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玨出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學(xué)校！

    溫阮沒想到程玨會這么快就回來，程玨推開劇場門的一剎那，用“愣”這個字來形容她完全不過分。不過，溫阮姑娘應(yīng)變能力很好，看到宋教授對程玨噓寒問暖，也忙上前，“程玨出院啦！我們正排練呢！你來的正好，一起看看哪兒有問題！”

    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姑奶奶我可是跟了五天排練的人，你就算出了院也只有坐一旁看的份兒！

    “師父，我是來跟排練的”，程玨毫不理會溫阮。

    “你身體……”

    話還沒說完，程玨就打斷道：“醫(yī)生都讓我出院了，師父放心吧。”

    宋教授看向鹿碧瑤，鹿碧瑤努了努嘴，扯出個無奈的笑，“醫(yī)生說不礙事。”

    程玨住院的這段時間鹿碧瑤是一直陪著的，她既然都說了，那也就證明這確實是醫(yī)生的意思。

    “好，去換行頭吧！”宋教授說道。

    程玨應(yīng)了聲，與鹿碧瑤一同去了后臺上妝、更衣。

    “多謝你”，程玨說這話的聲音雖然，但是鹿碧瑤聽得十分真切。

    鹿碧瑤笑了笑，“我對這個舞臺的熱愛不亞于你”，所以我理解你。

    兩人上妝、更衣便用了近一個時。程玨生的好看，上妝后眉梢眼角更藏秀氣之余還透露著霸氣與邪魅。媚而不妖，說的大概就是他這種人。溫阮也好看，但她扮上后的好看是端莊那一款，與《四郎探母》中蕭太后這個角色并不符合。

    程玨與鹿碧瑤出來時，溫阮正在與宋教授談話?？匆妰扇顺鰜?，溫阮當(dāng)即終止了話題。

    “把蕭月喊來，來一遍公主與太后的戲”，宋教授沖著一旁的人說道。

    蕭月是唱梅派的旦角，她的師父也是學(xué)校里鼎鼎有名之人。學(xué)校里每一級都會選出四位旦角，就像當(dāng)年認(rèn)可梅蘭芳、程硯秋、荀慧生、尚云一樣。在這一級中，學(xué)院里公選的旦角有梅派的蕭月、程派的程玨、荀派的花雅，尚派比較凄涼，沒有招到學(xué)生。

    準(zhǔn)確說不是沒有招到學(xué)生，而是沒有招到心儀的學(xué)生。戲曲學(xué)院招生本著寧缺毋濫的原則，若是基本條件不過關(guān)，有再好的師資也是白費。

    與其浪費，不如空著。

    姑娘家家的唱梅派、荀派的多。尚派唱腔相對陽剛，講究“口緊字松”的唱法，發(fā)音上也注重氣勢。程派以幽咽婉轉(zhuǎn)、柔中帶剛、剛?cè)岵?jì)著稱，且給人一種藕斷絲連、若斷若續(xù)的感覺，所以這兩派的學(xué)生相對較少。

    片刻，蕭月帶妝來到臺前，宋教授交代了一番后朝琴師打了個響指，京胡聲響起，程玨出場——

    “先王爺金沙灘兵敗罹難，文武臣輔哀家執(zhí)掌江山”，壓著京胡的調(diào)子，這兩句唱下來就有三分半鐘。

    溫阮坐在臺下，看著臺上的程玨。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與程玨的差距絕對不是一星半點幾日就能追趕上的。他每一步都走的很穩(wěn)，每一個字都唱的飽滿婉轉(zhuǎn)。

    從前，常聽人說京劇啊，那都什么東西，唱半天聽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其實不然，對于戲劇演員來說，臺詞是基本功。在沒有麥克風(fēng)、擴(kuò)音器的情況下，演員們有義務(wù)讓在場的每一位觀眾都能聽到他們說的話。

    單單臺詞這一點，溫阮就感受到了程玨與自己的差距，盡管她極其不想承認(rèn)。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蕭月已經(jīng)登場。蕭月是這一級的扛把子，或許因為女孩子心思細(xì)膩的緣故，她對人物把握這一點上比程玨要好。梅派講究音色寬甜明亮，節(jié)奏舒展平穩(wěn)，行腔繁腔簡唱。這三個詞看著簡單，若是真的練起來還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女兒說話禮不端，別人要令就該斬，孫兒要令拿去玩。我今交于金鈚箭，五鼓天明你定交還?！?br/>
    程玨唱這句時，溫阮注意過他的眼神。特別是在“別人要令就該斬，孫兒要令拿去玩”一句上，上一秒眼珠上勾，作為當(dāng)朝統(tǒng)治者的凌厲與霸氣拿捏的恰到好處，下一秒，眉頭微展，身為祖母的慈愛與寵溺又一覽無余。

    其實，在舞臺上莫說后排的觀眾，就是第一排的觀眾也未必能完完全全的注意到這些細(xì)節(jié)，但是溫阮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看著臺上的程玨，溫阮一時恍惚，她想起了電影《霸王別姬》中的一個片段——

    癩子與豆子逃出戲曲班子時正趕上名角兒演出，兩個人使勁兒的往里湊。臺上，楚霸王九步回營站定，觀眾們拍手叫好，唯有癩子哭著念叨：“這得挨多少打??！”

