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奶娘氣咻咻的回到顧宅,卻又擔(dān)心自己一點(diǎn)小事都辦不好,被周氏責(zé)難。她捏著帕子一路尋思一路走到周氏的住處。

    “老奴見過安人。”

    “奶娘起來吧，約定顧默默去哪家酒樓？”周氏揮退屋里的丫鬟，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低聲問道。

    周氏奶娘臉上顯出些鄙夷：“難怪那個(gè)張二小姐，既是官家小姐又有貴妃娘娘做靠,還進(jìn)不了牛家宅院。實(shí)在是不僅蠢笨還膽小如鼠,老奴說破嘴，她也不敢應(yīng)承。”

    周氏一番連說帶比，可到底有些心虛,悄悄偷瞄了一眼周氏，就見她緊皺眉頭擰著帕子想法子。周氏奶娘暗暗吐出一口氣，還好不再追究了。

    屋里陷入沉默，忽然院子里響起匆忙的腳步聲,然后就是周氏丫鬟的聲音：“晚姨娘稍后等奴婢通稟。

    周氏和她奶娘相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厭煩的神情，然后她們聽到晚碧焦急驚慌的聲音：

    “麻煩姐姐趕緊通稟,就說少爺?shù)蜔恢?還吃不下飯食。”

    周氏‘噌’的站起來,到底是喜歡過的人，又是她這一生要指靠的，不由她不急：“晚碧進(jìn)來回話,少爺怎么了？”

    原來前幾日顧青云在頂銀胡同,站了一晚,先是被牛大壯知道他們過往的事打擊，后來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阿默竟然根本不想見他！回來又生平第一次和人吵的面紅耳赤，回到書房不許人跟進(jìn)去，喝了殘酒倒頭就睡。

    中午飯也沒吃，等到晚碧發(fā)現(xiàn)強(qiáng)行進(jìn)去，就見他身上的衣服皺成抹布，胡亂裹著。肩膀上枕頭上，都是干了的斑斑血跡，人的臉燒的微微酡紅，連口鼻里的氣息也有點(diǎn)發(fā)熱。

    幾廂交加，顧青云就這樣病倒了。

    “妹妹原本當(dāng)時(shí)就要來稟告姐姐，只是少爺不許?！蓖肀坦蛟谖堇?，低頭有些著急的繼續(xù)說“后來妹妹伺候少爺，梳洗過后吃了點(diǎn)粥，看著似乎不要緊，就想著依少爺說的養(yǎng)兩天……”

    “哼！”周氏冷笑“怕是你逮著機(jī)會(huì)，想一個(gè)人服侍落好吧？”

    晚碧低頭垂眼身形不動(dòng)，卻抿緊嘴巴，她是這樣的打算，還想著要是少爺不礙事還能……結(jié)果誰(shuí)知道顧青云會(huì)低燒不止，甚至今天連飯都不好好吃。不過周氏的話可不能認(rèn)下，否則一輩子別想翻身。

    “姐姐這么說，實(shí)在羞煞妹妹。妹妹不過一個(gè)妾侍，少爺是主子，主子有命妹妹如何敢違逆？”晚碧情真意切的解釋。

    “哼，既如此你這又是來做什么？”

    晚碧驚訝的抬頭：“再過五日是太子殿下召地方官員，奏對(duì)的日子，其中恰好就有少爺?！?br/>
    晚碧實(shí)在沒想到，周氏連這么重要的事都忘記了。如果不是為著這件事，她還未必來找周氏請(qǐng)大夫。自己獨(dú)自服侍病中的少爺，這是多么難得的親近機(jī)會(huì)，如果可能她愿意服侍個(gè)三年五載，讓顧青云永遠(yuǎn)記得她的好。

    地方官員來京城述職，大部分都是去相應(yīng)的部門，比方戶部、兵部、刑部等地述職。也有少數(shù)政績(jī)優(yōu)異，或者青年才俊，或者有背景的會(huì)有幸被太子召見。

