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49章

    在鮮花似錦的夏日,我家迎來了一個大日子,妹妹安娜即將出嫁。

    她像所有要成為新娘的小姑娘一樣,雀躍又緊張,快樂又恐懼。直到婚禮到來的前兩天,她還沒頭沒腦的跟我說，自己害怕結(jié)婚，想永遠留在我身邊。

    婚禮那天，我作為當?shù)氐哪翈?，決定親自為我妹妹主持婚禮。教堂的會吏十分賣力,把所有華麗的陳設(shè)都擺了出來,邁克一點也不嫌破費,光裝飾教堂就花了不少錢。

    賓客們源源不斷的到來，大部分都是弗農(nóng)鎮(zhèn)上的熟人。我們沒有送一句消息去奎因特莊園,但愿那些卑鄙小人能離我們的生活遠遠的，不要再給我們添任何麻煩。倒是提前半個月就給威廉送了一封信，可是他壓根杳無音訊，婚禮當天也沒有出現(xiàn)。

    教堂的屋頂是圓形的高拱，上面的彩繪浮雕是舊約里的一則小故事。周圍的墻體上鑲滿了五彩繽紛的高大玻璃窗，每一座玻璃窗上都繪滿了耶穌的畫像，圣母圣子圣靈穿插其中，大殿中央的祭臺上點滿蠟燭，圍繞圣物祝酒擺成一個圈，整個教堂的氣氛莊嚴至極。

    紳士淑女們正竊竊私語，發(fā)出海濤般的嘈雜聲，日光從大門口長驅(qū)直入，傳入大廳，直射在人們身上。隨著樂隊開始奏樂，人們紛紛起身，衣服裙子發(fā)出聲，新娘挽著愛德華的臂膀出現(xiàn)在了陽光燦爛的門口。

    安娜披著通身潔白的婚紗，長長的披紗是白羊毛紡織而成的，有許多鏤空圖案印在上面，披沙上是一頂用白色小花編制而成的花冠，這讓她看上去像位圣潔的天使。

    愛德華穿了一身淺棕色的燕尾服，襯衫有華麗的喇叭花蕾絲袖，以及做成多褶狀的白色領(lǐng)結(jié)，任誰一打眼都知道這是位富貴的紳士。因為不能親自挽著安娜進教堂，所以我希望愛德華代替我做這件事。

    安娜和愛德華邁過門檻進入大廳，在眾人的注目禮中款款而行，把安娜送到祭臺后，愛德華轉(zhuǎn)身走入賓客席。隨后是幾位女儐相和手捧花籃的小孩子，最后才是身穿新郎禮服，器宇軒昂的邁克。

    新人到齊后，教堂的大門緩緩關(guān)閉，唱詩班和音樂聲也停止了。

    我站在祭壇前，與點滿燭火的祭臺相對，以耶穌的名義為二人證婚。新郎和新娘跪在我面前，我看不到安娜的表情，只注意到安娜的花冠上有滴鮮亮的露珠。不知為何，我忽然說不出話來了，心酸至極，今天，我就要把我最重要的親人托付出去了……

    “主阿！求你鑒察，維持今天在你面前所立的誓約。你知道我們的心愿，愿天父的慈愛、耶穌的保護和圣靈的感動與你們同在，與新夫婦同在，直到永遠。阿門……”

    強忍著落淚的沖動，我主持完婚禮。彌撒結(jié)束后，邁克挽著他的新婚妻子走進圣器殿堂。賓客排成隊列從新人面前走過，邁克和安娜向這些賓客鞠躬行禮，感謝他們的賀喜。

    此時，大殿里空空如也，只有我還站在耶穌圣像下。愛德華不聲不響的走到我身邊，與我站在一起，陪我目送新人離去……

    婚禮之后，安娜要離開家，隨約翰去倫敦居住。家里忽然少了個人，連房子都變得冷清了，還好有愛德華每天來串門，否則不知道要有多么空虛寂寞。

    然而過了沒幾天，某天半夜時分，忽然有人來叫門。

    早在嘶鳴的馬叫聲闖入院子時我就醒了，于是端著一盞燭臺走下漆黑的樓道，然后命令休斯打開房門。

    一位風(fēng)塵仆仆的送信員遞給我一封信：“康斯坦丁牧師，這是您的急件?！?br/>
    我撕開信封，就著昏暗的燭光閱讀，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這一盞蠟燭，盛夏的夜風(fēng)從大門吹進來，吹的燭光劇烈晃動。

