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疑舊事設(shè)計(jì)行查考·爭光輝借機(jī)顯才能

    不覺此時(shí)已至七月末，天氣轉(zhuǎn)涼；黛玉自搬出賈府，日日只在家中，或請眾姊妹來頑一日，或往寶釵家里去，倒覺自在。瑧玉自往中書省內(nèi)任職，亦不過每日點(diǎn)卯，因近日政務(wù)不繁，也不曾有甚多事體，不過見皇上比往日多些。今上日前因知瑧玉歲屬，見同小皇子不差許多，又見他生得同皇后神似，心下卻也生疑，乃暗自命人查考，也用言語試探于他?，懹駞s自覺時(shí)機(jī)未到，并不敢露出一絲痕跡，面上卻是一派從容，只作不知。

    原來瑧玉早已同馮嵐等人約定好的：只待皇上自己查考，決不先行告訴。便是日后真相大白，瑧玉也只作不知此事；為的便是恐今上心下生疑，猜忌幾人心思，到時(shí)事反不成耳。如今各下里耳目均有消息傳來，今上已是對瑧玉身份存疑，只是未曾有定論，畢竟馮家同林家祖上有親，若說他同皇后相似，倒也可說；然究竟對當(dāng)年之事心存一絲企盼，故依舊令人查考起來，又嚴(yán)令不準(zhǔn)教三皇子知曉此事。

    馮嵐聞探子報(bào)得這話，乃心下大喜，對他父親道：“果然圣上對娘娘情深義重的。如今已是過了這些年，只是見了胤之生得有幾分像娘娘，就又下意著人查問起來。”馮朝宗嘆道：“這也不是第一遭兒了。只是查了幾個(gè)均不是，圣上也冷了心，倒有幾年不曾過問；如今卻不知為甚又查將起來，果然這父子天性，無人能解的?！瘪T嵐道：“胤之乃是真正的鳳子龍孫，怕人查考不成？況圣上如今對他甚是喜愛，若一朝知曉，少不得拿下三皇子，立他為帝?！?br/>
    馮朝宗聞言，乃搖頭嘆道：“你也是這們大的人了，如何依舊把事情想得這般容易！圣上如今愛他，不過是見他生得像宛宛，有個(gè)移情的意思在里面，況他生得又好，又是年少才子，應(yīng)對機(jī)敏，處事有度；這們一個(gè)臣子，誰能不愛？若當(dāng)真知道他是小皇子，還不知是甚么光景呢！臣子一朝變成了兒子，若今上無嗣，或者歡喜；然如今三皇子明晃晃地?cái)[在那里，又是權(quán)傾朝野的，今上尚且要讓他幾分；這忽然又多了一個(gè)兒子，難道今上就不為江山社稷想一想么？或者為了守得祖宗基業(yè)，就舍了這幼子也是有的！”

    馮嵐聞言臉色大變，又聽他父親道：“這還是今上信他的說法。若今上不信，只管說他冒充皇家血脈，這又將如何？連咱們也少不得受牽累。再退一步說，今上信了咱們的說辭，又有意令胤之繼位，三皇子又豈是能善罷甘休的？到時(shí)免不了又是一場腥風(fēng)血雨，誰勝誰負(fù)尚且難說；你只見日前順利，日后之事竟一概沒有想過么！故而還需小心謹(jǐn)慎，不到時(shí)機(jī)，決不可將此事露出一分一毫。”

    馮嵐聽了他父親這話，只覺背上都被冷汗浸透了，良久才道：“孩兒受教。昨日胤之教我不可輕舉妄動，我雖應(yīng)了，究竟心里不以為然；如今聞父親所說，方知其中利害。顯見的大家都明白，只有我一個(gè)糊涂人了。”一行說著，終究忍不住，又對他父親道：“只是不是我說嘴，胤之之能委實(shí)在三皇子之上。若說守得祖宗基業(yè)，也是看他，并不是看三皇子?！背诼勓裕箽獾眯α?，乃道：“你也醒醒兒罷！他如今才多大？就是他看事情原比一般人透徹，難道就當(dāng)?shù)闷疬@九五之尊么？況此事也不是咱們所能置喙的，尚要見皇上作何想?！币虼吮銓⒋耸路畔铝?。

