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易大夫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離去，待天香發(fā)現(xiàn)再追出門去找時，已是人海茫茫，蹤影全無。

    因心上人有了復(fù)原的希望，又柔順地同意了隨自己回宮，天香長舒一口氣，這才察覺到自己已是饑腸轆轆。伺候馮素貞用過清粥小菜后，幾天沒怎么動筷子的天香抱著一盆灘羊排骨嚼得正香。

    “喂，姓馮的，你偷笑什么？”

    馮素貞忍笑伸出食指，點(diǎn)了點(diǎn)自己的臉頰，示意天香吃了個滿臉花，“公子出來久了，可是忘了嬤嬤教誨。”

    “哼！”天香沒好氣地飛她一個白眼，狠狠扯下一口羊肉，自己還不是因?yàn)樗艜n心如焚、食不下咽，現(xiàn)在好容易有了食欲，討厭鬼還在那講風(fēng)涼話。

    好久沒聽莊嬤嬤念叨公主守則，長公主殿下早就將那幾句緊箍咒忘到了爪哇國，不過既然馮素貞提了，她好歹還是潦草地舔了舔唇邊。

    “我可不信公子能舔得干凈?！瘪T素貞見她臉上的那粒肉屑還原封不動在堅(jiān)守崗位，便抿嘴笑著好心好意為她指了一指。

    天香手里抓著羊肉與她相距不遠(yuǎn)，想也沒想就一旋身坐到馮素貞床沿，行云流水地將自己的那一側(cè)臉蛋兒送了過去。

    “這……”馮素貞分明一怔，雙頰忽地火辣辣燙了起來，原本蒼白的面容瞬間染上了紅霞，眼眸不知所措地轉(zhuǎn)向他處，顰眉囁嚅道，“我才不舔?！?br/>
    天香聞言驚得瞪大了眼睛，扭臉兒再一看，她竟低了頭流露出困擾而羞澀的表情。

    “……”反應(yīng)過來后，天香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想得倒挺美，本公子只是讓你幫我擦掉?！?br/>
    會錯意的馮素貞窘得滿面通紅，直想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藏起來。見天香捧腹笑個不停，她又無可辯駁，實(shí)在氣不過，只得把書往塌上一擲，以示憤怒，再勾手扯開床幃的結(jié)纓，半扇幃簾滑落，將那惱人的笑模樣阻隔了多半。

    一步之遙的另半扇，她卻難以接觸到。

    意識到這一點(diǎn)，天香恣意的笑聲戛然而止，可又不能表現(xiàn)出惹人傷懷的哀愁，她手里依舊抓著一根羊排，挑起帷帳，神情認(rèn)真地調(diào)笑道，“馮小姐想親就親，有什么不好意思，且待本公子焚香沐浴一番?！?br/>
    馮素貞被她氣得語塞，自己什么時候想過要親她？

    不過片刻，天香凈手凈面后又靠了過來，白嫩的小臉兒往前一湊，口中大方道，“喏！”

    “你！”馮素貞見狀哭笑不得，伸兩指夾起眼前的臉蛋兒，試了試手感，下定論道，“果真厚顏……”

    “馮小姐不生氣了？”被捏變了形的聞公子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睛，對上眉眼暗含笑意的心愛之人人。

    “哼，”馮素貞松開手貌似放她一馬，轉(zhuǎn)臉又拿起書塞到天香懷里，眼中笑意漸濃，“怎么不氣，罰公子為我念書百頁方可歇息?！彼?dāng)然知道什么會讓公主殿下最頭疼。

    這是真罰，罰得也真重。

    在馮素貞的堅(jiān)持下，天香垂頭喪氣捧了書，拖著長長的尾音，之乎者也地念起來，讀了幾頁，原本心不在焉的朗誦，卻慢慢入了心。

    “孔某之齊見景公，晏子曰：“……孔某盛容修飾以蠱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以示儀，務(wù)趨翔之節(jié)以觀眾；博學(xué)不可使議世，勞思不可以補(bǔ)民；累壽不能盡其學(xué)，當(dāng)年不能行其禮，積財(cái)不能贍其樂。繁飾邪術(shù)，以營世君；盛為聲樂，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學(xué)不可以導(dǎo)眾……”

    “公子怎么不繼續(xù)了？”馮素貞從閉目養(yǎng)神中睜開眼，這書她已讀過幾十遍，自然知道下面講了什么。

    天香起身為自己倒了茶潤潤唇，回首嚴(yán)肅道，“這可是指著圣人鼻子罵了?！弊约寒?dāng)然有些難以啟齒。

    “公子若是不愿讀，那便翻過吧?！瘪T素貞笑得溫和，并不強(qiáng)人所難。

    在那個成書的年代，恐怕他還算不得圣人，馮素貞自己看的毫無心理負(fù)擔(dān)，但不代表其他人能接受至圣先師被人指摘。

    “你看得，本公子也看得，只是，念不出口而已。”天香當(dāng)然想知道狀元郎那顆頂聰明的腦袋里到底裝了什么東西，只不過不看不知道，一看著實(shí)被嚇了一跳。

