其實是有鑰匙的,有時候他工作的晚了,到家聞初顏已經(jīng)在沙發(fā)上等他等的睡著了,他就自己開門進來,再把她抱進臥室。
她就會睜開惺忪的睡眼,“你回來啦?”
他又心疼她不好好睡覺,又覺得這感覺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樣,特別舒坦。
他這次特意沒用鑰匙,聞初顏很快就來開門了。
她穿了一件簡單的大嘴猴衛(wèi)衣,也給他買了件同款的,棉質(zhì)淺灰色的七分褲,頭發(fā)松松的扎了一個馬尾,粉黛未施,雙眼亮晶晶的看著他,嘴上抱怨道:“你沒帶鑰匙么?”
沈子欽聳了聳肩,“忘了。”
然后彎下腰換鞋,聞初顏剛想說“這也能忘”,卻見他高大的身體俯下以后,站在他身后的人正看著自己。
聞初顏嘴巴微張,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她曾經(jīng)想過無數(shù)次,無論肖容離開她的世界多久,一旦她站在自己的面前,她果然還是能夠在第一時間認出她來。
肖容老了,原先那個長發(fā)飄飄,皮膚光滑剔透的女人,如今眼角和嘴角都有了歲月的紋路。
原來自己已經(jīng)比她要高了。
原來她現(xiàn)在變成了這樣,但她看上去還是這么有氣質(zhì),這么漂亮。
聞初顏半晌沒說出一個字符來。
沈子欽換好鞋,又給肖容遞了雙拖鞋,“阿姨,進來坐?!?br/>
肖容“哎哎”的應了,人卻沒動,只呆呆的看著聞初顏。
她腦海中的女兒,還是那個十來歲,綁著兩個羊角小辮的小女孩,有什么大事小事都愛窩在自己的懷里撒嬌,從小就長得跟個娃娃似的,又古靈精怪,是她的小公主。
她都長這么大了。
肖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口里擠出來的,啞啞的,沙沙的,“顏顏。”
說完,她的眼淚如斷線的珍珠掉落在衣襟上,胸口起伏著,死死的盯著聞初顏,想上前又不敢的樣子。
聞初顏眼眶逐漸變紅,嘴唇微微顫抖著,最后干脆轉(zhuǎn)頭往客廳里面去了。
沈子欽對著肖容說:“她就這個脾氣,沒事的,進來吧阿姨?!?br/>
肖容猶豫著,失落的說:“是不是我來的不是時候,可能她根本不想見我。”
“不,她是不知道怎么跨過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彼f。
肖容最終點點頭,跟著沈子欽進到屋子里來。
米藍和陸三本來坐在地毯上看新聞,本來等著沈子欽來了調(diào)笑兩句。見這狀況,又冒出了個陌生的中年女人,雖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看聞初顏的表情就知道不太對勁,因此也趁機溜了。
經(jīng)過肖容身邊的時候,這倆人還倒還算有禮貌,停留了片刻,跟著沈子欽打了個招呼:“阿姨好,阿姨我們先走了啊?!?br/>
肖容連連應了。
聞初顏沒好氣的坐在沙發(fā)上,沈子欽走進來,肖容跟在后頭。
桌面上吃剩的東西和披薩還散亂的攤在上面,沈子欽開始收拾東西。
“你別收拾了,等下我來。廚房里給你留了飯菜,”聞初顏眼睛看著電視,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沒吃,也去吃點?!?br/>
她沒有對著肖容說,可肖容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立即擺手說道:“不用不用,剛才小沈請我吃過飯了,我……我不餓,很飽,不用吃了。”
聞初顏看了看沈子欽,他假裝沒看見,把他們弄的一團糟的桌子弄干凈后,又去廚房把飯菜端出來,擺好,放了三副碗筷。
“有什么事都坐下來慢慢說?!彼灶欁缘淖?,然后開始吃飯。
聞初顏對著肖容說:“你坐吧?!?br/>
肖容忐忑的坐下來。
低氣壓之下彼此默然相對,沈子欽把筷子遞給她們,“有什么話是不能當面說清楚的,先吃飯?!?br/>
“我不餓?!彼f。
肖容接餐具的手也停頓住,沈子欽說:“不餓也給我吃點!”
