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離開二女兒與準(zhǔn)女婿，宋若君含著笑，同右手側(cè)的大女兒低聲說話：“你看顧家楨怎么樣？他們倆在一起正好是你出國那幾年的事。你一連三年不回家，連電話都少，就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本來想他們訂婚的時候叫你回來一趟，墨墨說不打擾你學(xué)業(yè)，最后糊里糊涂地也沒通知。你不會怪媽媽什么都不告訴你吧？”

    “沒事的，媽。是我不好，當(dāng)初非要鬧著出國，出去后同家里聯(lián)系也少，總讓你們擔(dān)心。”寫意眉目溫順，“家……妹夫看上去溫柔體貼，相比較墨墨的脾氣就急一些，倆個人剛好互補，我想他們會相處得很好的?！?br/>
    “你這孩子……”宋若君突然一聲嘆，“沒想到竟是墨墨先成家。你這做大姐的也該留意了。有合適的不妨帶回來，讓媽媽看看，把把關(guān)。啊？”

    “媽你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的?！睂懸獯鸬靡蝗鐝那鞍愎郧?。

    “你是三姐妹里最讓我放心的一個?！彼稳艟月渣c頭。說罷，輕戳左手旁畫情的腦袋，“你呀，什么時候跟你大姐一樣，讓我少操點心，就好了！”

    “哎唷，媽，疼的?！碑嬊猷僮欤环夥瘩g，“我哪兒讓你操心了？我的性子明明是活潑可愛不是調(diào)皮搗蛋好不好？”

    宋若君哼了兩聲，指著她裙擺的酒漬：“瞧這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不小心，灑到了她的裙子?！睂懸饷Τ雎暯忉?，“情情，我陪你去換條裙子吧。”

    “不用了吧？好麻煩?！碑嬊橐桓笨嘞?，“別人才沒有媽那么眼尖會注意到這么小小小小的一點。再說，就算注意到又怎么樣？我不覺得有問題啊?！?br/>
    宋若君忍不住笑：“強詞奪理！”眸間滿滿是寵溺。雖說三個女兒都是十月懷胎辛苦生養(yǎng)大的，但寫意出生時，喬氏企業(yè)恰好遭遇難關(guān)，她沒空多花心思，而書墨自小與父親較親，只有這小女兒，整日眉開眼笑地陪在她身旁，感情在不知覺間便有了差別。“明天有沒有事？”

    “干嗎？”畫情嘻嘻笑。

    “陪你姐姐去逛逛錦江百貨。配個手機，再買些衣服裙子。家里的都是好幾年前的舊款，不適合穿了?！?br/>
    畫情朝母親比劃了個敬禮的姿勢，張揚著笑臉：“遵命！”

    大廳依舊暗香浮動，不似人間。

    顧家楨目送喬寫意的背影離去，微微發(fā)怔?！叭硕甲吡恕！眴虝滩蛔〕鲅灾S刺，唇邊一抹冷笑。大姐顯然是為了避開家楨才迫不及待與母親一道離去的。她那么不喜交際應(yīng)酬的性子，以前躲都來不及，今天竟會主動尋去……

    “對不起?！鳖櫦覙E回頭，對上書墨的目光。

    她挑眉，不接話，微笑仍帶著冷意。

    “請原諒我的失態(tài)?！鳖櫦覙E一聲嘆息，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只是一時，一時有些惆悵……墨墨，我……”

    “你知道就好。”喬書墨不著痕跡抽回被他放進掌心的手，調(diào)開視線，斂了笑意，眼底一片清冷。

    “墨墨……”顧家楨苦笑，“你何必總是如此咄咄逼人？”

    “哦？可你當(dāng)年稱贊為‘態(tài)度凜然，言辭犀利’。”

    “唉，墨墨，我們不要糾結(jié)這個話題了，好不好？”顧家楨舉白旗投降，重新牽起喬書墨的手，小心笑著，“我肚子餓了，陪我去吃點東西？”

    ……為什么始終是這個人，讓她氣，讓她惱，讓她哭，讓她笑，讓她甚至愿意背負罪惡，做出傷害親人亦不肯放棄的無恥舉動？只這么一瞬間，喬書墨難過得只想掉眼淚。

    張愛玲寫，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歡喜的，并且在那里開出一朵花來。

    她的心，雖然痛，卻也是歡喜的。

    晚宴結(jié)束時已近凌晨。茹姨自開始便不得空閑，如今還要領(lǐng)著一幫傭人收拾殘局，最是辛苦。寫意洗漱完畢后，瞧見他們?nèi)栽谝粯谴髲d忙碌穿梭，不忍心，就尋到茹姨，勸她不如吩咐傭人們明日再打掃也不遲。

    “我的好小姐?！比阋绦ζ饋?，“這是工作。他們領(lǐng)工資拿薪水，自然要付出相應(yīng)的勞動力?！?br/>
    “可是……”

    “明天還有明天的活計?！比阋檀驍嗨摹翱墒恰?，“要求按時完工是我一直以來強調(diào)的標(biāo)準(zhǔn)。你才出去幾年，倒忘得干干凈凈了？”

