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yuǎn)的天空中,“奇跡”彗星正在靠近地面。
無數(shù)人架設(shè)了望遠(yuǎn)鏡,期待著奇跡的一刻。
所謂的彗星之中,李鳳扆帶著顧綠章在門洞里東躲西藏,顧綠章簡直不能相信一個人類在危機(jī)面前能有這么多種處理的方式,也不知道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李鳳扆是怎么找到的路的。但鉆著鉆著,她慢慢的也習(xí)慣了這個古怪的地方。
這是一座無上無下,沒有方向的迷宮,里面充斥著無數(shù)個門和洞穴,糾纏在門洞最外層的是那些干癟瘦小的蛇怪,往往禁不起李鳳扆一劍。但再往里鉆,里面黑黝黝的沒有光,四周仿佛是某種泥土與巖石的混合物,在混合物中生長著某種背上粘著羽翼的紅色蠕蟲,紅色蠕蟲形如蚯蚓,卻有兩扇白色羽毛模樣的東西黏在背上,那白色羽毛能夠離開蠕蟲在空中飛舞,再落回蠕蟲身上。顧綠章一點也不想知道被那片羽毛落在身上會有什么下場。
幸好李鳳扆劍下無堅不摧,管它是蛇怪也好,蠕蟲也好,羽毛也好,都逃不過劍光一絞。他們一路向深處闖蕩——因為別無選擇,外面的蛇怪極多,雖然不堪一擊,卻也非常麻煩。而那只行動遲緩的應(yīng)龍不知道是不是還守在外面。
經(jīng)過了紅色蠕蟲,再往里走,墻壁上生長著一層瑩綠色的發(fā)光菌,它們和木耳相似,層層疊疊的生長在墻壁上,照亮了內(nèi)室。宮殿的空間極大,其中依稀擺放了一些東西,看不清是什么,地上坑坑洼洼,崎嶇不平,顧綠章被絆倒了幾次。
地面越來越潮濕,泥中仿佛有生物在蠕動,但李鳳扆無暇顧及,他抓著顧綠章往宮殿深處疾馳,身后有生物在跟蹤他們,只有快,才能搶占先機(jī)。
在這種無暇思索的狂奔中,李鳳扆連破三道石門,將身后追擊的生物甩得老遠(yuǎn),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進(jìn)入了不能再前進(jìn)的最深處。
這里。
就是終點。
在宮殿的極深之處,是一處淺淺的池塘。
池塘的水呈現(xiàn)湯汁模樣的乳白色,在李鳳扆的對岸,池塘的一側(cè),生長著一棵參天大樹。
在四周瑩綠色木耳的光線中,李鳳扆看不清這棵樹的顏色和細(xì)節(jié),卻不妨礙他清晰的記起它有紅褐色的樹皮,翠綠如寶的葉片,還有乳白色的汁液。
眼前這個池塘的“水”正是從岸邊那棵大樹而來。那棵樹靠近樹根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傷口,傷口中源源不斷流出汁液,匯聚成了池塘。
曼兌。
顧綠章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巨樹,那棵樹看不清有多高,它深深的長入了泥土和巖石之中,仿佛被禁錮住了。池塘中嘩啦一聲,一只人首蛇身的生物從湯汁中浮出水面,爬上曼兌的傷口處啃食汁液和樹皮,顧綠章全身汗毛直立,那是什么?
她的記憶告訴她,濃湯中孕育出帶有智慧的生物,它們能與神溝通,語言如歌,有些能生長出華麗的羽翼,有些能生長出優(yōu)美的身姿,曼兌的汁液賦予它們神奇和變化,但眼前這些……是什么?
