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仿佛纏綿

    他的力氣很大，恍惚中，她想起葉嘉是跆拳道高手，身手是很不錯的。她站著沒動，他拉她的勁道也用得恰到好處，一點也沒有令她感到疼痛。

    他從來也不會傷害她，哪怕輕微的疼痛也不曾。

    然后，他拉著她的手就往樓梯下走，不快不慢的。

    沒有任何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很輕微的，這7層的樓梯如此漫長，這幾十級的臺階如此短暫——心里那么奇怪，多么希望永遠(yuǎn)也走不完，卻又恨不得一下就到頭。

    到了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終究是疾病壓制了浪漫，并無人側(cè)目一對拖手的男女，只要不碰見醫(yī)生護士，病人，誰也不會關(guān)心這些。

    馮豐試著松開葉嘉的手，但是，他依舊拉得緊緊的，然后，徑直拉著她去了停車場。葉嘉已經(jīng)打開車門，馮豐明白他的意圖，卻一點也沒有要上車的意思。因為想起那天，自己在烈日下如何苦苦地求他送自己回家，他卻斷然拒絕，跟楊女士那么久地煲電話粥。

    這是心里的刺，這天下誰都可以那樣對自己，葉嘉卻不可以。

    心里深處，一直固執(zhí)地以為，即便離婚了，即便不再是愛人，葉嘉也絕不會傷害自己哪怕是一星半點，一直是相信的。

    可是，世事終究難料，也許，他早已有了更重要的人。自己，已經(jīng)算不上什么了。

    如果對彼此來說，對方都已經(jīng)不再重要，那么，又何必還要糾纏不休？

    學(xué)現(xiàn)代都市男女的玩曖昧？

    那就太糟踐自己了。

    她扭頭就走，步子很快。

    可是，才走出兩三步，又被葉嘉拉住。

    她怒道：“葉嘉，你干嘛？”

    “給你療傷，醫(yī)院里的這種藥不頂用，恢復(fù)起來慢，我有新藥?！?br/>
    “謝謝，我不需要。”

    她神色冷淡，一味記恨著他那天的決絕、他一次次的疏忽和冷漠。

    不是要從此陌路相向的么？干嘛現(xiàn)在又假惺惺的？

    自己又不是快要死了。

    她異常不耐煩：“我只是皮外傷，還不至于那么金貴，幾天就好了?！?br/>
    葉嘉只是看著她，緊緊抓著她的右手。

    從葉嘉的眼睛里，她忽然看見自己的影子。那樣清澈的眼睛，漂亮的眼睛，都不像是男人的眼睛，天生就是來蠱惑人的。

    如果男人中也有蘇妲己，葉嘉就是那個妖媚的男版千年狐貍精。

    心跳忽然加快，也說不出話來。葉嘉趁她發(fā)愣，輕輕推一下她的背，仍舊是那種拿到好處的力氣，一點也不費勁，就讓她穩(wěn)穩(wěn)地上車坐好，甚至，他連安全帶也幫她系好，才關(guān)上車門，自己從另一側(cè)上去，發(fā)動了車子。

    心里是不悅的，也不知道他要干嘛，馮豐只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句話也不說。

    葉嘉微微側(cè)臉，見她那種小學(xué)生一般的姿態(tài)，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坐自己的車子，那樣生著病，發(fā)著燒，卻興高采烈的。

    心里微微覺得濕潤，稍微將車速加快了一點。

    馮豐偷眼看他，心想，這個時候，他居然翹班，太沒職業(yè)道德的家伙，真不像葉嘉的作風(fēng)，但見他穿的便衣，并未穿工作服，才明白，他今天不是來醫(yī)院上班的，自己也并不是“碰巧”遇到他，而是他專門趕來的。

