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五章

    一

    黃老三叫黃鸝富，是黃萬興的第三個兒子。00黃鸝富的身材只屬于中等個頭，身高比湯錄紋并高不出多少來，卻對湯錄紋一口一聲湯矮子的稱呼，湯錄紋不敢說你長的也不比我高多少，只委曲求全不與他計較。

    黃鸝富要年長好幾歲，人長的虎背熊腰，無論干什么農(nóng)活，湯錄紋都難以與他匹敵。在農(nóng)村中，黃鸝富算得上是種莊稼的一把好手，犁田耙田平秧地，叉草上樹育秧苗，黃鸝富都會，這在年輕一代的農(nóng)民中，還屬于鳳毛麟角。連最難培育的茄子海椒番茄的秧苗，他都能培育出來，幾乎沒有農(nóng)田里的活兒他不會干的。黃鸝富在新一代的新型農(nóng)民中，算得上是一個能干的能人。

    曾經(jīng)一個滴水成冰的日子，黃老三和一個叫張宇芳的婦人打賭。那婦人說：“你游過這個池塘，我輸你五元錢?！背靥敛粚?，也就五六十米的距離，可那天的天氣，實在冷的有些讓人望而生畏。林銀木只在池塘里，清洗了幾個紅苕，就那么會兒功夫，林銀木就感覺自己的手被凍的麻木生痛，趕緊把手放在嘴邊，對著手吹了許久的熱氣，還是感覺這只手已經(jīng)失去了知覺。

    這黃老三二話不說，脫了衣服就往水里跳，等他游過池塘從那邊上岸來時，人已經(jīng)被冷凍的瑟縮發(fā)抖了。只見他全身打著哆嗦，說話都不成句的找那婦人要錢，婦人把錢仍給他，說：“狗日的，鬼想錢，挨令牌，恁么球冷也敢下水，冷球死你！”黃老三打著哆嗦說：“五大……大……五塊錢，老子在……生產(chǎn)隊……要上兩個月的班了，冷死了都……都值得。”

    人們都戲謔說黃老三要錢不要命，由此衍生出他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dá)，屬于只知道埋頭拉車，不知道抬頭看路的人，在農(nóng)村不受重用，只能靠掙工分找錢吃飯，在別人眼里就只是一個哈（傻）農(nóng)民。

    林銀木當(dāng)時在場，覺得這愣頭青為了那五元錢，就恁么跳下水去被凍的瑟縮發(fā)抖有點不值得，如果被凍感冒了，也許這五元錢治不好感冒，那不多的事情都來了嗎。

    待林銀木親眼目睹了黃鸝富挑菜爬坡坎，目睹了他那滿頭滿臉的汗水，目睹了他那戰(zhàn)戰(zhàn)兢兢移動的腳步。林銀木把跳下水去挨凍與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挑菜做了比較，這挑菜掙來的錢，來的也實在是太辛苦了。

    林銀木私下想，那些被判了徒刑的壞人，他們從事的工作，恐怕也沒有這么繁重這么辛苦吧。

    林銀木對黃鸝富說：“你送菜去蔬菜公司太辛苦了?！秉S鸝富說：“如果僅只是送菜去蔬菜公司還沒啥，可回去的時候還要去煤店挑一挑煤炭回去呢，不然家里就沒有煤炭燒了。如果把煤炭挑回去時母親還沒有把飯煮熟，如果自己餓起肚子再去睡午覺，等睡了午覺起來，就餓的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br/>
    林銀木不由得說：“當(dāng)農(nóng)民硬還是有點老火呢?！?br/>
    農(nóng)民的日子太艱難了，是說不得所有的農(nóng)民都想進入城市，是說不得所有的人都不愿意當(dāng)農(nóng)民，這農(nóng)民的日子真的是太苦了。

    生產(chǎn)隊的收入這么低，農(nóng)民靠什么生活呢？這成了林銀木心中的疑團。

    林銀木一直以為，城郊的菜農(nóng)比縣區(qū)的農(nóng)民日子好過些，因為這里的農(nóng)民，政aa府每個月都供應(yīng)三十斤返銷糧。返銷糧的返銷價每斤一毛零四厘，現(xiàn)在看來，農(nóng)民每個月的收入，最多能買回來那三十斤返銷糧。聽說湯錄紋干一天農(nóng)活評三分工。三分工三分錢，他可是連三十斤返銷糧都難以買回來。

    這日子怎么過？

    二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農(nóng)民的工作這么艱辛，收入這么低微，難怪所有的人都不愿意當(dāng)農(nóng)民，難怪年輕的姑娘誰都不愿意嫁給農(nóng)民。