    她見馮素貞漸漸有些坐不住，便走過去坐在床畔，從身后將人攏在了懷里，甕聲甕氣道，“我懷疑你整天看的都是禁書?！?br/>
    話音剛落，懷中人隨即輕笑，“公子不是早就知道嗎？”

    此禁書非彼禁書，被她故意曲解一番，倒是引得天香俏臉一紅，再回想，自己的禁書可都被她扔了，那個時候的她啊……

    從記憶中抽回思緒，天香不再說話，展開書頁一篇篇看下去，忘了本應(yīng)該念出聲來才對。馮素貞枕在她肩上，沉浸在足以將身心都托付的安全感中，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火燭即將燃盡，光影搖曳，忽而一暗，天香恍然抬頭才發(fā)現(xiàn)懷中人睡得安然。

    夜已深了啊。

    兩人明明已耳鬢廝磨，天香卻收起雙臂將馮素貞擁得更緊些，溫存片刻，撤身想要讓她睡得更舒適，卻不料還是弄醒了她。

    既然如此，天香便肆無忌憚地用鼻尖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耳畔，低頭在她側(cè)臉印下清淺一吻，柔聲道，“繼續(xù)睡吧，將養(yǎng)好身體，回京路上并不輕松?！?br/>
    回京，就是回宮。

    在朝堂之上，眾目睽睽之下，被下獄的女駙馬，堂而皇之跟著本應(yīng)在皇陵的長公主回到皇宮，還要翻遍大內(nèi)找出典藏的孤本，動用最好的御醫(yī)療傷。

    馮素貞臉上緋色未退，眉間又染上薄愁，細(xì)看去便是一副難以言表的復(fù)雜神情，“公子想過沒，我跟你回京會激起多少是非？”

    一年之前才被皇帝下旨強(qiáng)壓下去的流言，此番又該如何收場？明面上，駙馬病逝，可那折傾情演繹的黃梅戲早已不脛而走。這次若真回去，便是要將努力維持體面的皇帝的新裝無情撕碎，令他顏面無存。

    “此次事關(guān)重大，就算那班腐儒吵翻了天，本公子也不怕?！?br/>
    “公子，當(dāng)知人言可畏，積毀銷骨，我真的不愿，因我而……”

    天香聽出她打了退堂鼓，沒有讓她繼續(xù)說下去，帶著長公主殿下與生俱來的自信，安慰道，“你放心，本公子護(hù)得住你，更保得住自己。”

    “公子有把握皇上不會干涉？”無須他人提醒，馮素貞總是能想的更周圓。

    天香想起當(dāng)初馮素貞行將問斬，皇帝面對她的哀求斷然拒絕時的無情，若非梅竹尸骨未寒，尚在他心中留下了些許印記，馮素貞那時的結(jié)局就是——身首異處。

    如今呢？

    “皇兄他……”天香神色黯淡了下去，“會顧念兄妹之情?！?br/>
    …………

    馮素貞受傷的消息在沒幾天就傳播開去，來探望的人們紛紛表達(dá)了同情與惋惜，而她只是依偎在天香的懷里笑得淡然。

    房間漸漸被一些物產(chǎn)堆滿，小米、干棗、核桃、枸杞……有些東西的品質(zhì)竟然不輸貢品。

    “你人緣還真是好。”天香噘著嘴在其間穿行，有些驚訝地對比，比皇帝老兄的人緣可好多啦。

    “笑著回應(yīng)他們的好意也是很耗神的，公子若能替了我，正求之不得?！?br/>
    馮素貞手里拿著筆在寫寫劃劃，若自己離開安定一段時間，便要為虓山留下詳細(xì)的整軍計(jì)劃。三年時間轉(zhuǎn)瞬即逝，哪里容得她虛耗。

    “若能代你受苦，本公子一千一萬個愿意?！?br/>
    “……”所謂患難真情，可她已數(shù)不清天香在多少次患難中為自己付出過深情厚意。如此這般突如其來的剖白，令馮素貞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只有暗嘆：下輩子結(jié)草銜環(huán)以報(bào)答實(shí)在沒誠意，那么也只好這一生以身許卿了。

    在天香悉心的照護(hù)下，馮素貞的內(nèi)傷以驚人的速度恢復(fù)。

    被蕭七娘所殺郎中之妻終于還是闖到了她的病榻前，對郎中失蹤一無所知的馮先生與那凄凄慘慘戚戚的婦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天香在一旁如坐針氈，臉色青白變幻，成功引起了馮素貞的注意。

    更衣的時候，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公子，那郎中失蹤一事，你可有線索？”

    天香為她系衣帶的手頓了頓，既然馮素貞問起，她定是要實(shí)話實(shí)說的，可該以哪一種方式為她呈現(xiàn)真相卻需仔細(xì)斟酌，萬一她愛徒心切……

    “馮素貞……”

    聽她這樣喚，馮素貞喉嚨發(fā)干，心中惴惴不安，她已有種朦朧的不祥預(yù)感。

    “嗯？”

    “要是我殺了一個無辜的人，你會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