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天問（四）

    帝王的字典里沒有“妥協(xié)”一詞，千余年的歷史表明，妥協(xié)，即意味著軟弱。對敵手的軟弱，就是不珍惜自己和追隨者的生命。

    看著姚廣孝留下的玉玨，燕王朱棣清醒地意識到布政使郭璞錯在了哪里。他為保孤城，提出《平等宣言》沒有錯，為了爭取諸侯支持，首倡《立憲與分權(quán)》也沒有錯，他唯一的錯誤就是，不該在自己身體康復后，毫無戒心地將北六省的最高權(quán)力交回來。

    “如果郭璞不肯將北六省的最高權(quán)力交出來，姚大師會來么”，燕王朱棣捫心自問，答案很清楚，不會！

    姚廣孝這種人是不折不扣的投機者，依附在某個強者身上，出賣自己的陰謀和才智，從而名垂史冊，是他們?nèi)松奈ㄒ荒繕?。這種人，在和平時代無出頭之日，亂世才是他們的最佳生存場所。他們喜歡亂世，喜歡流血，只有這樣，才有機會出售他們過人的智慧。至于有多少白骨成就了他們的智者之名，他們不會考慮。因為他們是精英，而那些倒下的都是他們成為精英道路上天經(jīng)地義的犧牲品。偏偏歷史書上寫滿了對這種人的贊歌，無論的他們擇主而侍還是擇主而噬，都描述成“善于聰明機變”。

    自己必須盡快有所行動，否則這位姚大師肯定會掉轉(zhuǎn)槍口。不但是姚廣孝，還有這些天來向自己表示忠心的大部分軍官，北六省的大部分官員，還有那些財團首腦，他們也會拂衣而去，尋找更合適的英主。

    燕王朱棣不是蠻干之人，他知道此刻自己手中的實力有多強。北方六省，死心塌地擁護他燕王奪取皇帝寶座者和真心真意希望支持平等制憲的人，差不多勢均力敵。更多的人和利益團伙在觀望，在等待，在選擇投資對象。

    北方六省的政局，就像這窗外的風云，在最黑最深的地方，醞釀著閃電與風暴。

    在內(nèi)心深處，燕王朱棣理解郭璞等人的平等訴求。明白吳思焓等人提出的政治契約觀念。甚至完全同意武安國當年所說的“制度強于明君和清官”觀點。這些曾經(jīng)是支持北方六省與朝廷對峙的支柱，燕王朱棣在六省這么多年，目睹了社會整個變化過程，怎會看不清楚其中關(guān)竅。但是，他是燕王，是朱元璋的兒子。更進一步說，切切實實的利益爭奪面前，只有手段的恰當與失誤，沒有道理的正確與錯誤可講。

    不止是他燕王一個人的利益，而是一群人，幾個集團的共同利益。

    姚廣孝這樣的“精英”集團反對平等，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生來比別人高貴。

    大部分官員不支持平等，因為吳思焓提出的制憲與分權(quán)，顛覆了原來的負責與監(jiān)督辦法，將原來的從上到下，層層監(jiān)督，變成了從下到上，層層選擇。這嚴重侵犯了他們的權(quán)益。

    很多財團不支持平等，因為那意味著血汗工廠和奴隸貿(mào)易失去了合法性，雖然暫時還沒有人要求恢復北平新政初始年代的八小時工作制和工人夜校，但《平等宣言》為這些東西提供了理論依據(jù)。

    在朝廷大軍壓境時，眾人可以拋棄各自的主張一致對外。眼下朝廷的軍隊已經(jīng)對北方六省構(gòu)不成威脅，所有矛盾都露出了水面。

    一個月前，矛盾雙方在報紙上已經(jīng)開始交火，理論上，支持平等一派大占優(yōu)勢。沒有人喜歡做奴隸，雖然很多人都希望自己擁有絕對的權(quán)力，可以隨意支配他人的財富和生命。但沒有人愿意自己處于被支配地位。僅此一點，已經(jīng)讓平等的支持者們在報紙上的論戰(zhàn)中處于不敗之地。

    但最終的較量在軍隊。誰掌握了軍隊，誰就能取得最后的勝利。即使無法說服對方，總可以用火銃將對方從肉體到精神一起消滅掉。這一點上，燕王朱棣有郭璞更清醒的頭腦。

    先用計謀和鐵腕手段將郭璞等倡導平等的官方人物一網(wǎng)打盡，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軍隊，然后在北方六省將天將授華夏于燕王的理論造足，接著揮師南進，驅(qū)逐允文，取得帝位。然后掃平諸侯，一統(tǒng)天下。

    這是一條血路，但可以成就一代絕世帝王。為子孫后代博取萬世基業(yè)。至于身后的血，時間可以將它洗滌干凈，謊言可以將罪惡遮住。幾百年后，人們只會看到帝王的魄力與英雄身上的光芒。