    林銀木慶幸自己當(dāng)初沒有選擇分田地，而是選擇了去殺豬，因而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因而成了工人階級，成了許多人羨慕的人群中的一員，這是林銀木做夢都不曾預(yù)料到的。

    從黃老三的嘴里，林銀木知道了農(nóng)民種菜的艱辛，也知道了蔬菜公司為什么會總是賣光板板原因，也知道了為什么蔬菜公司會時不時的沒有蔬菜供應(yīng)。

    農(nóng)民種出來的蔬菜送蔬菜公司，蔬菜公司的收購價則低的可憐，一般的蔬菜也就一兩分錢一斤，那些要在地里生長半年的蔬菜，也就三五分錢一斤，比如蓮藕，一年也就出產(chǎn)一次，收購價也難超越五分錢。許多品種的蔬菜要在春節(jié)前后下種，蔬菜要在地里生長三個月，三個月的時間里農(nóng)民都在地里精耕細(xì)作，到蔬菜成熟了送去蔬菜公司，一斤也就一分錢。農(nóng)民買一個燈泡三毛八，是三十多斤蔬菜的價格，一個洗臉盆兩元錢，農(nóng)民要用近兩百斤蔬菜來換。

    蔬菜不值錢，特別是春秋兩季蔬菜大量上市的季節(jié)，陳家灣蔬菜公司的大門外，公路兩邊堆碼起的各色蔬菜，成堆成捆的延伸進了大街小巷，人們進出家門，不小心就踩踏在蔬菜上。這時候的蔬菜更不值錢，一分錢可以買一大挑。

    市民們哪里消費得了這么多的蔬菜。只幾天的功夫，那山一樣的蔬菜就發(fā)臭發(fā)爛了，整個陳家灣街區(qū)都彌漫著腐爛蔬菜的臭味。

    原本農(nóng)民可以錯開季節(jié)種蔬菜，還可以種一些精細(xì)品種，比如生姜、荷心、秋蓮白、秋萵筍……可種這些蔬菜要花費精力花費功夫，不是恁么輕易就能夠種出來的，可等你花費精力花費功夫把這些蔬菜種出來時，這些蔬菜送去蔬菜公司，蔬菜公司還是按三三二二的計算公式給你打等級。

    按照總重量的百分比，上等百分之三十，中等百分之三十，下等百分之二十，還有百分之二十的等外級。上等每斤二分，中等一分五，下等一分，等外級每斤五厘。

    蔬菜價格早就是擬定好了的，確定這蔬菜收購價格的，不是種菜的也不是賣菜的，種菜的和買菜的都沒有資格確定價格。買菜的當(dāng)然是價格越定的低越好，可種菜的想要把蔬菜價格提高，完全根本不可能！

    既然所有的蔬菜價格都差不多，何必去種那些花費精力又花費功夫還難以種植的蔬菜。農(nóng)民種來的蔬菜再好，蔬菜公司的收購價格永遠(yuǎn)也超不過二分，誰還會花費精力花費功夫，去種那些難以種植出來的蔬菜？

    沒有人去花那些閑功夫，全按上面的計劃，白菜全是白菜，萵筍全是萵筍。春萵筍春天上市，四月白菜四月份上市，秋蓮白秋天上市，季節(jié)過了農(nóng)民的蔬菜上市完了。蔬菜公司的蔬菜供應(yīng)就緊張了，上級就給市民一人發(fā)一卷票，任何蔬菜都憑票供應(yīng)，逐漸的蔬菜斷貨了，市民持票也買不到蔬菜。蔬菜公司賣菜的攤位，全都光溜溜亮著板板。

    每當(dāng)這樣的時候，上級就號召農(nóng)民，抗伏旱攻秋談，意思是要農(nóng)民在這秋天難有蔬菜上市的季節(jié)，采取一切措施，不惜代價，利用抗旱，搶種一些需要抗旱才能種出來的蔬菜，來解決這一年中最缺蔬菜供應(yīng)的日子?？扇绻r(nóng)民抗旱保苗，不辭勞苦種出來了這個季節(jié)少有的奇缺的蔬菜，蔬菜公司的收購價還是那么一分二分，還是照舊的上中下三等，其中還有百分之二十的等外級，等外級一斤二厘五，四斤菜才值一分錢。

    只上一次當(dāng)?shù)霓r(nóng)民就學(xué)乖了，任你怎么號召，種還是響應(yīng)號召大面積的種，可抗旱就沒幾個人那么盡心盡力了，讓它干死算了，費力不討好，種出來的菜不值錢，誰還再去種。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農(nóng)民對種集體的蔬菜沒有積極性，林銀木曾見黃鸝富一行人送菜去蔬菜公司，幾乎每個男人都挑二百多斤，一行二十多人，算起來總共挑了五千多斤。說起來重量可觀，可平均每斤也就值一分錢。這白菜十冬臘月下種，春節(jié)過后方能成熟。

