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_Asuka

    我呆呆地望著身穿茶褐色軍服的背影，腦子里反芻著海瑟的話語。

    雖然還有很多地方無法理解，但是總覺得大概是明白了。

    眼前這個曾經(jīng)裝扮成中村老師的人，其實是爺爺從前講過的傳說故事中“仙人”一類的人物。

    普通人根本難以企及，就算是魔法師之類肯定也不是他的對手。

    有這樣的人制止爭斗，想必眼前的危機真的能告一段落了吧。

    我不禁長長松了口氣。

    下意識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姬乃也正做著與我同樣的動作。

    望著她對我展露出的微笑，心中不禁泛起一股麻麻癢癢難以言表的感覺。

    不行不行，不行啊飛鳥。

    危機還沒有完全過去，你可不能放松呢。

    我拼命想要打起精神，可是緊繃的神經(jīng)一旦松弛下來，可沒那么容易復(fù)原。

    于是我只好強迫自己注視著另一邊，讓自己融入對峙的緊張氣氛之中。

    ——————————————

    即便是面對海瑟口中“無敵”的對手，那個人依舊沒有后退一步。

    只不過之前張狂的姿態(tài)已經(jīng)蕩然無存，緊繃的身體釋放著驚人的壓力，少見的按兵不動訴說著她的慎重。

    到底是什么讓她如此執(zhí)著？所謂的“異端”真的罪惡滔天到非要斬盡殺絕不可的地步嗎？

    愛德華確實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晌遗c姬乃呢？我們做過什么了嗎？

    海瑟呢？戴維會長呢？中村老師……不，賀茂光行先生呢？

    ……還有父親和爺爺呢？

    宗教信仰的差異，真的就能讓她憎恨我們到這種程度嗎？

    不行，完全無法理解。而且我也不想去理解那個狂人的思考。

    我不能認同她的做法。

    在這之上，我也絕對不會再讓她從我身邊奪走重要的東西。

    如果說之前的我還有諸多牽掛的話，那重生之后，我這條生命就是為了姬乃而存在的。

    不管是多么強大的敵人，都——

    “放松點，飛鳥?！?br/>
    姬乃的聲音驚醒了我。

    轉(zhuǎn)過頭去，姬乃很少在外展露的微笑又再度出現(xiàn)在眼前。

    “現(xiàn)在靜觀其變就好。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應(yīng)該不會再有發(fā)生戰(zhàn)斗的危險了?！?br/>
    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姬乃柔聲安撫我。

    “我，我沒事的?！?br/>
    “是是，我知道啦?！奔诵χ卮?。

    分明就不相信我。

    我閉起眼睛，深呼吸了幾次。

    我個人是覺得當前的氣氛依然是一觸即發(fā)，但是姬乃既然這么說肯定有她的理由。

    盡管如此，還是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這是“騎士”的職責所在。

    對峙依舊持續(xù)著，但是沉默卻被打破了。

    “閣下，現(xiàn)在狀況不太妙，要撤退嗎？”

    手持長柄戰(zhàn)斧的男子再度陪著笑來到了那個人身后。

    盡管看上去是密談的氣氛，但他似乎沒有一丁點壓低音量的意思。不僅僅是我，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大家的臉上都多多少少浮現(xiàn)出了微妙的表情。

    “竟然向我提議臨陣脫逃，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那個人的回答倒是在某種程度上能夠猜得到。

    “怎么會呢?！奔幢闶侵泵媪四莻€人的斥責，持斧男子還是沒有絲毫畏懼，依舊陪著笑，“出發(fā)之前費庫爾那家伙可是把制止閣下暴走的任務(wù)交給了我啊。我本人自然是不想這么快就魂歸天堂，然而重任在身，情非得已嘛，哈哈哈?！?br/>
    那個人的眉毛揚了起來，卻沒有在說什么。

