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金劍從機場接到c城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我將他帶到c城一家有名的重慶雞公煲店，要了一個熱騰騰的雞公煲和一箱子青島啤酒，我倆擺開陣勢喝了起來，仿佛之間又回到了在s大一起讀研究生的時光。

    “劍兄，一晃我們都三年多沒有見面了，真想你啊！”我舉杯對金劍說道，“你都成了全國有點名氣的大記者了，而我卻還窩到c城這個小地方在機關(guān)里混著，真感到?jīng)]臉見你這個老同學(xué)。”

    “瞧你說的，什么大記者啊?！苯饎σ粨P脖子將一杯啤酒喝了下去，放下杯子，用手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沫說，“做記者這行你不知道，太辛苦不說，像我們這個周刊大都是去揭人家傷疤的，搞得不好人身安全都沒保證，南方的城市治安狀況都不好，干我們這一行也是在玩命，哪有你在這里當(dāng)公務(wù)員舒服，別不知足了。”

    “你這幾年有沒有受到過威脅，遭遇過危險嗎？”我聽金劍這么說，馬上關(guān)心地問道。因為我剛才從網(wǎng)上得知廣州某報有個記者被人砍了，那條新聞還配了兩幅照片，受傷的記者躺在擔(dān)架上，頭上纏滿了帶血的繃帶，看來兇手當(dāng)時是下了狠心猛砍一通的。

    “怎么沒有，恐嚇電話和恐嚇信都收到過，還有幾次被人跟蹤了，差點沒逃掉。干我們這一行，得罪人是必然的，說不定哪天就被人給黑了。我能好好地出現(xiàn)在你面前，還要感謝上帝呢。”金劍說，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仰起脖子又一飲而盡。

    “不過，你們這種工作很有意義，也很有意思?！蔽艺f，“你每發(fā)一篇報道出來都能產(chǎn)生不小的反響，上次你寫那篇礦難的報道我看了，材料非常扎實，寫得很有深度，有那么一股子火藥味兒，肯定把當(dāng)?shù)氐墓賳T炸翻幾個吧？”

    “影響力還可以，報道出來不久，當(dāng)?shù)胤止芨笔虚L、副縣長到鎮(zhèn)長都一竿子擼到底了?！苯饎Φ哪樕狭髀冻瞿撤N成就感和自豪感，“那次采訪我也受到了礦主們的嚴(yán)重威脅，但我都挺過來了。做我們這樣有影響力的周刊記者，你不玩命根本不行。哪天我要是被歹徒禍害了，你們老同學(xué)可一定要去為我送行啊。”

    “你說的什么話啊?！蔽掖驍嗨?，“你不會有事的，你們周刊影響那么大，就是有人要對你下手，他也要掂量掂量后果的?！?br/>
    “反正老同學(xué)啊，不瞞你說，我真的打算再干個兩年，回來找個安耽一點的事情做，這樣的工作太折磨人了?！苯饎嘈α艘幌?，“我到現(xiàn)在女朋友都沒談呢，根本沒空去陪人家。”

    “等你功成名就了，歡迎你回來過安穩(wěn)日子，我們老同學(xué)也能常在一起喝酒。”我端起酒杯，對金劍說，“來來，咱倆再喝個滿杯?！?br/>
    我倆喝了兩個多小時，扯了不少讀研究生時的糗事，又聊到了現(xiàn)在分散在各地的同學(xué)們近況。我們原來那個班一共有十幾個同學(xué)，分到機關(guān)、高校和媒體的都有，其中有好幾個又分別考到北京、上海等地去讀博士了?；斓米詈玫囊惆⑺闪耍呀?jīng)在省委宣傳部文藝處當(dāng)上了副處長，有房有車，還娶了個美女老婆。

    我們邊喝邊感嘆，說當(dāng)初在一起讀書的時候沒有感覺到，這一畢業(yè)想見上一面還真難，大家這時候都是處在人生的關(guān)鍵時期，為了位子、房子、妻子、票子在苦熬著，打拼著，沒有個五年八年透不過氣來。

    后來，我們聊到了正題。我把小蓮跳樓的前前后后大致說了一遍。金劍聽得很認(rèn)真，還習(xí)慣性地拿出本子記了起來。我還把話題扯開了去，談到不久前發(fā)生在c市的文化發(fā)展中心工程腐敗窩案和市建設(shè)局副局長趙建偉跳樓自殺的事，把民間盛傳的李立明和張福友斗法的事也說了說。金劍一聽，感覺這其中有聯(lián)系，可能問題還不小。

    “你想扳倒你們市長、副市長？”金劍臉喝得紅紅的，帶著一種有深意的笑意看著我。

    “我一個副科級干部哪有能力扳倒他們？”我嘆口氣說，“我請你來的目的只有一個，想通過你手中的筆把李立明兒子李易揚的劣行污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為小蓮出口惡氣?！?br/>
    “可我如果想做一篇大文章呢？我來了，不會只撿了芝麻就回去的。”金劍說。

    “那你就做吧，做得越大越好?！蔽业念^也被啤酒刺激得昏沉沉的。

    “要是把你扯進去怎么辦，可能連公務(wù)員都當(dāng)不成？”金劍眼睛緊盯著我問道。

    “沒關(guān)系，大不了跟你一道去南方闖蕩，這里也沒什么好留戀的，我已經(jīng)感到厭倦了?！蔽艺f，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xiàn)了辦公室里的那些破人破事。

