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持被村民圍在中間，四周都是嘰嘰喳喳的詢問和越發(fā)離譜的猜測，一點(diǎn)兒有用的信息都沒聽到，不免有些焦躁。

    就在他耐心即將告罄，打算沖出重圍換個(gè)思路時(shí)，一個(gè)柔弱的女聲從人群中穿梭出來。

    “昨日傍晚，我好像在陳安家附近看到他了?！?br/>
    “陳安？”

    周持在人群中迅速鎖定說話的女子，隨后遣散了仍在喋喋不休的村民，只留下了那女子一人。

    女子抬頭看了周持一眼，似乎有些怕生，只一眼就又低下頭去，手指局促不安地絞著袖口。

    周持看出她的不安，盡量將聲音放得低緩柔和，奈何捕頭大人經(jīng)驗(yàn)實(shí)在是少得可憐，硬凹了半天也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嚴(yán)肅臉：“你說昨晚見過高義丘，確定嗎？”

    “我當(dāng)時(shí)路過，沒有很留意……大抵就是他的。”

    女子說話時(shí)始終低著頭，雖然眼前的捕快長得很好看，但她就是不敢對上這張臉，她心中惶然得很，害怕自己被卷進(jìn)什么奇怪的案子，更怕莫名其妙吃一頓牢飯。

    畢竟在民間百姓口中，捕快可算不上什么善茬。

    周持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面前這女子心中的形象已經(jīng)向著妖魔鬼怪靠攏了，還兀自納悶為什么明明他已經(jīng)表現(xiàn)得很溫柔了對方還是這么不配合。

    謝見眠本來只想在一旁圍觀，做個(gè)安靜本分的背景板，見周持一臉“我不知道你為什么害怕我只是例行公事”的表情時(shí)終于看不下去了。

    他緩步上前，伸手一拉周持，周持猝不及防竟真的退了兩步，質(zhì)問的話還沒出口就被謝見眠打斷了。

    “還是我來吧，別難為我們周捕爺了?！?br/>
    ……什么時(shí)候成了“你們”的了？

    謝見眠本來以為周持會拒絕，最起碼也得嘲諷兩句，可直到謝見眠走到女子面前露出一個(gè)美色誤人的笑，也沒見周持有什么想阻止的舉動，這倒讓他有些詫異。

    “姑娘別怕，你見到高義丘時(shí)是什么情形？高義丘和陳安平日里交往可多？把你知道的說出來，不會有人為難你的。”

    謝見眠的聲音溫和下來有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那女子果然不再害怕，偷偷看了一眼，臉微微有些發(fā)紅，囁嚅了一會兒開了口:“你長得真好看……比我們村最美的姑娘還好看……”

    “噗……”周持沒忍住，在一旁抱著臂笑得彎下腰。

    謝見眠:“……”

    那女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把不該說的內(nèi)心想法說了出來，跺了跺腳，臉更紅了:“……我昨日去看我姑媽，好久沒見就多待了一會兒，傍晚我趕著給我家那口子做飯，回去的路上走得急，路過陳安家時(shí)瞥了一眼，正巧看到高義丘在那附近，我就看了那么一眼，其他的我真的就不知道了?！?br/>
    謝見眠看向周持，用眼神詢問他這些信息夠不夠。

    “多謝姑娘?！敝艹贮c(diǎn)了點(diǎn)頭，沖謝見眠揚(yáng)了下凌厲的眉，“走，去陳安家看看?！?br/>
    直到謝見眠跟上來，亦步亦趨的腳步聲重新響起，周持才反應(yīng)過來，他為什么要讓這個(gè)小毛賊跟著他？

    真是見了鬼了。

    “喂，我說?！敝艹直３种魺o其事的樣子，努力克制著眼睛不向旁邊看去，“你老跟著我干什么？”

    “不是你讓我跟你去陳安家？”

    周持:“……別打岔。”

    “好吧?！敝x見眠偏頭看向周持，思索了片刻，“就當(dāng)我無聊？或者交個(gè)朋友？”

    周持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gè)回答，有些詫異地轉(zhuǎn)頭，正對上那雙狹長的眼眸，此時(shí)那雙眼收起了先前的戲謔和無所顧忌，便黑白分明得無辜起來。

    “想當(dāng)朋友？”周持哼笑了一聲，湊到謝見眠耳邊低聲說道，“小毛賊，先把腰帶還我?！?br/>
    “捕快哥哥這么記仇?！敝x見眠也笑，眼睛都彎起來，竟顯得有些乖巧，“還你還你，真小氣。”

    謝見眠將腰帶遞給周持，周持接過腰帶，看了謝見眠一眼，隨即又迅速轉(zhuǎn)過頭。氣氛安靜得有些尷尬，周持輕咳一聲，決定大度得放這小毛賊一馬。

    越向村中走去，房屋就越多了起來，此時(shí)已近中午，大多房屋的煙囪中都冒出灰白色的煙氣，風(fēng)一吹就彎彎曲曲地散了開來。

    周持和謝見眠正向陳安家走去，沿路是長得茂盛的雜草，間或有些開得稀疏的花，雖無甚香氣，倒也頗為賞心悅目。

    只不過這賞心悅目只維持了片刻，就被匆匆而來的腳步聲打斷。

    戚飛招著手向周持這邊跑來，神情嚴(yán)肅得和往日形成極大的反差，周持心中一沉，那個(gè)始終回避的念頭成了真。

    “頭兒，村民趙五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正是高義丘?！?br/>
    渡河村之所以叫渡河村，是因?yàn)榇逯醒胗幸粭l河流，村中的水源除了井水外就全部仰仗于此，這條河叫作渡河，是村中唯一的活水，及其有存在感，因此村子就以渡河命名了。