    “關(guān)于這個賀茂的傳聞想必您比我更清楚，在這里對上他可是相當不妙的。此行的目的其實已經(jīng)基本達成，小早川姬乃與神代飛鳥的去向也已經(jīng)明了，依屬下愚見，沒有必要在這里打一場決戰(zhàn)，應(yīng)該回到梵蒂岡從長計議。格里高利之劍的目標在更遠的地方啊，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說我會在這群人手底下吃虧咯？”

    “豈敢豈敢！閣下戰(zhàn)無不勝無往不利，只是萬一有個閃失，稍微受點小傷什么的……回去之后費庫爾肯定會把我活撕了的。您可要體恤下屬的苦衷啊?！?br/>
    “哼?！?br/>
    那個人重重哼了一聲，明顯不以為然。

    “這是在演哪出？”

    “多半是在找臺階吧，看來有戲。”

    至于這邊，小早川父女也已經(jīng)開始交頭接耳。

    反正我是看得云里霧里。這種事還是交給姬乃她們，我乖乖聽話就是了。

    “對了，大家肯定也都是這么認為的吧，是不是……”

    陪著笑的持斧男子似乎想要拉上同僚們一起勸說那個人，可是當他轉(zhuǎn)過頭去時，目光所及之處，其余幾人紛紛移開視線，不與他雙目相對。

    持斧男子也只能尷尬地笑笑。

    這人，明明長了一副好身板，看起來也像是武技精湛，可做人怎么如此卑微。

    還有其余那些人，怎么能對同伴棄之不顧？

    果然格里高利之劍這組織我怎么都看不順眼。

    “你放心好了，我的事我會自己負責，費庫爾的廢話你也不必在意。比起這個，我倒是想到個好主意?！?br/>
    “閣下能想到的主意，我覺得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持斧男子小聲嘟囔著，可那個人完全沒有在意。

    “賀茂光行由我來解決，你們?nèi)ナ帐笆Ｏ碌娜税??！?br/>
    這句話一出，剛才裝作事不關(guān)己的眾人立刻有了反應(yīng)。沒有人說話，可所有人的身上都散發(fā)著無言的拒絕氣氛。

    “閣，閣下，您別開玩笑了?！背指凶宇~上流下的冷汗在這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們的本事您是知道的，對手可是聲名遠……惡名昭著的瘋狂煉金術(shù)師和黑魔女，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嘛。”

    “那我還有個辦法?！?br/>
    “什，什么？”

    “你們拖住賀茂。沒關(guān)系，片刻就好。這段時間我收拾掉其他人再來處理他?！?br/>
    持斧男子干脆翻起了白眼，連話都說不出了。

    “真是麻煩，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總攻好了！混戰(zhàn)，對手你們自己任選！”

    或許是忍耐終于達到了極限，那個人突然伸手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鹽刃。

    伴著陡然升起的斗氣，本來因為二人脫線的對話而松弛的空氣也在一瞬間繃緊。

    該不會剛才那是為了讓我們放松警惕的策略吧?。?br/>
    我一面在心中暗叫糟糕，一面伸手扶上了槍柄。

    如果真的展開混戰(zhàn)，至少要想辦法護送姬乃逃走才行。

    “伊斯卡蕾雅，你是認真的嗎？”

    中村……賀茂先生并沒有像那個人一樣直接進入臨戰(zhàn)狀態(tài)，可靜靜挺立的身軀卻散發(fā)著難以言表的壓力。

    “還用說？實話講，你現(xiàn)在的模樣已經(jīng)摸到第七類異端的門檻了。這種程度的獵物可是相當罕見，你覺得我會放過嗎？”

    那個人愉悅地舔了舔嘴唇，已經(jīng)徹底進入了“狩獵”模式。

    “原來如此，那真是可惜。”