    大概是依依告訴他消息的吧。自己只叮囑依依不要告訴李歡，但沒想道她卻告訴葉嘉。葉嘉不是大忙人嗎？身邊又有個如花似玉的楊女士，今天怎么還有空來找自己？

    正胡思亂想，目光忽然對上葉嘉的目光，見他眼中居然帶了一絲溫柔的笑意，仿佛關(guān)切。

    心里一震，腦袋也嗡嗡的，葉嘉，這樣的目光，該死的葉嘉。

    不到10分鐘，車子就在C大停下，這是葉嘉的實驗室，里面有他的一間獨立的休息區(qū)。人來人往，葉嘉又一直緊緊拉著她的手，馮豐沒法再使小性子，只好跟在他身邊。

    進了門，一切都是熟悉的。

    她下意識地看看四周，想看看有沒有楊女士來過的痕跡，卻看不出來，也不知道有沒有來過。

    正東張西望，葉嘉拉她一下：“小豐，坐下?！?br/>
    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葉嘉拿了個大大的藥箱出來，打開，從里面拿出一瓶膏藥，揭開蓋子。然后，拿起她的黑毛豬蹄似的左手手臂，將她原本已經(jīng)處理過的藥物全部擦掉。

    他用的是一種特殊的紅藥水，擦得很疼，她幾次要縮回手臂，卻都被他牢牢抓住，很細(xì)心的，一點一點的擦拭。

    終于疼得忍不住了，不禁怒道：“葉嘉，你干嘛？”

    她齜牙咧嘴，那么熟悉的神態(tài)，又帶了點兒撒嬌。

    “葉嘉，好疼呀……”

    這熟悉的嬌嗔令他的心里忽然溫暖。他微笑：“像小孩子一樣，這點疼都受不了?！?br/>
    哼，換他來試試？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用力縮回手：“我要走了。”

    葉嘉根本不理會她，徑直又將她的手拉過來，慢慢地開始涂抹那種褐色的藥膏。說也神奇，這種藥膏一抹下去，立刻有種清涼的感覺，那種紅腫發(fā)燒的疼痛跡象立刻緩解。

    她忍不住問：“這是什么東西這么神奇？”

    他極其耐心地回答她：“我按照那個老中醫(yī)的秘方，另行開發(fā)的，目前，正準(zhǔn)備投產(chǎn)之中……”

    老中醫(yī)就是那個赤腳醫(yī)生，她認(rèn)識的，第一次見面，就是自己燙傷后被葉嘉翻墻“劫持”到他在C大的小別墅。

    那時的花那么紅，天那么藍(lán)。

    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

    赤腳醫(yī)生的藥膏曾在這次地震中救治傷患，發(fā)揮過很大的作用。葉嘉的則是一種嶄新的藥系，就是他前些日子那么拼命的成果吧？

    她好奇道：“還沒投產(chǎn)么？”

    “還沒大規(guī)模投產(chǎn)?！?br/>
    “為什么呀？”

    “因為我和制藥廠有些分歧，在定價上，他們要走高檔路線；事實上，這樣的一瓶藥膏，成本不過兩元錢，如果定價到80—100元一瓶，我認(rèn)為是欺詐。我心目中的定價是10元左右。藥價的虛高，導(dǎo)致近年百姓負(fù)擔(dān)越來越重……”

    葉嘉，固執(zhí)的葉嘉，他其實，從來不曾是象牙塔里的人物，而是活生生的世俗人物。像他這樣的大學(xué)者，并不是整天脫離實際的，事實上，許多年來，他在醫(yī)學(xué)上一直是入世的，有著最第一手的資料。

    所以，他不愿意合作。

    對這個男人，她總是抱著那種淡淡的崇拜的情懷。天下人都說他是呆子，只有她知道，他不是，他在這個喧囂的世界里，永遠(yuǎn)保持著一顆悲天憫人的情懷。

    她小聲地問：“那，這樣會有其他人合作嗎？”

    “會的，一定會有的?！?br/>
    許久沒有這樣面對面，藏在心底的問題還是忍不住問出口：“葉嘉，你家里情況如何了？”

    葉家的情況，她幾乎從李歡口中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為葉曉波對李歡并無任何隱瞞。但是，聽轉(zhuǎn)述，和從葉嘉本人口中聽到，完全就是兩回事了。她希望聽到葉嘉自己的看法。

    葉嘉淡淡道：“還是老樣子，整天雞飛狗跳的。二嫂最近特別來事……”

    老二想和葉曉波爭奪“王位”這是她知道的。

    “唉，只希望你二嫂別破壞就行了……”

    “誰說得清楚呢?！?br/>
    “你支持曉波，那她豈不是天天對你沒好臉色？”