不大的“池塘”里不斷爬出人首蛇身的生物,有些小如嬰兒,有些長達(dá)數(shù)米,面目都有些變化,似人非人,望之令人生畏。
它們啃食著唯一的一棵樹,無論是神態(tài)或是行為,都看不出絲毫“美麗”之處。
顧綠章全身發(fā)毛,她顫栗的仰望那顆生長入泥土和巖石中的樹。
它……是曼兌。
它是曼兌的本體。
原來它并沒有消失,它被這些奇怪的生物帶走,種在了一個奇異的宮殿之中。顧綠章身后散發(fā)出瑩綠色的光暈,那棵參天巨木的幻影緩緩出現(xiàn),它和面前被啃食的這棵一模一樣,然而顧綠章身后的幻影有生機(jī)與力量,面前這棵卻仿佛一棵死樹。
曼兌已死。
是誰將曼兌移植到了這里,居住在這宮殿中的又是誰?
神話中伏羲為人皇,為太陽之神,他與造人的女媧都是人首蛇身的神明。而這個池塘里誕生的蛇怪也都是人首蛇身,雖然長相有些奇怪。
這是伏羲的后人?同族?顧綠章滿手都是冷汗,她仿佛觸摸到了一個遠(yuǎn)古的奧秘,而那真相……冰冷得有些可怕。
“這些是幼體?!崩铠P扆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觀察了一會兒,乳白色池塘里的蛇怪并不會爬來,它們輪流啃食曼兌,隨后鉆入水中,它們有大有小,毫無疑問在“宮殿”最外層的就是長大后的這些生物。
這是一種特殊的生物,這里是它們的族群。它們似乎擁有像人一樣的大腦,卻有蛇一樣的下半身——這種奇怪的組合讓它們看起來更像來自于海洋而非天空。
但“宮殿”正懸浮在空中,它在旋轉(zhuǎn)和移動,只是顧綠章和李鳳扆都不知道它正在往哪里移動。
池塘里的小蛇怪此起彼伏,曼兌的本體極其巨大,它們已經(jīng)在樹根上啃出了一個巨大的洞,可見不知多少年來,它們一直都是如此。顧綠章一陣一陣的起雞皮疙瘩,曼兌已死,它不會再有記憶和感覺,否則它將這種記憶傳承給她——有這么多蛇怪一直在啃食她的血肉,她恐怕承受不了。
血脈中涌動的呼喚在催促著她走近那些蛇怪,顧綠章有些遲疑。
但死去的曼兌就在眼前,她是它,她卻也不是它,冥冥之中,仿佛她對它負(fù)有責(zé)任。于是顧綠章慢慢的往前走去,曼兌的幻影隨之移動,當(dāng)幻影與死樹重疊的時候,驟然間四周的巖石都消失了一般,熟悉的幻境又出現(xiàn)了。
在曼兌的池塘上,出現(xiàn)的是一棵生機(jī)盎然的參天巨木,它葉如翡翠,花似珠華,仿佛參天蔽日。萬物可以食用它的汁液,花朵和果實,然后好好長大。幻境中……這里是一座繁華的宮殿,數(shù)百名蛇人在宮殿中居住,它們飲酒歌唱,利用巖石做出藝術(shù)般的雕塑。它們有些有手,有些沒有,有手的蛇人指甲非常銳利,輕易就能削斷石塊。有些蛇人生出羽翼,有些蛇人長出了長須和獠牙,變成其他模樣。但它們居住在一起,捕食魚類與海獸……因為它們本是起源于海洋,時光過去再久,食魚的本能也沒有消失。
它們在幼年的時候取食曼兌的汁液,開啟智慧。在一代一代漫長的時光中,它們開始吟唱詩歌,打磨貝殼與珠串,它們學(xué)會舞蹈,發(fā)明了文字,然后開始思考數(shù)學(xué),計算時間與修建城市,它們是當(dāng)時地球上最聰明的生物。