    茶色披風(fēng)猛地翻起，被白手套包裹的指間，夾著一張似乎是符咒的紙片。

    “‘暴君’的神話，就在這里破滅吧?！?br/>
    嘖，終究還是發(fā)展到這一步了嗎。

    姬乃的推斷少見地落空了，可是這也難怪。

    那個人的思考根本無法以常理測度。她是瘋子，不折不扣的瘋子。

    利害得失什么的根本就不在考量之中，屬下的生命在她眼里恐怕也一錢不值。

    這人的字典里，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有“休戰(zhàn)”“撤退”之類的字眼吧。

    所以，戰(zhàn)斗是不可避免的。

    正當我做出了這樣的定論時，意想不到的一幕發(fā)生了。

    “咳咳……兩位，能容老朽說一句嗎？”

    蒼老而祥和的聲音響起，戴維會長不知何時已經(jīng)插進了了火花四射的兩人中間。

    “終于打算做點什么了啊，這老狐貍。”

    正憲先生如此說道。姬乃也在一旁跟著點頭。

    原來如此，兩人是預(yù)料到戴維會長還有后招才會如此鎮(zhèn)定啊。

    ……很可惜，事實再度違背了我的美好期望。

    原本兩人之間還僅僅是普通的敵對氣氛，可當戴維會長一出現(xiàn)，空氣立刻險惡了數(shù)倍有余。

    兩道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同時射在戴維會長身上。

    ……我愈發(fā)覺得戴維會長真是個不簡單的人，在這種時候依然能保持淡定的微笑。

    換做是我，恐怕早就耐受不住。慌亂之下說不定還有可能為了自保盲目出手，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令人不解的是，那個人與戴維會長似乎早已有矛盾，態(tài)度惡劣可以理解，可賀茂先生竟也向會長投以嚴厲的視線。這兩人之間難道也有過什么過節(jié)？

    莫非戴維會長的人緣其實很差？

    “老頭兒，滾開?！?br/>
    簡短的話語中蘊藏著最大限度的惡意，那個人毫不猶豫地將矛頭移向了戴維會長。

    “未經(jīng)我的允許，薔薇十字會同樣無權(quán)踏上這片土地。我們之間的恩怨稍后自會處理，現(xiàn)在請你讓開?！?br/>
    另一邊，賀茂先生也絲毫不給戴維會長面子。

    如果他出現(xiàn)的目的就是吸引仇恨，讓兩人將目標轉(zhuǎn)向自己從而化解爭斗，那么場上的狀況倒也可以稱之為完美。

    ——姬乃的話說不定會這樣諷刺的吧，啊哈哈。

    不過，剛一露面便嚴重受挫的戴維會長卻不以為意。

    “兩位，兩位請稍安勿躁。”

    戴維會長笑瞇瞇地安撫著兩人。

    “在這里進一步擴大爭斗對誰都沒有益處，不如各退一步如何呢？”

    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才持斧男子的話語做了鋪墊，戴維會長的一句話，令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過了片刻，賀茂先生首先開了口。

    “我到此的目的就是為了防止爾等大打出手，在這里造成無謂的破壞。如果你們所有人都愿意就此退去，那我自然也沒有糾纏的必要?！?br/>
    說完，賀茂先生的視線從戴維會長的身上移向了那個人。

    這明顯的暗示連我都能看明白。

    而那個人的態(tài)度也并沒有出乎意料。

    “你該不會覺得自己的面子很值錢吧？”

    斜睨著戴維會長的姿勢，將那個人內(nèi)心的厭棄表露無遺。

    “哈哈，老朽的面子自然沒什么大不了，不過這件東西可就不太一樣了。”

    說完，戴維會長從懷中拿出了一卷紙卷，在那個人的面前展開。

    不……材質(zhì)看起來并不太像紙，難道是羊皮紙嗎？

    在現(xiàn)在這個時代還真是少見啊。

    按理說，在這種時候戴維會長鄭重端出來的應(yīng)該是王牌沒錯，但沒想到效果竟然如此顯著。

    那個人在見到羊皮紙的一瞬間便瞇起了眼睛。

    “閣，閣下，這個是……”