聞初顏其實真不算很飽,她本來就打算等沈子欽回家再陪著他吃點的,所以當下掀開另一盒披薩的蓋子,扯了一塊下來。
她想了想,把披薩給了肖容。
肖容受寵若驚的接過來,“謝謝?!?br/>
她的眼睛又開始泛紅,好像終于找到了什么突破口,“謝謝,謝謝,謝謝。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顏顏,對不起,媽對不起你?!?br/>
聞初顏仍然認真的一口一口把東西咬進嘴里,用力的咀嚼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似乎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
她咬著咬著,卻覺得眼皮子分外的沉重,就像是積雨的云層,快要不堪重負。
啪嗒——
一顆淚珠掉在了披薩上,她無所知的咬了一口,恩,咸咸的。
肖容頓時心如刀絞,什么也顧不了了,上前一把抱住她,嗚咽著說:“顏顏,媽媽的寶貝,媽媽在這里,想哭就哭出來吧?!?br/>
聞初顏死死咬著唇,卻抑制不住哽咽聲,她的頭挨著肖容的肩膀,難受的一抽一抽的,臉頰通紅,眼睫毛上濕漉漉的盡是苦澀的淚意。
肖容溫柔的撫著她的背,就像是回到了她還小的時候,玩累了就趴進媽媽的懷抱里,讓她慢慢的哼著歌,把她哄睡著。
沈子欽看著母女倆抱作一團,偏偏她還不肯痛痛快快的哭出來。便輕輕一笑,退了出去,給她們母女倆留出這一方空間。
就算分別這么久,母女之間總有一種默契和感應,能輕易的分辨出對方的味道。聞初顏聞著肖容身上的那種溫和的,熟悉而遙遠的香味,所有的傷痛都在漸漸遠去。
肖容摸著女兒的額頭,上面有一層細汗,她艱澀的開口:“顏顏,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
聞初顏的心情慢慢平復過來,有些不好意思的從她懷里抬起頭,拿了紙巾擦了擦鼻子,倒顯得鼻子更是紅紅的,特別像一只可憐兮兮的小狗。
她想了想,就說:“還好吧,就那樣。”
肖容嘆了口氣:“媽媽很抱歉,本想著等安定下來就來接你,結(jié)果越來越?jīng)]勇氣,一耽擱就是十多年,等到生活順遂,風平浪靜以后,卻再沒勇氣來找你了?!?br/>
聞初顏噙著淚笑了笑:“你們大人永遠都是這么自作主張,如果你當時能帶我走,不管是吃糠咽菜,我一定都比現(xiàn)在開心?!?br/>
肖容難受的說:“那時候,我太難過了,為了你父親,當年我放棄了很多。你也知道,我娘家這邊的人,早就不聯(lián)系了,離了婚更加沒臉去找他們,當時正好有個機會,我曾經(jīng)的老師介紹我去廣州,本來是想帶著你一起去的,但那里環(huán)境艱苦,別說帶上你一個叫嬌嬌弱弱的小女孩,就是我這么一個大人,過去了也得從零開始?!?br/>
年輕時的肖容和聞臨陽的結(jié)合,是叫人人都羨慕的一對才子佳人。但他們也是不被雙方的父母所贊同和支持的,聞臨陽是山區(qū)里出來的寒門之子,靠自己的力量一路考進了s市的重點大學,學的是機械專業(yè)大學畢業(yè)后進入一個外企從產(chǎn)線做起,四年的時間做到中層,恰逢此時參加同事婚禮邂逅肖容,一見鐘情,之后就是浪漫的戀愛過程。
戀愛固然是浪漫的,但聞臨陽本質(zhì)上是一個鳳凰男,家中有一母親垂垂老矣,還有兩個弟弟,兄弟們頭腦和能力都不如他,勉強都讀完了初中后就輟學了,他上學的時候就一直在接濟著老家的兩個弟弟,弟弟們要娶媳婦兒了,帶著老母親住的房子不結(jié)實要重新蓋樓了,家里的羊圈要修了,弟弟們的媳婦還要生了……統(tǒng)統(tǒng)都是錢。而用母親的話來說,他是家里的頂梁柱,都指著他過上好日子呢。
相比起肖容的家庭就簡單的多,她有一個哥哥,比她大三歲,從小在哥哥和父母的寵愛中長大,父母當然對她要嫁給聞臨陽這種看似是“潛力股”實際上卻家里一堆麻煩事兒的男人表示不支持;而聞臨陽的老母也不贊同他們的婚事,原因很簡單,她認定了肖容這樣嬌貴的城里女子一定是心機極深的,娶進了家,那他兩個弟弟還要不要管了?