    卻說這眾人心里所作何想，瑧玉大約也知曉。如今入了中書省，卻也不刻意藏拙，今上時(shí)有問詢，皆對答如流，令今上詫異不已；更見他許多想法同自己不謀而合，更是喜愛；平日亦不曾叫他“林卿”，乃直呼其字，更顯親切。那日正議罷一事，今上便向瑧玉笑道：“朕不日或往江南出巡，胤之隨我一道去可好？”瑧玉聞言，乃笑拱手道：“圣上所命，無敢不從。”今上笑道：“這次咱們往外去，也好瞧一瞧各地風(fēng)土人情；除你之外，再帶幾個(gè)年少的小子，不要那些老天拔地的，瞧著掃興。平日聞你那義弟最擅弓馬騎射，不若教他也一道去罷。”

    瑧玉聞了這話，便笑替薛蜨謝恩，乃又道：“若說弓馬騎射，倒是馮老將軍家的二公子更勝一籌，臣不敢替文起夸口。”圣上聽了，笑道：“是那個(gè)玉面小將軍么？朕也聞人說起過，既然胤之也贊他，自然是有些能耐的；老馮素日也不管教他這兒子，成日里自由散漫，大不像話。如今且給他套個(gè)籠頭，教他一道去罷。”瑧玉忙起身口稱不敢，圣上見了笑道：“你也忒小心。是朕教他去的，你怕甚么？快坐下?！爆懹褡灾x了座，心下暗想道：出巡乃是機(jī)密之事；今上將此事告知他，料想是要趁著往外去之時(shí)再行查問自己身份；況圣上若不在京中，三皇子倒要懈怠些，屆時(shí)查考起來，更為容易。出行之人中皆是同自己交好的，顯見也是信著自己，或是尚有后手，不怕再行生變。正在想時(shí)，見今上又問他些事體，忙收回心神一一作答。今上見他面色自若，并不為得了圣寵而面有得色，更是重他，乃笑道：“雖說要往江南去，卻也要過些日子。如今這不將要是中秋了？總要進(jìn)了九月，方才出門的?！庇谑怯滞懹裾f些別的事情，不在話下。

    及至瑧玉回來，先將此事同薛蜨講了。薛蜨聞言，也大略猜出其中緣故，乃笑道：“又沾了哥哥的光?！爆懹裥Φ溃骸斑@算甚么？日后盡有呢。只是我不想圣上卻因我那無心一句，也要帶馮巖去；不知他家作何想法，或者怪我算計(jì)他，也未可知?！毖ξH道：“要是此事放到一般人家頭上，感戴你還來不及呢！他家卻素來是個(gè)不愛出風(fēng)頭的，聞得這話，也未必歡喜。只是明面上瞧著，到底是個(gè)榮耀；他們也不是糊涂之人，自然有計(jì)較的?！比绱藷o話。

    原來今上自猜測瑧玉便是五皇子，便想：若此事為真，自然不能教皇后這一點(diǎn)骨血流落在外，畢竟是要認(rèn)回來的；只是一旦自己百年之后，三皇子難免發(fā)難，屆時(shí)少不得尋趁瑧玉，倒害了他?，懹袢粝朐诖碎g立足，必定要有人相幫；馮家便是不二之人選。往日見馮朝宗行明哲保身之事，看在皇后情分上，倒也罷了；如今卻是為瑧玉著想，斷不可再教他這般下去，此時(shí)將馮巖帶去，也有這一層意思在內(nèi)。如此想過，又喚心腹來分付幾樁事情，暫且不表。

