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冒著熱氣的水漫過頭頂，洛凡任由整個身子往下沉去，水灌進鼻子、喉嚨、耳朵里，他閉上眼睛，雙手無力地垂落進水里，那從手腕處流出的鮮血，正無聲無息地將浴缸的水染紅……

    水是熱的，可洛凡卻覺得冷。好冷，刺骨的寒意滲透進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隱隱約約地聽見耳邊出現(xiàn)了很多嘈雜的聲音。

    昏暗的倉庫，警車的鳴笛，那人滿身是傷地倒在他懷里。

    淚水順著蒼白的面容滴落進了水里，他聽見那人在喚他的名字。

    洛凡、洛凡……

    一聲一聲，溫柔繾綣，卻恨入骨髓。

    ……

    睜開眼時，是鬧鐘將他吵醒的。洛凡瞪著眼睛，額頭冒著冷汗，他一下一下地喘著氣，回不過神來。

    身旁的人還睡得迷糊，卻習(xí)慣性地把人攬進懷里，溫聲安撫道：“怎么，又做噩夢了？”

    洛凡身子一僵，手腳冰冰涼涼的。

    那人皺了皺眉，抓著他的手放在嘴邊呵了呵氣，道：“這么熱的天，手怎么還冷成這樣？”

    洛凡深吸了一口氣，看清身旁這人熟悉的眉眼后，他伸手緊緊地環(huán)住了這人的腰身?，F(xiàn)在是炎熱的八月，屋子里只有一臺風(fēng)扇在嘎吱地響著。本該是個熱得透不過氣來的早晨，可對洛凡來說，褚少鋒身上的溫?zé)釁s是他最大的救贖。

    看著懷里黏人的洛凡，褚少鋒無奈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屁股，寵溺道：“起床了，小懶豬?！?br/>
    褚少鋒這會兒還得回公司幫忙，洛凡知道這是他剛創(chuàng)業(yè)的時候，做什么都很辛苦，雖然是周末，卻也沒得清閑。于是便乖乖地松開了手，讓褚少鋒起床洗漱。

    他也下床去廚房熱了杯牛奶，煮了個雞蛋，然后塞到褚少鋒手里，讓他一定要吃完再走。褚少鋒一邊吃一邊道：“這幾天有點忙，晚上你就別等我了?！?br/>
    洛凡笑了笑，卻沒有應(yīng)他。

    褚少鋒出門后，整個屋子安靜了下來。早晨的日頭不是很大，卻依舊有點點日光透過窗子，曬了進來。洛凡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長，好似時光都被凝固了。

    他的手迷戀地撫過褚少鋒喝過牛奶的杯子，面上的神情卻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他回來了。

    他回到褚少鋒還活著的時候了。

    那天夜里，他在浴缸里割腕自殺，醒過來時，卻發(fā)現(xiàn)時間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他和褚少鋒還好著的時候。

    這一年的褚少鋒，為了洛凡和家人出柜，被褚家單方面宣布斷絕關(guān)系。從小錦衣玉食的褚大少爺，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窘迫。兩個人都是剛大學(xué)畢業(yè)不久，身上沒什么積蓄。見這情形，洛凡便和褚少鋒商量著從租住的公寓里搬了出來，換了間相對便宜的屋子。

    屋里沒有空調(diào)，一到夏天就熱得像個蒸籠。

    褚少鋒是個過慣了精致生活的人，剛搬來這種地方時，很長時間都無法適應(yīng)。晚上常常被熱醒，然后失眠一整夜，早上起來時，英俊的面容上頂著兩個大熊貓眼，看得洛凡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疼。

    而畢業(yè)后，褚少鋒與朋友合伙開的公司，也正好處于起步階段，做什么事情都少不了親力親為，因此褚少鋒忙得不可開交，每天早出晚歸，回來時帶著一身的疲憊。

    洛凡夜里總會為他留一盞燈。褚少鋒沒回來，他就睡不著。

    直到身邊有人睡下，感覺到那人熟悉的呼吸后，他才會漸漸被睡意迷了眼。

    每當(dāng)夜深人靜時，褚少鋒熱醒了就會抱著洛凡占占便宜。明明身上已經(jīng)熱得滿身是汗了，卻還非得兩個人摟在一塊才肯罷休。木質(zhì)的床板，在黑夜里被弄得咯吱響。

    洛凡總會被他撩起情.欲，可罪魁禍首卻在折騰了一會兒后，就壓在人身上呼呼睡去，弄得洛凡哭笑不得之余，又覺有些心酸。

    想想他與褚少鋒認識的這七載，從高中到大學(xué)，記憶里的褚少鋒總是意氣風(fēng)發(fā)志得意滿，又何時這么疲憊辛勞過？堂堂褚家大少爺，本該繼續(xù)過著高枕無憂的生活，卻為了他……

    洛凡的眼神黯了黯。

    為了他，值得嗎？

    那天，褚夫人來見他，并給了他一張一千萬的支票。

    從接過那一千萬時起，洛凡就知道他和褚少鋒之間完了。他至今還清楚地記得褚夫人那輕蔑的眼神，嘲諷的語氣。他聽見她說：“洛凡，你和我兒子在一起，不就是為了要錢嗎？這一千萬夠你花了，也順便也治治你的瘋病?！?br/>
    瘋病。

    洛凡的母親是個精神病患者，前些年還有意識清醒的時候，這幾年病情加重，連洛凡都認不出了。洛凡的父親則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了家，從此杳無音訊。