然后……它們越長越大,外形也越來越不相同,開始離開族群,四處漫游。它們的模樣或許有所不同,但正是在人類的歷史出現(xiàn)之前,出現(xiàn)在中華大地上的另一種文明。它們與應(yīng)龍為友,與鳳凰相交,見過大地上奔跑的乘黃,也見過如蘑菇那么矮小的菌人族。它們在宮殿壁畫中畫下波瀾壯闊的山河,畫下五彩的鳳凰,而鳳凰又分為不同的種類,羽毛的模樣各不相同。有的族人見到的是皇鳥,有的族人見到鸞鳥,有的族人見到的是鳳鳥,壁畫中所見也不相同。
那是個壯麗的時代,叢林郁郁蔥蔥,萬物生長,欣欣向榮。它們在云間蜿蜒,也可見應(yīng)龍一族金燦燦的鱗甲在云層中一閃而過。
其中維持著人首蛇身形狀的一族,族名為伏羲,伏羲族族人分封中華大地的山川河流,族中的大巫自稱天帝,掌管族內(nèi)的一切。貳負(fù)與窫窳都是伏羲族的子民,它們都是人首蛇身,同樣是這種文明的巔峰。
每一種文明到達(dá)鼎盛的時候,既是自身力量最華麗龐大的時候,也是衰敗開始的頂點。
衰敗的開始,源自天空中的怪事。
有一天天空中出現(xiàn)了一顆火球,火球并不大,它散發(fā)著灰白色的光,拖著長長的尾巴。那顆奇怪的火球撞擊在了昆侖山伏羲族所修建的巨大宮殿上,它與宮殿兩敗俱傷,撞擊過后,地震與火山頻發(fā),海水沖上平原,中華大地上的獸群遭受滅頂之災(zāi),許多飛鳥絕跡,地獸絕蹤,昆侖山頂上的伏羲宮殿群幾乎被夷為平地,而宮殿的殘余卻被剩下的半個火球吸引,飛向了空中,并隨之飛走了。
這件事在伏羲族內(nèi)引起了軒然大波,隨著宮殿一起飛走的,還有當(dāng)時伏羲族的大巫“庖”。包括諸多還沒有孵化的后代。
而被火球一起毀滅的,還有伏羲族賴以開啟智慧的曼兌樹。曼兌被火球撞斷,樹冠部分隨著宮殿飛走,樹根在大火中受到重創(chuàng),經(jīng)伏羲族培育了多年,才勉強(qiáng)生出一根小苗。
伏羲族遭遇了重大挫折,數(shù)量銳減,而現(xiàn)代人類正從遙遠(yuǎn)的發(fā)源地向這塊富饒之地遷徙。
不知道為什么,失去曼兌之后,伏羲這一族開始流行一種奇怪的疫病,患病的吞噬同族,然后變得更大、更強(qiáng)壯。它們正在失去理智,越來越獸化,而數(shù)萬年的安逸,漫長的壽命及巨大的個體導(dǎo)致它們沒有發(fā)展出優(yōu)秀的醫(yī)療文明,換而言之,它們無法治療這種可怕的疫病。
越是吞噬同族,它們就長得越大,越無法遏制彼此吞噬的欲望。它們與應(yīng)龍一族發(fā)生戰(zhàn)爭,兩敗俱傷,又與巴蛇一族交戰(zhàn),彼此的數(shù)量都降到了冰點。它們只需要在地面一個翻滾,就能令類人的小國滅亡,令艱難掙扎的小獸滅絕。
而這個時候,正是昆侖山脈緩緩隆起,將殘余的“仙宮”緩緩?fù)葡蚋咛幍臅r候。新生的曼兌樹帶著支離破碎的,懵懂的記憶矗立于雪山之上,它以為自己在這里已經(jīng)生長了很久很久了,它一直看到的都是白雪,仿佛亙古以來都只有寂寞。
它以為數(shù)萬年已經(jīng)是最長的時光,卻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陪伴這片土地渡過了幾個數(shù)萬年。
然而仍然是有一天,天空被灰白色的光照亮,黑夜久久不曾降臨,它不知道天空中的黑斑是什么,然而大地上的伏羲族記得,遭受重創(chuàng)的其他異族也記得。于是應(yīng)龍蜿蜒而來,直沖云霄,伏羲族身先士卒,撲向那帶走了大巫的火球,鳳凰展翅而來,以身為箭,自撞入那個火球之中。地上的小人國們擂鼓吶喊,菌人國和靖人國不能飛翔,它們也從藏身的洞穴中跑了出來,為奮戰(zhàn)的巨獸們助威。九尾和陸吾在山巔咆哮,窮奇與饕餮對著天空面露兇相。