    茹姨操持喬家多年，自有她一套管理模式。寫意訕訕，說不出話來。

    “剛回來沒幾天，不習(xí)慣也是正常的?！比阋炭聪蛩哪抗獬錆M愛憐。也不知道為什么，三個小姐中，她最喜歡喬寫意?；蛟S人與人之間講究緣分。有些合緣的，瞧一眼就喜歡。有些人八字不合，再勉強也沒辦法?！按笮〗憧烊バ菹?，這么晚了?！?br/>
    喬寫意“嗯”了一聲，卻猶豫著不上樓。

    “怎么了？”茹姨瞧出她的扭捏。

    “呃，可能時差還沒調(diào)過來……”寫意努力找看似合理的說辭，“挺清醒的，睡不著。”可這會兒，又不知道該找誰消磨時間。

    “那去我房里說說話吧。大小姐一出去就是三年，好久沒找我聊天了?！比阋坦室鈬@口氣。才說完，便瞧見喬寫意抿著唇微笑，點頭答應(yīng)了。

    茹姨年輕時遇人不淑，嫁了個有暴力傾向的老公。好不容易離成婚，唯一的兒子在公婆干涉下，被判給了丈夫。她離開故居舊地，出外闖蕩，后來輾轉(zhuǎn)到了喬家才穩(wěn)定下來。

    “大小姐餓不餓？”

    喬寫意眨巴眨巴眼，到底決定說實話：“是有點餓……有沒有餅干之類的零食？茹姨你知道的啦，那種晚宴吃不了什么東西。”她不希望茹姨專門為她而忙碌。喬寫意很少在親人甚至母親面前撒嬌，但茹姨是例外。茹姨看似待人大同，卻對她獨有一份藏在細微處的寵溺。這一直是喬寫意暗自的驕傲。

    每個人都需要有與眾不同的愛來證明自己的獨一無二。年少的喬寫意在茹姨眼中明白，自己亦可成為唯一。這些，在遇到茹姨之前，她從未奢望過。

    然而自始自終，作為三姐妹的老大，哪怕她再渴望，每一份投注在她身上的親情都不可能是僅此獨特的。

    于是成為一個心結(jié)。

    如果深究三年前支持她離開顧家楨獨自前往法國留學(xué)的力量與原因，或許這個心結(jié)占了很大一部分。她要一份僅屬于她的愛，哪怕顧家楨只是猶豫，亦是對她的侮辱。

    自小被認定為安靜內(nèi)向的喬寫意，卻擁有著不相襯的強烈感情與固執(zhí)意志。

    “那我去拿些點心?！比阋涛⑿Γ叱龇块g。

    茹姨的房間總能給人清爽簡潔的印象。喬寫意挑了張椅子坐下，漫不經(jīng)心地張望。

    “芝士小蛋糕?！比阋潭酥恍〉c心，遞給喬寫意，“早上送來的，有點不太新鮮了。要是覺得味道不對就不要吃?！?br/>
    “啊，是秫香館的西點？”喬寫意笑彎眉眼，“我今天剛?cè)チ艘惶?。三年了，秫香館居然都沒變化。味道還是那么經(jīng)典?！彼硎芷渲?。

    美食總能在一瞬間讓人感嘆生活美好。

    “說起來好像很長，三年，其實不過一眨眼。放三次鞭炮，就過去了?！比阋套谒龑γ?。

    “我看到書桌上小羽的照片了。長大了不少嘛，越來越帥了?！毙∮鹗侨阋痰膬鹤??！斑?，我記得我出國那年他剛考上大學(xué)？”

    茹姨點頭：“明年畢業(yè)?！毙θ堇镫[約幾分惆悵。

    “你們……還好吧？”喬寫意問得吞吐。因為夫家的刻意污蔑與限制見面，茹姨與小羽的感情不算親厚，甚至聽說最初時連平靜對話都是艱難。

    “也就那樣子了。”茹姨卻答得爽快，“這個兒子我沒養(yǎng)過幾天，現(xiàn)在能坐在一起簡單地聊聊天，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br/>
    喬寫意不禁懊惱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訥訥了好一會，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開口：“不如這個暑假叫他來容城玩？”見茹姨一怔，她趕緊補充理由?！八麑W(xué)經(jīng)濟，是吧？明年畢業(yè)，正好今年去公司實習(xí)鍛煉，方便找工作嘛?！?br/>
    “不太好吧？”茹姨顯然猶豫。她到底還是有幾分私心，可自己不過是喬宅的管家，這樣的人情，不知是不是欠得起。

    “沒問題的。我現(xiàn)在就去跟爸爸說一聲?！眴虒懸馀d沖沖答應(yīng)下來，“不過是多一個實習(xí)生而已?！?br/>
    茹姨趕忙拉住她：“我的大小姐，現(xiàn)在都后半夜了?！?br/>
    喬寫意“啊”了一聲，吐吐舌頭，一臉嘻嘻笑：“我暈頭了?！彼蝗幌肫鹪谀赣H面前撒嬌的畫情。也只有在茹姨面前，她才會像個單純簡單的小丫頭，肆意撒嬌與犯錯。

    幸福，而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