    休斯送走了送信員后，走過來問我：“先生，發(fā)生什么事了？”

    我頹然的跌坐在沙發(fā)上，手里的信也掉在了地上。

    威廉死了，這封信是威廉的死亡通告。

    治安局里的人送信給我，說威廉死在了他租賃的房子里。發(fā)現(xiàn)時，尸體已經(jīng)嚴重腐爛，口中含有大量的鴉片膏。治安官懷疑他的死亡時間已經(jīng)超過半個月，是吞噬過量鴉片膏中毒而亡。

    我坐在沙發(fā)上，不可置信的捂著臉。這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威廉已經(jīng)戒了毒品，他向我們保證會好好生活的，為什么還會發(fā)生這種事！

    悲劇來的猝不及防，安娜知道的時候，整個人險些哭昏：“我們應(yīng)該多多注意他的，給他送信沒有消息時就該注意到的?！?br/>
    邁克安慰她說：“別這么傷心，這不是你們的錯，我聽說過那些鴉片上癮的人，根本就不能輕易戒除。即使強行戒除了，也有很強的依賴性，很容易再度染上。”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說要開始新的生活，沒想到……”我重重的嘆了口氣說：“我當初也許不該送他去上大學(xué)，他一個人是很難管住自己的?！?br/>
    到中午的時候，我們派去劍橋的仆人回來了，但是卻沒有運回威廉的遺體，仆人稟報我說：“威廉先生的遺體已經(jīng)運去了奎因特莊園，來收尸的人說會在幾天后為他舉行喪禮，請您和安娜小姐務(wù)必前往。”

    我皺了皺眉說：“他們居然比我們還快?！?br/>
    愛德華坐在沙發(fā)上抽雪茄，從剛才起他就沉默不語，這時他忽然開口問我：“你哥哥死后，你就是奎因特莊園的繼承人了吧。”

    客廳里陡然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看向我，包括所有的仆人們。

    我搖了搖頭說：“不，我在18歲那年就跟父親簽署了一份協(xié)議，我放棄莊園的繼承權(quán)，然后獲得母親的一千磅遺產(chǎn)以及安娜的監(jiān)護權(quán)。”

    “呼……”愛德華長長的吁了口氣，似乎放下了什么心事一樣，對我露出笑容：“不過是一座破莊園，沒什么好爭的，放棄了就放棄了。”

    “那么莊園會由你們那個弟弟繼承嗎？”邁克皺著眉頭說，他雖然慶幸因此跟安娜結(jié)緣，但是對約瑟夫?qū)懶旁g毀安娜的事情仍然感到生氣。

    我搖搖頭說：“不，當年我爺爺跟我外公簽訂了嚴格的限定繼承權(quán)，莊園只能由我母親生的男性嗣子繼承，倘若我們都沒能繼承莊園，那么莊園以及莊園里所有的固定遺產(chǎn)都會回歸康斯坦丁子爵的名下。”

    邁克吹了聲口哨說：“狐貍一樣的老爺子們，真是古板到家了，不過我喜歡他們這種古板?！?br/>
    邁克說的沒錯，奎因特莊園是我祖爺爺時代，康斯坦丁子爵大人賜給我爺爺?shù)耐恋?，世襲繼承。而我爺爺卻是個古板到極點的老家伙，嚴格的遵守紳士教條，不分割家產(chǎn)，不允許子嗣擅自決定婚事。選的媳婦必須出身名門望族，有貴族血統(tǒng)，還得帶著大筆嫁妝。為防止下等人的血脈混入，還訂立了嚴格的限定繼承遺囑，倘若自己的子嗣不能好好的遵守協(xié)約，就得把家產(chǎn)統(tǒng)統(tǒng)歸還康斯坦丁子爵，以保證康斯坦丁這個姓氏的高貴純凈。