    “我并不需要別人對我有什么好臉色?！?br/>
    心里忽然有種強烈的憐惜的感覺，葉嘉，從未享受家族利益的葉嘉，在大難來臨的時候，不但成為世人眼中的“賣身求榮”者，就連家里人也要拿腔做調(diào)。

    他們可曾想過，葉嘉的種種犧牲和委曲求全，難道是為了自己得了半分的好處？

    心里忽然有很憤怒的感覺，細(xì)聲道：“葉嘉，你別管他們的閑事了……”

    其實還想說一句“你別和楊女士在一起了”，但是，終究這話說不出口。

    太過市儈。

    他似笑非笑：“他們看我不順眼也沒關(guān)系，反正我很快忙碌起來，也少有回家了……”不知不覺地，他把自己的委屈告訴她，唯一的傾訴者面前，一些埋藏在心的委屈，也就這么流露了。

    馮豐很想安慰他一下，卻又不知怎么安慰，忽然道：“我還有十萬塊錢……”

    葉嘉一怔。

    馮豐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很傻的話，可是，那時，心里的確是那樣想的，想傾其所有幫助他，給他，他的困難就是自己的困難。

    事實上，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爛船還有三斤釘，何況葉氏集團不過是陷入一陣財務(wù)危機，并未分分鐘就要宣布破產(chǎn)清盤了。

    十萬塊，也許不夠二嫂之類的葉家女性成員買一件大衣。

    她紅了臉，仿佛自己是一個傻瓜，只有小家子氣的女人才會說出這樣的傻話。

    葉嘉卻情不自禁地笑起來，他這樣笑，中年的滄桑、年輕的美妙奇異地結(jié)合，那雙漂亮之極的眼睛充滿了一種久違的熟悉的柔情脈脈。

    多久沒見過這樣的眼神了？

    不對，其實是不久以前，當(dāng)他翻閱了圍墻冒著生命危險闖進葉霈的基地，找到自己時，就是這樣的笑容，這樣的眼神。

    這樣的眼神，終其一生也不會忘記。

    藥膏已經(jīng)涂好，葉嘉放在一邊，才道：“小豐，你可以帶幾瓶回去送給你的朋友們?！?br/>
    “嗯?！?br/>
    “我再給你按一下，今晚就不會疼了。這一周，你再擦三次，估計就會差不多了。不要去打止痛劑，也不要打退燒針，那對身體很不好。”

    “嗯?！?br/>
    葉嘉又拿起她的手臂，揉揉，好像在按手臂上的一些穴位，異常舒適。

    她穿無袖的長裙，左手臂下面一截紅腫如豬蹄，上面一截膀子卻是雪白膩滑的，葉嘉為她按得一會兒，心里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幾乎是同時，馮豐已經(jīng)察覺到了他掌心的滾燙，指尖的滾燙，仿佛烙鐵。那樣的燙，絕對不是因為天氣的原因，而是，而是……

    兩人曾經(jīng)是恩愛夫妻，你儂我儂時，曾經(jīng)有過許多次銷魂的時光，彼此對彼此的身體反應(yīng)都異常熟悉，如今，見葉嘉這樣子，馮豐忽然慌亂起來，自己也覺得渾身發(fā)熱。

    葉嘉的呼吸都已經(jīng)不再穩(wěn)定了，氣息紊亂，好像身體某一處地方要爆炸開去，越來越忍不住，一定要做些什么來緩解一下。

    他的手停在那雪白的肩頭，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的脖子，一切程序都那么熟悉，甚至她的清晰的鎖骨，他盯住那里，那是他多次親吻過的地方，然后一路往下，恍惚中，耳邊甚至聽得喘息，也不知是自己的喘息，還是她嬌媚的喘息，那么熟悉……

    那些都是愛的記憶呵，永生也難以忘懷的。

    “小豐……”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又帶著那種她極其熟悉的磁性，無數(shù)次，他做“皇帝”的時候，就喜歡這么叫她，一聲一聲，令人銷魂。

    她全身都熱起來，像在發(fā)一場愛的高燒。

    明明應(yīng)該趕緊躲開，可是，腿卻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只呆呆地坐在原地，任他揉著自己的手臂。

    他的眼睛已經(jīng)變得暗黑，是那種很危險的火焰，濃烈，連她的倒影都被淹沒在那樣的火焰里。

    “小豐……”