最后的最后,年輕的他們還是忠于愛情,不顧反對的結(jié)了婚之后,肖容的父母被氣的紛紛住院,她去探望也拒之門外,從此斷了聯(lián)系。
而聞臨陽這邊,家里的人遠在天邊,即便不贊同也不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可是家里的搖錢樹呢。
忠于愛情結(jié)果是死于愛情。
聞初顏知道父母的感情不錯,偶也會聽到他們的爭執(zhí),不外乎就是聞臨陽家里的那兩個兄弟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最終所有的目的就是一個“錢”字。
她的家境說不上窮,但也算不上可以時時養(yǎng)著另外兩大家子的富裕之家,偏生聞臨陽耳根子軟,被老母親隨便說上兩句,就乖乖奉上工資。
單身的聞臨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但后來的他還有妻子和女兒,肖容知道他有孝心,但也耐不住這樣三天兩頭的討錢勁兒,因此為這事也鬧過不止一次。
聞初顏說:“后來奶奶死了,聞臨陽沒再繼續(xù)接濟家里的那兩個人了?!?br/>
肖容并不驚訝,只說:“惡人還需惡人磨,用在這里不太貼切。但是,事實證明,葉思瓊對待你那個爸,還是有些本事的?!?br/>
是啊,印象里,葉思瓊進了聞家以后沒幾年,老家的奶奶就去世了,再之后,她就嚴禁聞臨陽再跟那兩個叔叔來往,聞臨陽居然也就照辦了。
肖容摸著聞初顏的臉蛋,心中酸痛,我的顏顏,我又有什么資格說她必定不會善待與你呢,作為一個母親,我的所作所為已經(jīng)是對你最大的傷害。
過了一會兒,肖容又問:“你現(xiàn)在一個人住,你跟你爸?”
“他心里也沒我這個女兒,”聞初顏別過頭,不想多說的樣子:“那我也就沒他這個爸爸?!?br/>
肖容訝然,但還是明白過來了。
聞初顏忽然問她:“你……是打算在這邊定居么?”
肖容解釋道:“我這些年一直忙于工作,年紀慢慢上去了,覺得疲的很,這回回來了,”她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女兒的神色,“可能就不回去了?!?br/>
她這一次回來也算是天時地利人和,正好結(jié)束了一個工程,她也打算退休了。從所里打完報告出來,遇上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說是聞初顏的朋友,她當時就愣住了。
沈子欽相貌坦途皆不凡,很快說明了來意,肖容只略微掙扎了一會兒,就答應跟著他回來看女兒,畢竟這也是她多年的心結(jié)。
聞初顏蹙眉,像是下了什么決心,輕輕的說:“你可以住在我這邊,”她又道:“我是說在你找到房子之前?!?br/>
見她沒說話,聞初顏心下不太愉快,“你不愿意?”
肖容其實正又傷感又感動的不知道說什么好,于是飛快的說:“媽媽都聽我們顏顏的?!?br/>
“你的行李呢?”聞初顏站起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腿因為一直曲著,完全都酸麻了。
“帶來的都放在酒店呢,還有部分沒帶來,得回去打個包。”
“是沈子欽來找你的?”