    “伊麗莎白她們一定很高興，約瑟夫不能繼承莊園，哥哥也不能，她們總算是如愿以償了?！卑材纫е齑秸f，自從發(fā)生了那件事后，安娜對奎因特的人也開始恨之入骨。

    “雖然并不想跟他們再有什么瓜葛，但我還是要去參加威廉的喪禮?！蔽覍Π材日f：“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不必再去見那些討厭的人?！?br/>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卑材葓远ǖ恼f：“哥哥一個人去，他們會欺負你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而且我也要去送送威廉哥哥?！?br/>
    愛德華若有所思的說：“何必推來推去，我們不如一起，我也想看看亞當長大的地方。”

    “那里雖然沒能給我留下什么好的回憶，不過倒是個美麗的地方?！蔽艺f：“威廉能夠葬在奎因特應(yīng)該會感到高興吧，畢竟他一生都在等著繼承這座莊園?！?br/>
    第二天，我們收拾了兩架大馬車，然后就出發(fā)了?？蛱厍f園在肯特郡，離倫敦很近，只用一上午就到達了。

    正值夏季，天氣炎熱的讓人受不了，道路兩旁的林蔭樹高大茂密，蟬在艷陽下聲嘶力竭的鳴叫。馬車停在了莊園建筑的大門前，我發(fā)現(xiàn)珍妮夫人居然帶著她的兒女在門口迎接我們，十幾個仆人穿的整整齊齊，排列在莊園建筑兩側(cè)，一位管家打扮的男仆為我們打開車門。

    “亞當少爺，歡迎您回家?！蹦吧芗夜碜诱f，然后他看向安娜：“祝彭斯先生和安娜小姐新婚愉快，我代表莊園所有的仆人向您獻上誠摯的祝福?！?br/>
    珍妮夫人興高采烈的迎上來，眼角還帶著淚花：“亞當，安娜，歡迎你們回來?！?br/>
    “您好?！蔽沂桦x的向她欠欠身道。

    “哦，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在生約瑟夫的氣?！闭淠莘蛉瞬林蹨I看向安娜：“他做出這樣的事情，我真是難過極了。安娜對不起，是我沒有管教好約瑟夫，讓你痛失了那位勞倫特先生。你那么喜歡他，都已經(jīng)訂婚了，我可以想象得到你有多么難過，可憐的安娜，都是我不好，我不求你原諒，只期盼你現(xiàn)在能幸?！?br/>
    我看著珍妮夫人的做派，心里冷笑了一聲。多年不見，她還是這么善于挑撥是非，聽上去像是在道歉，實際上句句見血啊。如果邁克是個像勞倫特那樣的蠢蛋，在聽到新娘的家人來來回回說新娘喜歡其他男人，沒能跟那個男人結(jié)婚有多么難過后，一定會對新娘產(chǎn)生怨氣的。

    邁克果然聽出了珍妮夫人話中的機鋒，他摟著安娜的腰，對她安慰的笑了笑，然后看向珍妮夫人：“我們很幸福，再也不能比現(xiàn)在更加幸福了，而且會一直這么幸福下去，您多慮了?！?br/>
    “你們能幸福我就安心了，約瑟夫這個淘氣的孩子胡鬧，總算沒有造成悲劇。”珍妮夫人用欣慰的表情看著二人，仿佛真的為二人如此幸福而感到高興，而且她還順勢把約瑟夫無恥的行為定義為‘淘氣’。然后她看向我身邊的愛德華：“這位先生是……”

    “您好，夫人，我是亞當?shù)呐笥褠鄣氯A・加里，聽聞貴莊園風(fēng)景秀麗，于是茂名來訪，還望您不責(zé)怪我冒昧打攪?！睈鄣氯A不用別人介紹，直接上前道。

    “您真是太客氣了，既然是亞當?shù)呐笥?，我們自然會奉為上賓，還擔心不能讓貴客盡興呢?！闭淠莘蛉送瑯有σ庥?。

    看著正怒視愛德華的伊麗莎白，我不相信珍妮夫人不知道愛德華是誰。可是她不光笑臉相迎，還絲毫不提愛德華羞辱過伊麗莎白的事。真不知道她是不敢跟愛德華硬碰硬，還是在醞釀著什么陰謀詭計。

    我看著相視微笑，如同散發(fā)著圣母光輝似的兩個人，嘆了口氣說：“我們只是來參加威廉的喪禮，結(jié)束后會馬上離開，您就不必麻煩了?！?br/>
    珍妮夫人卻臉色一變，凄然的對我說：“哦，不，亞當，你可不能走，你父親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