    俗話說得好，外行人看熱鬧，內(nèi)行人看門道。

    盡管溫阮看出了門道，但是她也清楚這樣的功夫不是看一看模仿一下就能成的。這得角色反復(fù)揣摩，勤加練習(xí)。

    反復(fù)揣摩、勤加練習(xí)。

    這八個字說來簡單，但背后有多少辛酸也只有內(nèi)行人清楚。

    “好，這一場過！”宋教授的聲音將溫阮的思緒拉回。

    “最后一折”，宋教授朝琴師那邊喊道，緊接著朝演員這邊喊道：“蕭太后、楊延輝、鐵鏡公主、兩位國舅準(zhǔn)備?！?br/>
    琴師會意，直奔最后一折。

    跟著鼓點與鑼聲，程玨三步上前站定，“撒出鷹鷂去，捉拿燕子歸！”

    這句念白，程玨處理的很好，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鹿碧瑤與程玨是多年的搭檔，配合起來默契十足。加上先前在病房里討論的那一通，兩人配合起來堪稱完美。這一場也算順利，就是鐵鏡公主與楊延輝的對手戲出了些瑕疵，在宋教授的指導(dǎo)和琴師的配合下，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的東西很快就被處理掉。

    蕭太后的戲走過一遍后，宋教授讓自己的愛徒先下去休息。其余的人則把剩余的片段排演一遍。

    這場戲唱下來統(tǒng)共得170分鐘，排演的話卻不止這個時間。像程玨、蕭月、鹿碧瑤這些能基本功扎實，領(lǐng)悟能力好的學(xué)生有一遍過的可能。但是，為了平衡，在這次選角上，還啟用了不少能力欠佳但肯吃苦的新人。比如，佘太君、楊六郎、八妹、九妹、楊宗保等角色，在選演員方面都是挑了些平日里努力的！

    然而，努力與優(yōu)秀之間是有條鴻溝的！

    宋教授宣布散場時已經(jīng)是下午六點鐘，就這樣還沒輪得著&b角登場排演！

    “程玨，你身體行嗎？”宋教授將程玨拽到角落問道。

    他看得出來，程玨雖然表現(xiàn)不錯，但與正常水平還是略有差距。

    宋教授慧眼如炬，程玨不想隱瞞師父，只好默不作聲。

    行還是不行，他也說不準(zhǔn)。哪個演員不生病，又有多少演員咬著牙在堅持！

    “如果撐不下來話，要不……”后面的話宋教授沒再說下去。

    “師父覺得我與溫阮的表演哪個更好？”程玨問道。

    宋教授笑了聲，“你子??！”

    程玨縱然身體不適，但卻比溫阮更有蕭太后的感覺，也在很多細(xì)節(jié)上處理的比溫阮好！

    能力就是驕傲的資本！這句話，程玨闡釋的很到位。

    “我今晚就把你的名字報上去”，宋教授說完，正看見換好衣服的鹿碧瑤從后臺出來，趕忙沖著她招了招手，“碧瑤，這兒！”

    鹿碧瑤跑過去，笑瞇瞇的喊了聲“宋教授”以表尊敬。

    宋教授看著這丫頭，笑道：“這幾天我可把我這愛徒交給你了！監(jiān)督他，讓他好好休息！”宋教授故意將“好好休息”四個字咬的特別重，像是故意說給程玨聽的。

    正愁沒人能管得住程玨呢，宋教授突然來了這么一句，鹿碧瑤自然滿心歡喜的應(yīng)下。

    “哦對了，演出定在15號，10號學(xué)校微信平臺搶票，1號現(xiàn)場發(fā)|票。你們倆有人要邀請嗎？我給你們倆的朋友留個好座兒！”宋教授說道。

    這次的演出算不上一票難求，但也是供不應(yīng)求。肯說出這話，宋教授對這兩個人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歡。

    “15號”，鹿碧瑤聲嘟噥了一句，想了想似有話說，卻哽在了喉頭。

    見她猶豫，宋教授勘破她的心思，“碧瑤是需要票嗎？”

    鹿碧瑤點了點頭，不等她開口程玨搶先道：“十五號是碧瑤的生日，她大概想請叔叔、阿姨來看她的演出吧！”

    “這可就難了，a角每人可以扣下一張票”，宋教授道。

    “我沒人要邀請，把我的給她”，程玨說道。

    宋教授應(yīng)下，他清楚程玨家中的情況，程玨確實不需要這張票。

    從前，他的爺爺還一場不落的來看他的演出，但程老爺子去世后，程玨再也不需要劇院給a角的那張免費票了。他母親早逝，父親重組了家庭且忙于工作對他的情況毫不過問，每月的生活費就是兩人唯一維系親情的方式。

    “好，就這么定了，我給你留兩張好位子！”宋教授說道。

    鹿碧瑤趕忙擺手，“不用不用，偏一些的位子就成，我還沒問過他們。要是不來，白浪費了兩個好位子。”真心安利去看一下京劇《四郎探母》里，李海燕老師那個眼神！我的媽耶，闡釋的太到位了！程玨的表現(xiàn)就是根據(jù)那個鏡頭來刻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