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節(jié)
九
這天佳拉莎比哪天都回來的晚。怒氣沖沖,跺著腳,甩掄著空手,哇嗷、哇嗷地哀嚎怪叫,震得洞頂直往下掉土。然后跟一扇大門板倒了似的,直不打軟地,呼啦──,摔在火塘邊,噓喘著一陣粗氣,便失去了知覺?;鹛恋牟窕?,暴滿了整個山洞,紛紛揚揚。
她的左乳上,中了獵人的毒箭。
博瑪拉康呼喊著:佳拉莎!佳拉莎!她一點反應沒有。
博瑪拉康認出那只毒箭,是獵人佩戴的箭筒中,惟有的一枝熊箭。它的毒量之巨,足以致命一頭兩米高的成年黑熊。
他撲過去,趴在她身上。牙和唇,盡量抵進傷口。啃吸啃吸,然后吐向火中。毒肉血塊兒,使火塘濃煙股股,黑焰沖騰躥跳。他知道這還不夠,按照祖上傳下的治療方法,胸口上要勒索兩道,越緊越好??赡檬裁磥砝漳??洞里連根半米長的藤條都沒有。
佳拉莎醒過來了,眼睛微微睜開一道小縫。呻吟從牙齒間,從厚厚的嘴唇下擠出,像是在吹口哨,呼吸急促。
不容瞎想了,博瑪拉康拿出了幾個月以來,自己精心編制,準備逃跑時用的野鼠皮繩。
捆好后,佳拉莎的呼吸緩慢微弱下來。博瑪拉康松弛的心頭,又升起了怒火,呼喇喇地燒。他知道,此時此刻,要見到那個弩射佳拉莎的獵人,他非得揮動自己那把鋒利的民榮刀,一刀砍掉那顆不是人的人頭。然后再把他的弓弩折斷,甩到雅魯藏布江里去??傻稕]有了,槍也沒有了。怒火倏地熄滅,獵人的英武也似乎喪失殆盡。
博瑪拉康能做的,就是去洞口。采來竹葉,挖來老竹根,熬成水,再晾涼,為佳拉莎消毒清洗。
佳拉莎睡去了。
他坐到洞口的石水槽上,望著面前數(shù)米遠的山林發(fā)愣。郁郁蔥蔥,除了綠,還是綠。洞口四周的峭壁刀削的一樣,只有茅草和一些箭竹。而下面深不可測,目光被枝枝葉葉阻撓。這山洞,成了綠色海洋中的一個孤孤零零的島嶼。
太陽很難得這么好,但今天洞口外格外茂密。他只能從濕潤的樹葉子上的反光,感受到明媚。他知道,自家的竹晾臺和黑木屋,也同是領受,這片陽光的照耀。屋后桃樹下,圈養(yǎng)的那兩只香豬,說不準正在呱嘰呱嘰吃熟落的桃子。竹棚下,老婆搖著石磨,把炒熟的苞谷磨碎。半坡上的雞爪谷,已經(jīng)成熟的發(fā)黑了,收割下來正好攙和碎苞谷釀酒。還是那10個釀葫蘆嗎?多年來,你總讓它一個不拉地飽滿著。你知道我做了男女事后,一晚上要喝三個巴通,葫蘆空了續(xù)不上我喝。老婆的光腳巴丫子邊上,還有一群白雞婆在撿食。家里的那只大灰貓,懶散地躺在晾臺的西北角,好像睡著了,但耳朵不塌,一直扭動著傾聽。它的一身灰毛,在陽光下急劇升溫。升溫的毛根兒間,虱子們在爬來爬去,尋找著涼爽的地界。晾臺下有一溪山泉,在木屋前兜了一個大圈子,流去坡根兒下的芭蕉林。芭蕉林過去,唰啦再下一個大陡坎,就是一水的杉樹林。杉樹林一直接到雅魯藏布江岸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