    周氏聽了才想起還有這回事，這可是關(guān)系顧青云前程的大事情：“來人，立刻讓管家去回春堂請(qǐng)?zhí)葡壬鷣??！?br/>
    唐先生是個(gè)五十多歲花白胡子的老頭，許是常年伏案把脈、寫藥方、看書的原因，有點(diǎn)微微駝背。他把藥枕放在顧青云手腕下，一手搭脈一手摸著胡子，微瞇著眼睛沉吟一會(huì)，又看了看顧青云的舌苔，才收回手慢條斯理的說：

    “苔薄白、脈浮緊，乃是風(fēng)寒之邪外襲，肺氣失宣……”

    “那我夫君要不要緊，幾服藥能好？”周氏焦急的站在桌邊問道。

    唐先生還是摸著胡子，慢條斯理的笑道：“安人先莫急容老夫說完?！?br/>
    “是我心急了，還請(qǐng)?zhí)葡壬^續(xù)講?！敝苁先套⌒慕沟狼浮?br/>
    關(guān)心則亂，家里有病人的幾個(gè)不著急？唐先生理解的笑笑，繼續(xù)摸著胡子說：“更兼沉弦脈……”想著周氏性急，唐先生索性直說“就是受涼染了點(diǎn)風(fēng)寒，吃了涼東西，有點(diǎn)傷胃?！?br/>
    周氏松了口氣，聽著不是什么大毛病，可是唐先生的話又響起來：“這些都是小病好治，可是……”

    唐先生看著自他來，便沉默寡言神情落寞的顧青云，暗嘆一口氣：“身上的病好治心病卻難醫(yī)，顧大人肺氣郁結(jié)，怕是胸中有不暢之事。老夫勸大人莫將世事看的過重，父母在、妻妾和、稚子繞膝，顧大人多想想這些，還有什么過不去的?！?br/>
    可顧青云就是過不去，熬來的藥也不是不喝，就是喝下去就全吐了。從頂銀胡同回來不過四五日，臉色蠟黃兩頰消瘦。

    周氏看的心焦，再有三日便要去朝堂奏對(duì)，這是決不能耽誤的。為了這個(gè)機(jī)會(huì)他爹和公公托了京里的關(guān)系，就希望這次，能讓顧青云入了太子殿下的眼，好留在京里給將來做打算。

    “夫君喝了這碗藥，妾身去找顧默默來，讓夫君安心?！敝苁险f這話是自以為有成算的：當(dāng)初顧青云和顧默默兩情相悅，長(zhǎng)眼睛的都能看出來你儂我儂?？刹贿^一句，她的存在會(huì)毀了顧青云，顧默默就拋卻十幾年的情分獨(dú)自去異鄉(xiāng)。

    顧青云喝下藥，幾天來第一次起身。他由晚碧伺候著洗臉凈面，梳頭換衣服，一番收拾人看著精神好多。他走出院子，在大門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時(shí)引頸向路口張望。

    “少爺太陽(yáng)偏西涼氣侵骨，你還病者就在屋里等阿默妹妹?！蓖肀虦芈晞竦?。

    顧青云微笑著搖頭：“我去找阿默她不肯見我，一定是因?yàn)楹ε轮苁显偌岛匏?，現(xiàn)在周氏親自去接，阿默會(huì)回來的?！?br/>
    也許別人會(huì)覺得顧青云癡人說夢(mèng)，可是晚碧卻很了解顧默默。只要她知道少爺病了，就是拼死也會(huì)回來，除非她不是顧默默。想到這里晚碧心里一突，想起她聽到的京里傳聞，那所作所為可不像顧默默。

    “少爺不覺得有些奇怪？”晚碧試探的問道。

    “什么奇怪？”

    “比宮中畫師還厲害的畫技，智挫韃靼的從容……”晚碧看著顧青云的臉色，閉上了嘴。

    這些確實(shí)不像他的阿默，顧青云這兩天被意外弄得，大起大落心神俱亂。這會(huì)被晚碧一提……他心中悶了一下，慢慢的看向路口：“總要見到阿默問了才知道。”