    卻說馮家聞得此事，馮朝宗自不必說，心下暗自愁悶；馮嵐卻道此是今上依舊看中馮家，也為好事。獨(dú)馮巖聞得此事，乃心下大喜，想道：“父親雖教我韜光養(yǎng)晦，難道不是為了日后出人頭地么？況我祖上戰(zhàn)功赫赫，原是好個(gè)人家；若到我手里敗了家中名聲，將來如何有面目去見列祖列宗！此時(shí)圣上取中我，卻是一絕好機(jī)會，縱不曾教人知曉我有甚能力，也不可教人小覷了。”因圣上并不曾明說教他隨駕，不過教各子弟往演武場去比試，想必到時(shí)擇優(yōu)而錄；故在家中下意演練起來，一心要將眾人壓倒。

    不出幾日，果然各世家子弟都往演武場聚了，其中瑧玉、薛蜨都在，寶玉卻因前日病了不曾來得。今上亦親至場中，見眾人都在，乃笑道：“今日雖不是拔武狀元，也要看看大家的騎射。你們祖輩多是沙場上拼殺出來的，如今且瞧你們；也不必人人都去，自覺會的往那邊去便可。有往日不長于這些的便罷了。君子有六藝，能精于一兩種的，亦是可用之材，不必勉強(qiáng)?！北娙舜故致犃耍渲杏猩霉R騎射的便往那邊去，今上便招瑧玉到自己身側(cè)，笑道：“胤之不必去了，在這里幫他們計(jì)數(shù)。我日前瞧過你的騎射，也算得極好的；只是你已是天下士子文章之冠，再同人爭這個(gè)，朕也不許了。”瑧玉知圣上瞧過他的弓馬，乃一笑應(yīng)是，便往那邊站了。

    今上見薛蜨在內(nèi)，乃又笑道：“文起也過來罷。朕雖未親見你騎射，卻早有耳聞；如今也同你義兄這樣，別同人家比。”薛蜨躬身應(yīng)是，乃笑道：“皆是眾人謬贊，幸得今上憐恤，不教我獻(xiàn)丑的?！苯裆弦采跸аξH之才，以為能臣；見他并無不悅之色，反倒如此謙遜，倒不覺他此話造次，乃笑道：“你同胤之雖只是義兄義弟，這性子倒像是親生的兄弟兩個(gè)?！爆懹衤勓圆幻夂眯Γ丝戳搜ξH一眼，見他同自己擠眼，乃回之一笑，見各世家子弟已各自上馬，方回過頭去留神細(xì)看。司場官得了圣上號令，便一聲令下，各人自顯本領(lǐng)，不必多說。

    一時(shí)場上塵埃方定。司場官先同瑧玉對了各人所中箭矢數(shù)目，兩下無誤，方呈與圣上。圣上見時(shí)，果然馮巖高居首位，其余如衛(wèi)若蘭、馮紫英等人皆列前茅，乃笑道：“馮巖過來?！蹦邱T巖早已下馬，此時(shí)正立在人群之中，聞圣上喚他，便走至前面行禮。今上見他生得不凡，又同瑧玉有些相似，乃笑道：“你就是霦琳？常日未曾細(xì)看，如今這們大了。你生得卻同你姑母有幾分像?！瘪T巖聞言不敢回得，乃躬身不語。今上又勉勵(lì)了幾句，令人將彩頭一一與了前幾名之人，乃笑道：“皆是好的，果然不曾墮了祖上威風(fēng)。”眾人又行禮謝恩，見今上排駕去了，方各自散去。

    待馮巖回家，朝宗忙問他今日之事，聞他說了，難免怪他太出風(fēng)頭。只是此事已成，無可奈何，便向馮嵐道：“你兄弟兩個(gè)皆是這般執(zhí)古性子，百勸不聽的。”馮巖雖吃他父親說了一頓，卻并不曾掃了興致，乃自至房中看兵書去了。一時(shí)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