    渡河水蜿蜒而過，將村子分成了東西兩部分，由于處于東西兩邊的分界處，來得人并不是很多。

    但此時(shí)，寂靜流淌的河水邊圍了一群人。

    “麻煩讓讓?！?br/>
    周持伸出胳膊從賭成一面墻的圍觀村民中推開一條路，待謝見眠和戚飛都過去后才收起手臂。

    一具泡得腫脹的尸體就躺在渡河邊的泥地上，顯然是從水中被撈出來的。

    但任何人都能看出來，死者并不是溺水而亡，因?yàn)槭w身上有大大小小許多傷口，傷口處的衣服破破爛爛，險(xiǎn)些難以蔽體，而大片大片的血跡將衣服浸泡得難以辨別原本的顏色，血量多得即使在水中沖洗了不知多久依然呈現(xiàn)出紅色，不是新鮮血液的那種紅，而是暗紅，但仍舊刺目得很。

    周持停在離尸體極近的地方，蹲下身看向死者，如此近的距離，血腥味就無處遁形，刺鼻的氣息充斥在周持周身上下，他卻好像什么都沒有聞到似的，眉頭都沒皺一下。

    “怎么回事？”

    “就是他。”戚飛帶過來一個(gè)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相貌平平，沒有任何特色，唯一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黑黝黝的皮膚，“這就是趙五，尸體就是他發(fā)現(xiàn)的。”

    趙五顯然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身體抖得宛如篩糠，他嘴唇微張著，不大的眼睛毫無神采，眼眸深處藏著極大的驚恐。

    周持起身看向趙五，眉頭習(xí)慣性地皺起來，那種嚴(yán)肅的公事公辦氣息就又回到了他身上。

    “你把尸體從水中撈出來的？”

    趙五哆嗦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什么時(shí)候？如何撈的？說得具體一點(diǎn)?！痹S是怕再次嚇到趙五，周持難得的又補(bǔ)了一句，“你先放松一點(diǎn)。”

    “捕爺……我沒殺人！高義丘不是我殺的！我……我……我沒殺人……”

    趙五情緒突然激動起來，語無倫次地叫嚷著，到最后聲音又低下去，似乎是平復(fù)了一些，他不依不饒的盯著周持，什么都沒有回答。

    周持想到了什么，再次開口道：“你放心，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告予我們，洗清自己的嫌疑，兇手我們自然會尋來繩之以法?！?br/>
    趙五深深吸了口氣，及其用力地搓了搓臉頰，勉強(qiáng)壓下內(nèi)心的驚慌不安，聲音卻仍舊不可抑制地顫抖：“魚……我愛吃魚，平日無事時(shí)就會來摸魚，運(yùn)氣好抓到了還能加個(gè)餐，今日我本來也想如此，沒想到……魚沒撈到，撈出了這個(gè)……”

    一個(gè)時(shí)辰前，趙五像往常一樣來到溪邊，他溜達(dá)了幾圈，休息片刻就脫了上衣躍入水中。

    天氣越來越暖，水中的魚活躍起來，似是被突然闖入的龐然大物驚擾，原本聚成一團(tuán)的魚四散游開。

    趙五水性極好，為了穩(wěn)定受驚的魚，他潛在水中待水波平息，目光鎖定了一條一尺多長的深色鯉魚。

    鯉魚絲毫沒有意識到身后的危險(xiǎn)，自顧自向前游動，遇到一塊礁石時(shí)轉(zhuǎn)彎繞過，趙五跟在后面，避過礁石就看到了一張腫大發(fā)白的人臉……

    周持目光從尸體上移開，拍了拍身旁戚飛的肩。

    “老戚，回趟府衙，請仵作徐嘉過來驗(yàn)尸?！?br/>
    戚飛前腳剛走，周持還沒來得及將圍觀村民驅(qū)散，就聽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來——

    “老高！”

    正是麗娘。

    麗娘跌跌撞撞從人群中擠過，沖向渡河旁血和泥混了一身的臟污尸體。

    其余捕快本想攔下麗娘，周持看了那嘶嚎大哭的女子一眼，向其他人揮了揮手，將麗娘放了進(jìn)來。

    早上見到麗娘時(shí)，她雖煩憂憔悴，但神采猶在，算不上多么貌美，卻是生氣勃勃，眼底還有光芒，可此時(shí)光芒熄了，只余一片死寂。

    周持心中一緊，怕她受刺激太過一時(shí)緩不過來，沉吟片刻輕輕開口:“麗娘……你節(jié)哀。”

    聽到周持的聲音，麗娘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渺茫，虛晃地讓周持懷疑她到底看沒看見自己。

    “捕爺……我家老高是被人殺的吧？”

    答案顯而易見，周持卻沒法回答，他對這命案也是毫無頭緒一無所知，肯定的話容易出口，但背后的原因動機(jī)他沒法解釋。

    而麗娘想得到的，顯然不只是一個(gè)點(diǎn)頭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