    馬車?yán)苁匣貋?，卻沒能拉回顧默默。周氏臉色鐵青，不過一個(gè)丫頭出身，她在外邊求見一個(gè)多時(shí)辰，竟然推說有事不肯見！

    周氏滿肚子火氣，諷刺在門口等著的顧青云：“你也別巴巴的看了，人家現(xiàn)在品階比你還高，那里在乎你的死活?！?br/>
    顧青云等著心上人的精氣被人戳穿，又在門外吹了半天風(fēng)，忍不住‘嘔’的一聲把肚子里的東西全吐出來了。

    周氏不顧難聞連忙去扶，卻被顧青云一把甩開。晚碧心疼的用帕子給顧青云擦嘴，顧青云接過帕子自己三兩下擦干凈：“我自己去找阿默，就是死我也要找到她。”

    顧青云把帕子塞給晚碧，自己搖搖晃晃的去上馬車。

    “少爺，我去！我一定能把阿默妹妹找來。她要不來我就跪死在她門前，少爺你知道阿默跟我最好?！蓖肀谭鲎u晃的顧青云，把他扶到一邊“少爺，你回屋等我的消息，我一定行的?！?br/>
    冷嫂子皺著眉頭又一次進(jìn)來：“大娘，那位姨娘還跪在門外，說是大娘不見她，除非大娘不是她昔日的好姐妹。”

    顧默默放下書卷輕笑，還想威脅她？太可笑：“你去跟她說，本恭人就不是她昔日的姐妹，又如何？”

    “是”冷嫂子轉(zhuǎn)身欲走，顧默默又叫住她說“跟她說，別忘了她十四歲那年夏天的綠裙子?！?br/>
    聽了冷氏傳出來的話，晚碧確信她的確是顧默默，那年夏天她來紅……那件事只有她們兩知道。

    晚碧換成柔弱的樣子，求冷氏：“麻煩這位大嫂進(jìn)去說一聲，就算恭人不念我們往日一起為奴的情分，也念在少爺待她一片赤誠(chéng)……”

    左鄰右舍說閑話的，早就注意到這邊的情形。他們一邊說閑話，一邊都支棱著耳朵聽呢，沒想到竟聽到這樣出奇的事：恭人竟然是丫鬟出身！竟然還有個(gè)癡情少爺……天哪，將軍的帽子……

    “閉嘴，再胡說我撕了你的嘴，跟我進(jìn)來。”冷嫂子知道自己身份，從來不自作主張。不過晚碧的話實(shí)在駭人，因此把她領(lǐng)進(jìn)院子，自己去內(nèi)院通稟。

    顧默默聽了冷氏的話輕笑：“我是丫鬟出身沒錯(cuò)，后來少爺娶的新婦容不下，就被發(fā)賣了，沒什么見不得人的。”

    “那……”冷嫂子猶豫前院的晚碧，雖然沒什么見不得人，可也不好到處說。

    顧默默輕嘆，顧家的人輪番來找，一向心眼多的晚碧，竟然軟的硬的都使上?？磥碓瓉淼倪@筆爛帳，非得算清才能了解：“你跟她說，明天午時(shí)樊樓見”

    顧青云驚喜不已的拉住晚碧雙手，一雙眼睛亮晶晶：“阿默說明天午時(shí)樊樓見？”

    晚碧淺笑吟吟抽出手，溫柔的按著顧青云的雙肩，讓他躺好：“少爺好好睡一覺養(yǎng)足精神，明天好去見阿默妹妹?！?br/>
    顧青云面帶喜悅順從的躺下，又坐起來：“叫廚房做些飯食來，我要用飯?！?br/>
    “是”周氏笑著答道。自從晚碧走后，她一直在書房陪著顧青云。

    聽到周氏的聲音，顧青云的臉冷下來旋即又帶上淺笑，正室的體面他總要顧及。前幾日大吵一架已經(jīng)很不好，要是再鬧下去兩家長(zhǎng)輩怕是要說，再者家宅不寧，總歸不是好兆頭。