    姚廣孝留下的玉玨在朱棣眼前晃動，“殿下，是做決斷的時候了”，大將陳亨的諫言在朱棣耳畔回蕩。不遠處的校場內(nèi)，傳來朵顏三衛(wèi)震天的喊殺聲，這些蒙古騎兵在陳亨的監(jiān)督下正冒著大雨進行操練。

    “調(diào)林風火和王浩到前線換防，將張正心的近衛(wèi)師派到紫荊關(guān)一帶防備威北軍與朝廷勾結(jié)，這樣就可以分散開郭璞的支持者。然后借商議起兵護憲之機動手。朵顏三衛(wèi)可用，陳亨、李堯和王正浩這些老部將可用，幾個兒子都可以帶兵……”，一個看似妥善的計劃慢慢在燕王朱棣腦海里形成。

    “砰”，窗外突然傳來一聲火銃射擊響，“砰，砰”，接著又是兩聲。手一哆嗦，燕王朱棣的筆掉到了書案上。

    “誰在胡鬧”！朱棣狂怒地喊，一顆心緊張得簡直就要從胸膛里跳出來，腦子里傳來陣陣暈眩的感覺。

    “是王妃，她在后花園練習射擊”。門口的侍衛(wèi)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答。

    原來是蝶兒，朱棣臉上浮現(xiàn)一絲笑意。側(cè)妃陳青黛是天津商團大股東陳星的女兒，還是烈性炸藥“烏金霜”的發(fā)明者。朱棣想起這個自己當年擅做主張選擇的妃子，心里就感到一陣溫暖。年少時的種種往事一并涌上心頭，北伐、軍中遇到蝶兒，對了，還有細管火槍，那種價格昂貴但射程甚遠的寶貝，如果調(diào)一批過來裝備衛(wèi)隊，解決郭璞等人的計劃就又多了一些把握。放下筆，他將寫好的手令揣進了貼身衣袋，披上件油布雨衣，走進了后院。

    王妃陳青黛站在后花園涼亭里，面前五十米左右擺著一溜兒陶瓷罐頭瓶子。兩個侍女用用手帕塞住耳朵，將兩把裝滿彈藥的火銃輪流放在王妃身側(cè)。陳青黛將一支三眼火銃的子彈打光，扔下空銃，蹲身撿起另一把，邊站直身軀，邊迅速射擊。大部份子彈打進了院墻，只有一兩個陶罐應(yīng)聲碎裂，顯然，王妃的槍法不怎么樣。

    燕王朱棣輕手輕腳走到妻子身側(cè)，托住她的手臂。

    “端穩(wěn)了再打，在扣動扳機的瞬間手不能抖。銃口對正目標，用這里瞄準。小蝶，你退步了”。朱棣笑著指導，兩個侍女彼此對看一眼，抓起雨衣，躡手躡腳走向遠處的池塘。

    “王爺，你來了，姚大師走了嗎”？王妃回過頭，低聲詢問。目光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憂傷。

    燕王朱棣的心突然抽動了一下，在妻子的眼角，他已經(jīng)看到了魚尾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自己這次受傷，更讓青黛多添了幾根白發(fā)。今后的戎馬生涯，不知還要讓妻子擔多少心。一股帝王不該有的柔情讓朱棣心軟，掀掉雨衣，輕輕地扳住妻子的肩膀，將其擁入自己懷中，撫摩著青黛的頭發(fā)，柔聲回答：“走了，又讓你擔心了，是不是”。

    “王爺，讓孩子們看見”？陳青黛在朱棣的懷里掙扎了幾下，頭輕輕地貼到了丈夫的寬闊的胸膛上。

    “孩子們都大了，不會再來打擾我們?！敝扉πχ牧伺钠拮拥募贡常吐暟参浚骸澳懿涣餮?，我盡力少流血就是，郭璞是聰明人”。

    懷中的脊背瞬間繃緊，瞬間又柔弱無骨。胸口處傳來一陣濕熱，耳畔傳來的聲音亦有些哽咽：“王爺，我怕”！

    “沒事，你知道這些日子咱們的行轅中來了多少人，他們都是什么身份。”朱棣輕聲點出了自己一方的實力，告訴妻子沒有這些人的支持，他不會輕舉妄動。

    “我知道，你是英雄，做什么事情我不阻攔你。但是，…….”陳青黛的聲音頓了頓，她不知道如何表達才不會讓丈夫誤解自己的意思。作為丈夫的妻子和孩子的母親，她沒有選擇余地。她要和丈夫并肩站在一起，但內(nèi)心深處，卻為朱棣的作為越來越感到不安。仿佛看著他與自己心目中那個英雄越差越大，在血路上越行越遠。