    那個人背后的持斧男子同樣也一臉愕然。

    “嘖……臭老頭，你從哪弄到這個的？”

    “當然是通過正常渠道，教宗陛下親自頒發(fā)的?！?br/>
    “……該死?！?br/>
    那個人口吐惡言，表情中透出明顯的懊悔。

    “臭老頭果然藏著王牌，真是可惡?！?br/>
    身旁的姬乃也不滿地嘟囔著。

    雖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那張羊皮紙上肯定寫著令那個人行動受限的內(nèi)容吧。

    戴維會長真的很厲害，僅僅用一張紙就能制住那個人。

    可是……既然有這樣的殺招，為何不在一開始就用出來呢？

    我將這樣的疑問壓在心底，繼續(xù)注視著事態(tài)的變化。

    ——————————————

    “伊斯卡蕾雅君，姬乃君和飛鳥君已經(jīng)在薔薇十字會的庇護之下，而我又持有這個，也就是說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對她們出手。在最主要的目的無法達成的情況下，你還打算進行無謂的爭斗嗎？”

    “…………”

    那個人默然不語，然而用力握緊不斷顫抖的左手還是暴露了她的內(nèi)心波動。

    “閣下……”

    “……我知道，你不用說了?！?br/>
    那個人伸手止住了持斧男子，深吸一口氣后，視線緩緩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如同錐子一般銳利的視線，仿佛要將所有人的面貌都刻畫下來一般。

    “我已經(jīng)記住了。總有一天，這里的所有人都會收到相應(yīng)的制裁?！?br/>
    丟下這句話，那個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干凈利落地轉(zhuǎn)過了身。

    插在她身邊的鹽刃無聲地化作粉塵。

    “撤退?！?br/>
    她絲毫沒有留戀，帶著手下就要從教堂后被石巨人砸出的破洞離開。

    “被這么厲害的人記住，川崎你可真是太幸運了?！?br/>
    “姬乃小姐你就別開玩笑啦！”

    阿翔整張臉都扭曲起來了。

    “請等一下?！?br/>
    就在這時，一個嘶啞的聲音叫住了她。

    雙眼紅腫的神父從教堂的一角現(xiàn)出身形，搖搖晃晃地來到了那個人身邊。

    說起來……剛才戰(zhàn)斗的時候依稀記得他一直呆在帕爾杜斯的尸體旁，因為狀況太過緊張，一時都忘掉了他的存在。

    我自然不會對殺掉帕爾杜斯一事后悔，然而想到那個善良熱心的神父可能會因為這件事兒憎恨我……內(nèi)心便感到莫名地痛苦。

    “有什么事嗎？”

    本以為那人會毫不理會地離開，沒想到她竟然停了下來，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著神父。

    “請帶我一起走。”

    什么？

    “哦？你知道你這句話代表著什么含義嗎？”

    “我很清楚。”

    吐出了帶著恨意的四個字，神父的雙眼轉(zhuǎn)向了這里。

    …………

    這種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

    曾經(jīng)在鏡子中見到過的自己，就是這幅模樣。

    充血的雙目只被一種感情所支配，其余的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

    被仇恨改變了人生的我，現(xiàn)在也成為了制造仇恨的人。

    我下意識移開視線，不敢跟神父四目相對。

    “很好?！?br/>
    那個人點點頭，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隨即，她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

    “…………”

    原本我不應(yīng)該畏懼與她對視。就算沒辦法戰(zhàn)勝她，也不可以在氣勢上輸?shù)簟?br/>
    可是她眼神中蘊含著的壓力，卻令此時的我根本無法承受。

    我不敢看她，我生怕映入眼中的是現(xiàn)在的自己。

    最終，似乎想要說什么的那個人，沒有說出一個字，就帶著手下與神父干脆地離開了。

    如同暴風(fēng)驟雨一般，驟然而來匆匆而去，只留下被肆虐得滿目瘡痍的大地。

    ——以及茫然若失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