    “玉如也累了一天去歇著吧，這里有晚碧伺候就行了。”

    周氏的臉頓時(shí)冷下來，她甩下帕子轉(zhuǎn)身就走。周氏奶娘在旁邊看實(shí)在不像樣子，連忙向顧青云屈膝賠罪：“安人這幾日為少爺勞心老神，有些太累失了禮數(shù)?！?br/>
    顧青云依舊淺笑：“無妨，勞你多費(fèi)些心思照顧，去吧?！?br/>
    哎，真是不在乎小姐，周氏奶娘感嘆，把小姐喜怒哀樂全不放在心上，難怪小姐性子越來越擰越來越壞。

    周氏坐在臥房越想越惱：自己堂堂正三品嫡女，為了他舍下面子求人被拒，不見他安慰。自己陪他大半個(gè)時(shí)辰，他躺在床上面對(duì)墻，連自己看都不看一眼！怎么要見心上人就精神抖擻？

    “奶娘，你拿一百兩銀子去見張二小姐，讓她通知牛將軍，明天午時(shí)顧默默要在樊樓私會(huì)情人。”

    周氏奶娘領(lǐng)命去了。

    留下周氏一個(gè)人坐在孤燈的屋里暗恨，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我看你夫君抓到你私通，還怎么疼你。周氏臉上現(xiàn)出猙獰，讓你端著破架子不見我，讓你霸者我夫君，顧默默你最好別落在我手里。

    聽了周氏奶娘的話，張婉兒心里千回百轉(zhuǎn)：顧默默要在樊樓與人私通？不是被她們陷害的？

    周氏奶娘把兩個(gè)大元寶，往前推了推，笑的矜持：“那顧默默原本是人家丫鬟出身，和那家公子不清不楚，如今那公子找來……”

    程氏看著自家小姐抿緊唇不說話，就知道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不過她倒是拿定主意了。

    “這位媽媽放心，明天我們一定會(huì)通知將軍?！背淌弦贿呎f一邊去拿銀子。

    周氏奶娘按住程氏的手：“光通知到可不行，得讓牛將軍人到才行。”

    程氏挪開她的手冷嗤：“你就等著消息吧。”

    周氏走后，張婉兒看著程氏喜滋滋的拿帕子把元寶包起來，有些糾結(jié)煩惱：“要是有人恨顧默默而故意下套呢？”

    “被人下套也是她活該，像咱們本本分分誰(shuí)來下套？”

    張婉兒卻坐不住：“不行，我得去跟她說明天不能去?！?br/>
    “回來?！背淌侠埻駜骸耙钦娴哪兀啃〗憧蓜e忘了當(dāng)初牛家那檔子事。為什么那兩口子敢磋磨她，不就是因?yàn)轭櫮琴I來的沒根沒底。”

    張婉兒想起那三口人做下的事，就惡心又害怕，他們可都是殺人犯。不過想到這里張婉兒倒是更要去報(bào)信，那次她的莽撞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

    程氏察覺張婉兒還要出門，把她強(qiáng)拉回來，按到椅子上：“小姐，顧默默是丫鬟出身肯定沒錯(cuò)。”

    “你想想顧默默的容貌，哪家大娘能容得下她？這送銀子的十有九成九，跟那少爺家的大娘子有關(guān)?！?br/>
    別奶娘這樣一說，張婉兒恍然大悟，恐怕真是這樣。

    “小姐你想想，你要是說了，顧默默這次是不去了，可誰(shuí)能保證她一輩子，不再跟那家少爺勾纏？”

    張婉兒聽得皺眉，程氏覷著她的臉色說：“小姐難道想將軍戴頂綠帽子？再說這要是真成了，受利的是小姐你啊?！?br/>
    程氏語(yǔ)重心長(zhǎng)的勸張婉兒：“小姐不是喜歡將軍？這是天大的機(jī)會(huì)，如果將軍抓了顧默默的奸……小姐……”

    張婉兒的心‘咚咚’的跳，她咬緊嘴唇：到底是告訴顧默默別去，還是告訴將軍去抓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