于是那次火球沒有撞擊昆侖山,它被擊碎了大半,化作了萬千烈焰,落在了中華大地上,以身搏擊的巨獸們無一歸來,羽獸的羽毛凋零,應(yīng)龍與鳳凰的骨骼化為流星,火焰點點,灰燼翩躚,黑夜歸來的時候,天空之中仿若詠唱著無聲的哀歌。
重傷的應(yīng)龍之王以身纏繞昆侖山巔,試圖保護(hù)曼兌的新苗,然而作為浮空的生物,它無法抵擋火焰,最終與山同化。
天空中的黑斑變小了,它緩緩擦過昆侖山巔,消失不見。
顧綠章恍惚的看著眼前的曼兌,她幾乎迷失在遙遠(yuǎn)的圣戰(zhàn)之中。以身相殉的遠(yuǎn)古異獸,攜帶不祥而來的巨大火球,浮空的巨獸被火球的火焰點燃,全身化火,但它們依然沖向了那個比它們巨大得多的火球。因為它們知道,這個東西將會撞擊昆侖山,它將帶來天空與大地的變化,河流逆向、大海顫抖,火山將從地底噴出,無數(shù)的獸族將悲慘死去,熟悉的山川湖泊都會消失。
李鳳扆同樣被眼前盛大的幻境所震撼。
那個火球——毫無疑問,是一顆奇異的彗星。
第一次撞擊昆侖山的時候,它帶著巨大的彗尾,彗尾是一種白中帶黃的冰霜粉塵,出奇明亮。這顆彗星體積極大,所謂“撞擊”昆侖山,不過是它的局部掃過了昆侖山巔,撞擊之后,破碎的昆侖仙宮卻被彗星的引力帶走。
這次撞擊仍然釋放了巨大的能量,所以火山爆發(fā),河流逆向,海洋發(fā)生了海嘯,淹沒了陸地,造成了巨大傷亡。不計其數(shù)的物種在這次撞擊中消失。
第二次來臨的時候,昆侖山脈已經(jīng)隆起,它成為了一座六千多米高的雪山,彗星如期而來,以它的軌跡,一旦再次撞擊昆侖山,將是一次正面撞擊,必定對中華大地造成毀滅性的災(zāi)難?;蛟S,整個中華大地將會化為一個深坑,成為不毛之地。
而那個時候,不知道出于什么思考,李鳳扆并不能理解洪荒異獸的思想,只在幻境中看見它們破空而去,沖向了那顆對它們來說無法理解的彗星。它們數(shù)量眾多,身體龐大,使用了它們所能使用的所有種族天賦,終于將彗星擊碎,使之體積變小,軌道略有偏移,最終掠過了昆侖山頂。
這片中華大地躲過了一次災(zāi)難,而后巨獸隕落,人類崛起。
但這其中并非純粹的自然災(zāi)難,李鳳扆看見了擊破長空的巨獸們在與什么為戰(zhàn)——除了彗星本身,它們還與從彗星中沖出來的東西交戰(zhàn)。那些東西……看起來很眼熟。
那是一些身體干癟,面部扭曲的蛇怪。
它們比伏羲族瘦小的多,不過比人略大,與伏羲族交戰(zhàn)的時候卻能快速膨脹,變得豐潤飽滿,也仿佛獲取了巨大的力量——它們肆無忌憚的吞噬伏羲族的尸體,甚至彼此吞噬。吞噬之后,它們就變得更加強(qiáng)壯。
它們與伏羲族有顯著的不同。
它們不是浮空生物,不能在空氣中浮動,但也因此它們不懼怕火焰,身體并不會被火焰點燃。
這些東西……無疑就是剛才被他斬了無數(shù)只的蛇怪。
李鳳扆為之寒毛直立——也就是說,目前他和顧綠章所在的“奇怪的宮殿”,其實是那顆彗星的殘片,而他們正在按照這顆彗星的軌跡——撞向昆侖山?
而曼兌的突然復(fù)蘇,異獸的驟然覺醒,是不是與這顆奇異的彗星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