    當年馬皇后撒手而去，也是同樣的傷心吧。陳青黛難過地想。

    “但是什么？”朱棣謹慎地問。他知道，懷中的妻子并不像外表看起來那樣柔弱，她不但有一個龐大的財團站在身后，而且有過人的見識和頭腦。最重要一點，她不像姚廣孝等人，只是將自己當作攀附的對象，而是一心一意地對自己好。

    “但是，武大人會怎么做?新政和新軍可是都誕生在他的手上啊”！

    “喀嚓”，又是一個霹靂。不是打在天空上，而是打在朱棣心里。

    武安國會善罷甘休嗎？如果自己真的動了郭璞？按姚廣孝的分析，武安國不會有所動作，他不愿意內(nèi)戰(zhàn)，當年他就是因為不愿意生靈涂炭，任由先皇奪了他的軍權(quán)。

    問題是，現(xiàn)在的武安國還是當年的武安國，現(xiàn)在的大明，還是當時的大明嗎？朱棣不能保證。

    武安國與曹振擊潰了阿拉伯水師后，就一頭扎進了東南三省。把爵士會分為兩級，改稱國士院和平民院。兩院都并非完全平行的兩院，而由一個有封爵者組成的國士院和一個有無封爵，三萬人中推舉一個代表組成的平民院構(gòu)成。平民院作用是通過立法和選舉府、省兩級官員，而國士院代表有爵位的士紳的立場和權(quán)限，對平民院進行制衡，提出和完善各種法令。兩院功能互相制約，在朱棣眼中，效率比原來北方六省的爵士會還低下。

    燕王能看得出來，武安國是在努力將郭璞等人提出的分權(quán)和制衡設(shè)想落到實際。這是武安國的一貫性格，他不愿意為了一句口號而讓別人付出生命，而是通過實實在在做出的事情證明自己的正確，換取人們的支持。

    兩廣和福建地處東南沿海，占有得天獨厚的遠洋貿(mào)易優(yōu)勢，所以民間多富商。南北對峙這么多年，海商們親身經(jīng)歷了海關(guān)初建時期的繁榮，也受夠了建文朝廷統(tǒng)一貿(mào)易于市泊司之苦。所以他們對權(quán)力的要求和北平的商人們一樣狂熱。武安國的兩級爵士會制度，恰巧滿足了他們這種參政的需要，參與者十分踴躍。據(jù)南方傳過來的報紙記載，有些商團居然通過私下發(fā)銀子買通百姓的手段，推舉他們提名的代表。

    武安國和曹振在東南三省所作所為，如果按吳思焓提出的分權(quán)制衡體系來考慮，可以認為是一種橫縱雙向的分權(quán)辦法。在這種體系下，一府知府乃至一省的布政使，不由朝廷任命而是由選民推舉而生。他們的屬官，可以自己任命，但必須通過兩級爵士會的審核，并獲得一半以上代表的支持率。而知府和布政使沒有隸屬關(guān)系，乃至對將來的國君，他們都沒有嚴格的從屬關(guān)系，他們只對治下百姓負責，而不對上司負責。換句話說，上司，乃至皇帝，沒有權(quán)力撤銷他們的職務(wù)，只有兩級爵士會可以任命和彈劾他們。

    這是朱棣所不能容忍的，這是比北平爵士會對皇家權(quán)力更為嚴重的侵犯。在這種規(guī)則下，當了皇帝也毫無樂趣。幾乎只剩下了簽字的權(quán)力，而沒有不簽字的可能。

    亭子外雨急風驟，瀑布一樣的雨水順著飛檐流下，梧桐樹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大片的樹葉伴著風雨落入了亭子。

    閃電夾著悶雷從天空滾過，整片大地在雷聲中瑟瑟發(fā)抖。天要變了，人力能抵擋得住嗎？

    沉默了半晌，燕王朱棣給妻子披好雨衣，拉著她的手走進雨幕。

    “沒人愿意做武兄的敵手，可他做的那些事情，是逼著孤王向籠子里鉆啊”。風雨中，燕王朱棣嘆息著說道。

    “可水師在他和曹大人手里，藍玉和沐家也幫著他們”。陳青黛的后背又緊了緊，她聽出了丈夫話語中的底氣不足。抬起頭，望著著丈夫有些蒼老的臉，心中亦涌出了一絲幽怨。這個武公，自己不想當皇帝，偏偏不肯讓別人做得順心。

    “他們未必齊心，沐家已經(jīng)答應(yīng)不會插手中原事務(wù)，藍玉和我們中間還隔著晉王。許給他們些利益，未必不能各個擊破”，燕王朱棣笑了笑，故作鎮(zhèn)靜。妻子提醒得有道理，計劃還得籌備得更仔細些。最好能分化瓦解武安國的同盟者，讓他不得不服從自己的命令。當年父親怎么做的，當年哥哥又是怎么做的？一個個生動的例子出現(xiàn)在朱棣腦海。

    “你當了皇帝后怎么做？我怕你到頭來成了大哥，別人在底下做了燕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