    他的聲音那么辛苦，仿佛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煎熬。他是一個已婚的男子，曾經(jīng)和自己的妻子一起體會過最甜蜜的琴瑟和諧，可是，已經(jīng)多久了？一年、兩年，還是三年？夫妻二人有多久沒有親熱過了？自己又忍了多久了？

    自己是個欲望正常的男人，也受過無數(shù)的煎熬，卻從未想到過到除她之外的任何女人身上去獲得滿足。

    如今，突然被喚醒身體里所有的熱情和欲望，記憶中，最最銷魂的時候也不及現(xiàn)在來得強烈，哪里還忍得?。?br/>
    男人有權(quán)利獲得愉悅，最正當(dāng)?shù)模^于從自己的妻子身上。

    這一瞬間，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完全忘記了二人已經(jīng)離婚的事實，潛意識里，覺得一切都那么正當(dāng)，那么自然——

    夫妻之間，那樣子的親熱，難道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么？

    不然，人類為什么要一直繁衍存在？

    不然，愛情為什么叫人向往？

    仿佛回到了兩人在一起最美好的那段時光，激情完全被引爆，他幾乎不假思索伸手就抱住了她。

    馮豐蜷縮在他滾燙的懷抱里，忽然有些清醒過來，楊女士的臉，李歡的臉……兩人之間，隔著的不再是純潔、簡單、你儂我儂，而是千萬里的壕溝……

    情感上、心靈上、輿論道德、人情倫理上，都無法再有任何的偏差。

    否則就是背叛。

    她遽然推開他，轉(zhuǎn)身就走。

    葉嘉立刻也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眼神立刻黯淡了下去。

    她要走到門口了，他才曉得拿了藥膏追上去。

    二人匆匆出門，馮豐正要去攔那種校園里跑的三輪車出門打的，卻被葉嘉抓住，低聲道：“我送你回去?！?br/>
    她無法掙脫，只由得他，隨他上車。

    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動，卻又帶著千絲萬縷的糾纏，仿佛纏綿，又仿佛悲哀，兩只手近在咫尺，卻再也沒法拉攏。

    馮豐手足無措，去放音樂。許多次，她坐在葉嘉的車上，坐在他的旁邊，理直氣壯，心安理得，因為自己是他的愛人，這個位置，是自己專屬的。她熟悉這車上的一切，知道紙巾放在前面還是后面。

    如今，卻有些手忙腳亂。

    唱片沒變，還是那么老的調(diào)子：

    別說愛情就是你的名和姓

    就除了感情你都不愿再提起

    破碎的心難填平昨日醉心的戀情

    所以我將忘記你的回憶

    ……

    鳳飛飛的老歌，一曲，是她選的碟子，認(rèn)識葉嘉不久，就放在車上的。多少年了？竟然不曾變化，還是這曲熟悉的老歌。

    歌喜歡老的，人呢？

    人為什么會喜新厭舊呢？

    是自己變了，還是葉嘉變了？

    歌曲反復(fù)著，葉嘉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忽然意識到，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也許是昨日，也許是今日，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以后這樣坐在葉嘉旁邊的，會是楊女士，不再是自己。

    再也不是自己。

    他們兩個也這樣，聽著同樣一首歌曲？

    那是自己的小王子，是陪著自己看日落，摘玫瑰，曾經(jīng)一直渴望要攜手共度一生的人。如今，他要歸他人了。

    他要歸他人了！

    她心里驚恐，情緒不穩(wěn)，忽然伸手關(guān)掉了音樂。

    車?yán)镆黄兰?，聽不到任何的聲音?br/>
    馮豐頹然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時候，竟然落下淚來。

    她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停車，停車，我要下車……”

    葉嘉一個急剎車，這里，距離酒樓，不到一百米遠(yuǎn)了。

    她伸手拉車門，滿心憤怒：“葉嘉，你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br/>
    他強行將那瓶藥膏塞在她的手里，聲音淡淡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來找你。但是，你受傷了就不行……”

    她拔腿就走。

    他的聲音并未因為她的離去而中斷：“小豐，你受傷，我又怎么可能不管你？”

    這話是說給她的背影的，她早已走遠(yuǎn)，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