    “這一季四月白你們能出產(chǎn)多少？”黃鸝富說：“不低于十萬斤吧?！薄澳銈兩a(chǎn)隊有多少勞動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算上有二百多人?！薄耙荒昴銈兡艹龆嗌偈卟?？”黃鸝富說“不低于一百二十萬斤吧？”“一年的蔬菜收入也有一萬多塊呀?！秉S鸝富說“算起來收入確實不少，恁么低的蔬菜價格，還收入一萬多塊錢，可這一萬多塊錢除了公社大隊和生產(chǎn)隊的提留，每個勞力最后得的，也就只剩幾十塊錢了。”

    育苗移栽經(jīng)營管理，一季蔬菜生長期幾個月，幾個月生長出來的蔬菜，自由市場銷售價一毛八的，蔬菜公司定價收購一分八，任你怎么努力，生產(chǎn)隊的收入也難養(yǎng)活人。

    林銀木不由得疑惑的問：“一年恁么點收入？你們怎么生活呀？”

    三

    黃鸝富隨口答說：“怎么生活？依靠自留地啰?！绷帚y木有點不相信，你家的自留地，屁股恁點大幾塊地，依靠它也能生活。”黃鸝富說：“那要看你怎么經(jīng)營了，別看只有屁股恁大點的幾塊地，就看你種什么和怎么種了，當(dāng)然不能隨生產(chǎn)隊的蔬菜按季節(jié)種，你得等生產(chǎn)隊的大樁品種剛剛上市完，比如春天的春萵筍，生產(chǎn)隊在春節(jié)前后就會上市完，這些菜苗是在去年十月下旬移栽的，在地里生長了幾乎一百天，你的萵筍苗在生產(chǎn)隊的萵筍快成熟時才下種，在春節(jié)前后移栽，初春的萵筍生長的快，四十天左右就可以上市，這時候，生產(chǎn)隊的萵筍基本上砍完了，蔬菜公司基本上沒有了新鮮蔬菜供應(yīng)，這時候自由市場的萵筍，好的價格一毛五，差的也要賣一毛。萵筍種得好，三個平方的土地面積就能砍一百多斤，這一百多斤可以賣十多塊錢，十多塊錢可以買100多斤米，一個人就可以生活三個月了?！?br/>
    黃老三告訴林銀木：“自留地的收入，關(guān)鍵還得看夏末秋初的熱萵筍。生產(chǎn)隊夏末上市的蔬菜幾乎全是瓜果類，這個季節(jié)新鮮蔬菜欠缺。因為氣候炎熱，新鮮蔬菜原本就難以種出來。如果你要種熱季萵筍，就要在七月中旬育苗。生產(chǎn)隊之所以不種這一季蔬菜，因為育苗抗旱是一個關(guān)鍵的問題。集體的東西，誰愿意恁么下苦功夫去種，而且種出來后價格還是只有一分錢兩分錢一斤？只有農(nóng)民種自留地，才舍得恁么出工出力。

    這個季節(jié)種萵筍，育苗還是個關(guān)鍵問題。夏天氣溫高，不能就這樣把種子撒在地里。要先把種子放在陰涼的地方發(fā)芽，最好是把種子放置在防空洞里，等種子發(fā)了芽以后，你再取出來撒在平整好的土地上，然后每天給種子灑水，每天給種子蓋上麥草做的茅扇。秧苗生長四十天，八月中旬移栽，移栽時先要挑水把土地潑濕，就如下一場人工雨一般。移栽以后再尋可以遮擋太陽的東西把移栽的秧苗蓋上，而后每天堅持淋水抗旱。

    這一季萵筍種的最辛苦，每年八月下旬到九月中旬，是每年的旱季。萵筍生長期四十天，抗旱最少要堅持二十天，有時從秧苗移栽到萵筍成熟，老天爺一直都沒有下一滴雨，抗旱一直要堅持到萵筍成熟上市為止。

    國慶節(jié)過后，這一季萵筍就大量上市了，最好的價格是二毛錢一斤，這和蔬菜公司的價格相比，有點像綠豆和西瓜，這一季萵筍種好了，一年的生活基本就不用愁了。

    除這兩季之外，自留地最好是種白菜，最好是種小白菜，像育秧苗似的種。小白菜生長期快產(chǎn)量高，如果有好的種子，四十天成熟，即使價格便宜，也能賣不少錢?！?br/>
    林銀木說：“是說不得，你們種熱萵筍像照顧小孩似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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