    “好啊，你有這個決心就好，其實你這種性情，當(dāng)初選擇做公務(wù)員就是一個錯誤?！苯饎ξ⑽@息道。

    我默然不語，承認(rèn)當(dāng)初的選擇錯了。過了一會，我問金劍：“李市長的兒子李易揚是一個狠角兒，其實就是個黑社會的頭兒，你不怕嗎？”

    “怕就不來了?！苯饎Χ似鸩ＡП纯斓睾攘藗€底朝天，把杯子往桌子上一蹾道，“干我們這一行，新聞價值超過一切，只要能發(fā)掘出有全國影響的深度新聞，提著腦袋去干我都不怕?！?br/>
    “真佩服你，不愧是周刊的大記者。來，為了你對老同學(xué)的赤誠之心，我再敬你一杯！”說罷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那天晚上遭到暴打的經(jīng)歷又一次浮現(xiàn)在我眼前，我在心里喊，李易揚你們這幫龜孫子給我等著，我非要把你們的劣跡昭示天下，還要把你們繩之以法！

    我和金劍是相互攙扶出走出酒店的，在街上攔了輛出租車，我把老同學(xué)送到了一個叫金海岸的賓館，安頓好之后，對他說，先好好睡上一覺，調(diào)查的事情明天再詳細(xì)地商量。金劍嘴巴里含含糊糊地應(yīng)答著，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我不禁在心里一笑，關(guān)了燈，悄悄地拉上門走了出來。

    出了賓館，來到街上，我本打算回家，轉(zhuǎn)念想了想，決定到小蓮那里去看一下，順便把金劍到了的消息告訴她，好讓她心里有個數(shù)。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小蓮的電話，小蓮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說我要來，一下子驚喜地叫了起來：“哥，你快來吧，我有話跟你說?！?br/>
    “我就怕這么遲打擾你睡覺啊?！蔽艺f。

    “我剛才已經(jīng)睡了一覺，沒瞌睡了，你快來吧。”小蓮說。

    “好吧，我馬上到?！蔽覓炝耸謾C，心里竟然有一陣莫名的激動。

    打的到了外婆弄小蓮住處，四合院的鐵門已悄然打開了，顯然是小蓮起來把鐵鎖打開了。小蓮房間的門也沒栓上，輕輕一推就開了。小蓮見我進來，叫道：“哥，你來了！”她身上原來只蓋了一條毛毯，一爬起來，毛毯就掉了下來，只穿著內(nèi)衣的小蓮呈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的心禁不住咕咚咕咚狂跳起來。

    “你快睡下，我坐一會就走。”我趕緊上前攔住她，不讓她從床上爬起來。

    “干嘛那么急啊，我這里又不收你錢?！毙∩彶活櫸易钄r，還是爬了起來，下床拿起了熱水瓶，給我倒了杯開水，遞給我說，“哥，你這么老遠(yuǎn)來看我，喝口水總可以吧？”

    我無奈，只好接過她遞來的紙杯。小蓮拉過一把塑料凳子，讓我坐了下來。

    “我那個記者同學(xué)今晚到c城了。”我對小蓮說，“明天找個時間帶我到你這里來，你要把那天晚上發(fā)生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我可從來沒接受過記者采訪啊，怎么辦？”小蓮有點著急地說。

    “沒關(guān)系的，他是我老同學(xué)，人很好的?！蔽倚Φ馈?br/>
    “不是這個意思，我擔(dān)心到時候不知道說什么。”小蓮說。

    “那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你就說什么?！蔽覍⒉璞呕貓A桌上，站起身來看著小蓮問道，“這兩天住在這里還習(xí)慣吧，有什么要我?guī)椭谋M管說啊?！?br/>
    “挺好的，這里很安全，也很安靜，我在看一本小說?！毙∩徴f。

    “好就好，那我走了，不早了，抽空再來看你?！蔽依_門要走出去。

    “哥，你等會，我還有話沒說呢?！毙∩徱娢乙撸幌伦訐溥^來抱住我，湊在耳邊低聲地說：“哥，這個世界上你對我最好了，我真的想報答你，可我又不知道怎么報答你?！?br/>
    “盡說傻話，我可從來沒想過要你報答?！蔽腋杏X懷里抱了一把火炭，身上熱烘烘的。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我仿佛被針扎了一下，推開小蓮拿出了手機。電話是文琴打來的，問我老同學(xué)安頓好了沒有，怎么這么遲還不回去？我用手抹了一下胸口，似乎想按捺住砰砰的心跳。

    “我們喝了點酒，剛安頓好，我馬上就回來?！蔽覍χ謾C回答道。

    掛了手機，我發(fā)現(xiàn)小蓮就像受了驚嚇的小兔子，瞪著一雙失望的眼睛看著我，我的心一軟，走過去，坐到她的身邊，拿過她的一只手輕輕地握在我的手里說：“小蓮，我得回去了，你嫂子在催我呢。”

    “嗯，哥你路上要小心?！毙∩徧痤^來看著我說，眼里似乎有淚光在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