    洛凡是被外公外婆帶大的，家里邊除了外公外婆外，還有個妹妹。兩個老人家靠吃低保和收廢品供洛凡和妹妹上學(xué)，因此洛凡比誰都清楚錢的重要性。

    他需要錢，他的母親需要這筆錢來治病，而褚少鋒的公司也需要這筆錢來脫離困境。

    所以他選擇了離開褚少鋒。

    分手那天，褚少鋒一米八的大個子，卻在大馬路上拽著他的手不讓他走。周圍的路人看到兩個大男人在馬路上爭執(zhí)，以為是吵架鬧事的，紛紛躲得遠遠的。

    洛凡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這么狠心，他一點一點地掰開褚少鋒的手，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次的轉(zhuǎn)身，竟會永遠地失去褚少鋒。

    再見面時，褚少鋒倒在昏暗的倉庫里，呼吸微弱，嘴角滲著血，身上滿是可怖的傷痕。洛凡將人抱在懷里，似是不敢相信面前的這人，是那個永遠意氣風(fēng)發(fā)的褚少鋒。

    倉庫暗黃的燈光下，只有夜里的點點星光與之輝映。

    洛凡身上被沾了血，他也不在乎，只是一句一句地念著褚少鋒的名字，直到看著褚少鋒在他懷里咽了氣。

    他聽見褚少鋒對他說：“洛凡……我恨你……”

    是啊，是該恨他的。他為了錢選擇了離開褚少鋒，所以上天就讓他永遠地失去了懷里的人。這是對他的懲罰嗎？

    洛凡從前從不覺得自己有可能繼承到母親的瘋病，可是這一刻，他覺得他瘋了。

    滿目刺眼的紅色，讓他失去了理智。

    已經(jīng)記不清是在多少年后了，一年兩年？又或者時間只是走了一天兩天，洛凡渾渾噩噩地躺在浴缸里，拿起一旁鋒利的水果刀割向了自己的手腕。

    這天是褚少鋒的忌日。

    ……

    可是意想中的死亡卻沒有到來，待洛凡再次醒來時，時間已經(jīng)回到了三年前。他看著鏡子里那張明顯年輕朝氣了許多的臉，又看了眼桌上的日歷，終于相信自己重生了。

    他沒有死，褚少鋒也沒有死。意識到這一點的洛凡，鞋子也沒穿地就跑出了臥室，抱著還在浴室里刷牙洗臉的褚少鋒，大哭了一場。

    褚少鋒含著一嘴的泡沫，整個人被洛凡哭得不知所措。

    誰也不知道，時光重來，是好是壞。

    可洛凡知道，他再也不會做出辜負褚少鋒的事來。

    **

    褚少鋒出門后，洛凡回了臥室，翻開衣柜下方上鎖的抽屜，從里頭抽出了一本書來，書頁里頭藏著一張支票。是褚夫人給他的那張一千萬的支票。

    洛凡心下嘆了聲氣，對于重生這件事，他唯一不滿的，就是重生的時間竟然是在收了褚夫人給的支票后的這幾天。

    拿著手里的燙手山芋，洛凡出了門。

    來到和褚夫人約好的會所，洛凡跟在侍者后面去了包廂。包廂門推開的那一剎那，當(dāng)看到褚夫人那張略顯刻薄的臉出現(xiàn)在眼前時，洛凡的腳步一頓，前世許許多多的回憶涌上心來。

    褚家的刁難、褚夫人的鄙夷、褚少鋒為了他和家里斷絕關(guān)系、以及褚少鋒死后，褚夫人扇在他臉上的那一巴掌……

    洛凡呼吸一窒，頭也跟著隱隱作痛，竟有些害怕踏進這里面。

    “來了就進來吧。”包廂里頭傳來褚夫人的聲音。

    洛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步走了進去。

    褚夫人正在擺弄著茶具，見洛凡進來后，只是微微一頷首。顯然是因為洛凡答應(yīng)了離開她兒子，褚夫人今天態(tài)度好了很多。

    洛凡卻并不想在這兒耽擱太多時間，落座后，他掏出那張支票遞給褚夫人。

    褚夫人挑了挑眉，“這是什么意思？”

    “我改變主意了?！甭宸裁嫔届o，可攥成拳頭的手卻暴露了他的緊張。即便重活一世，面對褚少鋒的母親，他依舊顯得沒多少底氣。

    “你說什么？！”褚夫人顯然沒想到洛凡會出爾反爾，她臉色一變，隱隱有了怒容。“洛凡，你可別給臉不要臉！最后鬧得個人財兩失！”

    洛凡卻道：“就算如此，我也不會離開褚少鋒?！?br/>
    褚夫人冷冷一笑，“裝模作樣，你不就是嫌錢少了？一千萬都滿足不了你，胃口真是有夠大的?！?br/>
    洛凡聞言，不在乎地輕笑了聲，“伯母，你應(yīng)該知道，比起這區(qū)區(qū)一千萬來，褚少鋒可比一千萬值錢多了?！?br/>
    “你！”褚夫人氣得站起身來，指著他罵道：“你這個賤人！你以為你扒著我兒子不放，我就拿你沒辦法？”

    洛凡搖了搖頭，只是起身道：“錢還你，我先走了?！?br/>
    褚夫人在后面喊道：“你給我站??！”

    洛凡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頭道：“伯母，榮正集團年初被褚氏搶了城西的地皮，他們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您最好多多留意?！?br/>
    “你……你說什么？”褚夫人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