肖容笑著點點頭,用一種母女間才有的親昵口吻說道:“小沈這孩子真不錯,看的出來對你很有心,話不多,是個可靠的人,你要好好對人家?!?br/>
聞初顏的語氣中多少帶了些得意,“我對他也是不錯的啦——”
時間不早了,聞初顏家里的客房一直都收拾的挺干凈的,肖容剛好住下。
“廣州離s市不近,你還有什么東西沒帶過來,再跑一趟挺麻煩的,如果不是重要的東西,就別來回的跑了?!甭劤躅佌f。
肖容從包里取出自己的衣物,部分折疊好放在衣柜里,她看著女兒親手布置的房間,沒想到自己還能跟自己的孩子有這樣美好氛圍的重逢一天。
她的手依舊保養(yǎng)的十分好,柔軟而溫暖,輕輕拉過聞初顏,叫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領(lǐng)養(yǎng)了一個小女孩?!?br/>
聞初顏不解的睜大眼睛。
“單位里的一個關(guān)系不錯的同事,監(jiān)察工地的時候出了事故,沒救過來,他的老婆也是我們單位的,原本就有心臟病,沒撐住幾天也跟著去了,留下一個小女孩,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都不在了,叔叔伯伯親戚什么的都不是很樂意帶她,就打算送到福利院。我見那孩子很可愛,年紀又小,就想著帶在自己身邊,反正我也是一個人,多個孩子負擔不大,也沒以前那么閑的慌?!?br/>
“這次我過來見你,孩子還留在廣州,她跟我相處久了也有感情,我得把她接過來。”
聞初顏聽了這話,也覺得這孩子可憐,但又不知為什么,心里涌出一種酸酸的味道。
肖容又說:“你一定會喜歡她的,她跟你小時候長得很像,當時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決定領(lǐng)養(yǎng)她。”
“她多大了?”
“六歲,再過一年就該上小學了?!?br/>
“叫沈子欽送你回去接她吧,你一個中年人帶著小孩,不安全?!甭劤躅佌f。
雖然她的語氣不很熱忱,但肖容知道她就是這樣別扭的一個孩子,也許不會什么都說出口,但行動上卻會快別人一步。
不管怎樣,今晚能進行到這一步,肖容已經(jīng)別無所求,她只希望他們母女從今以后可以慢慢的修補起那段破碎的關(guān)系,她會用自己的余生來補償她,她的女兒。
“你會喜歡她的,她也會很喜歡你這個姐姐?!?br/>
肖容對她說的話盤亙在聞初顏的腦海里,姐姐這兩個字,二十多年來的人生中屢次出現(xiàn),但她從未體驗過當姐姐的責任感和快樂。
她翻了個身,下意識的想要往里頭湊,才意識到大床的另一頭空空如也。
沈子欽今天被她要求回自己家去住,畢竟她跟肖容才剛剛重新相認,他住在這邊多少不方便……
“你傻不傻,你媽難道還猜不到咱們的關(guān)系?!鄙蜃託J雖然這么說著,但也還是走了。
“哎,你就讓我當兩天的乖乖女吧?!彼氐?,“再說你居然瞞著我偷偷去找她,我還沒問你呢?!?br/>
沈子欽只是無聲的微笑。
樓道里的風呼呼穿過,最后打在他們的身上,她趁著沈子欽快坐上車離開的時候主動踮起腳握住他勁瘦的手臂給了他一個吻,被他扣住腦袋又狠狠的吻了回來。
相親相愛,懂得彼此的滋味。
此刻,她躺在大床上,已經(jīng)開始思念他了。
想著沈子欽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瞞著她開始替自己找母親,他一直都明白她心里最掛念的東西。
她的母親,她在夢里都夢見過無數(shù)次重逢的場景,肖容再一次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她會怎么做,但所有的想象在真實發(fā)生的這一刻全都被她忘得干干凈凈。
面對肖容的時候,她只是一個執(zhí)拗的、缺愛的孩子。
缺愛的孩子長大了,只是固執(zhí)的想安穩(wěn)的,跟自己愛的,愛自己的人,好好的生活下去,無論明天世界末日也好,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不想失去更多的辦法,那就是努力珍惜現(xiàn)有的一切。
老天終究還是善待與努力生活的人的,無論你怎樣被生活所拋棄,只要你不放棄自己,總有一天幸運之神會眷顧于你。
聞初顏翻來覆去了一會兒,摸出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起來,她一字一句的按了下去,覺得就連手指頭會在撒嬌——“我睡不著。”
作者有話要說:母女相認啦~
聽到多方意見,可能會有大費的番外吧~~要稍微琢磨下,因為有些難寫~看來大家對他還是蠻有興趣的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