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當(dāng)空無彈窗顯仁宮的幾個宮女此刻都被帶到殿內(nèi),瑟瑟抖地跪在了婉貴嬪身邊。聞言都驚恐地抬起頭,不知是誰帶的頭,都嚶嚶哭了起來。
崇韜皺了皺眉,還是說道:“你們有什么話,說吧?!?br/>
良妃看了我一眼,神情自若地道:“皇上,皇后說得固然有理,但臣妾以為主子犯錯這些奴才未必不勸。只是到底是奴才,究竟不能深勸。主子有命,做奴才的就不能違抗。主子犯錯,奴才被罰,雖屬平常,但傳出去也有傷我皇室顏面,更會讓人責(zé)我皇室不體恤黎民百姓,視如草芥。還請皇上三思?!?br/>
崇韜明顯身軀一震,顯然良妃的話擊中了他的死**。作為皇上,恐怕沒有人比他更重視黎民百姓對朝廷的印象和態(tài)度。
我心中暗自佩服良妃老姜彌辣,邊緩緩行上幾步,行個萬福道:”況且若此例一開,以后主子們犯錯就更肆無忌憚了,反正也有奴才們頂著。而下面的奴才也都會惶惶不可終日,自危其身。且……”
皇后沒想到連我也這么說,當(dāng)下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明婉儀,你好大的膽子!本宮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為的不過是婉貴嬪懷著龍?zhí)ゲ荒苄塘P,才由奴才代受。又不是說以后都如此例。又何來什么肆無忌憚?什么惶惶不可終日?你簡直一派胡言!“
說著,目光一掃良妃,續(xù)道:”剛才良妃所說雖也有理,不過深宮之事如何能傳得天下皆知?再則主子有事,奴才服其勞。本是本分,又何來怨懟?忠君護(hù)主才是好奴才,因此皇上大可不必為此煩憂。婉貴嬪見到自己的奴才為了自己挨打,想必以后做事也就有所警惕了,不是嗎?“
說完,笑盈盈地看著婉貴嬪。
崇韜皺了皺眉,深思了一會,展顏道:”皇后說的不錯。就這么辦吧?!?br/>
我和良妃對視一眼,均知已無力回天。婉貴嬪早己怔住了,這時才回過神來,深深地拜了下去,眼中含淚稟道:”皇上,婉兒自知有罪,蒙皇上皇后垂憐,婉兒愿接受處罰。奴才們都苦苦勸過婉兒,是婉兒任性,與他們無關(guān)。還請罰過婉兒后不再追究他們?!?br/>
這一下變故促生,我們都齊齊愣住了。沒想到婉貴嬪性子雖然驕橫野蠻,倒也不是全無心肝。這幾個宮女中也有她陪嫁入宮的,那自是從小一起長大,多少也有幾分情分。她旁邊的宮女們都已哭成了淚人,扯著婉貴嬪的衣袖“主子,娘娘,小姐”地一通亂喊。
皇后也沒料到婉貴嬪會救這些奴才,皺了皺眉然你也有憐恤奴才之心,也就不是窮兇極惡,全無可赦。這樣吧,你性子急躁,所以總是惹事生非。本宮就罰你在妙法殿抄頌佛經(jīng)百卷,以修身養(yǎng)性,痛徹前非。皇上,良妃,你們可有異議?”
良妃默默搖了搖頭,崇韜卻欣慰笑道:“皇后此舉正好,此乃國母應(yīng)有之風(fēng)范?!被屎篑娉忠恍Γ酃庥幸鉄o意地掃過良妃,帶了一絲得意輕蔑的意味。
復(fù)又看向婉貴嬪,和顏悅色地道:“婉貴嬪,本宮的處置你可心服?”婉貴嬪挺著大肚子艱難地磕下頭去恭恭敬敬地道:“臣妾心服口服。娘娘慈悲?!?br/>
臉上卻滴下淚來,顯出悲喜難辨的神色。我不禁心中暗嘆,婉貴嬪經(jīng)此一鬧,是徹底沒了指望,算是再也沒有翻身之日了。崇韜擺了擺手,有些不耐煩地道:‘好了,你跪安吧?!?br/>
婉貴嬪定定地看著崇韜,眼中閃過一絲傷心,面無表情地拜了拜轉(zhuǎn)身就出去了,再也沒有回頭。我看著她的背影,瘦削中帶著蒼涼,仿佛聽見了她心碎的聲音。她曾蒙受盛寵,與崇韜自也是多有恩愛纏綿之時。如今見了崇韜嫌棄無情的模樣,剛才也連半句話都沒為自己說過,豈有不傷心之理?
崇韜身邊的太監(jiān)見機(jī)忙喚上歌舞,一絲細(xì)細(xì)的琴聲伴著笙簫響起來,兩行身披白紗的舞姬舞步裊裊地行了上來。
彩帶飄舞,笑顏如花,衣香繚繞間,剛才的血淚似乎從來都沒存在過,已經(jīng)沒有人還記得婉貴嬪這個人。大殿中又響起了歡歌笑語。
我感受到了對面灼熱執(zhí)著的目光從舞姬舞動的身軀縫隙中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一如既往地那么熟悉。我低下頭,慢慢地抿著杯中的酒,不敢看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崇韜帶笑瞅著皇后身邊的紅衣女子,拊掌道:”想當(dāng)初朕第一次見紅袖的時候,還只是一個拖著鼻涕的小丫頭。真是女大十八變,轉(zhuǎn)眼就要嫁人了?!澳羌t衣女子身子一扭,不依道:”皇上取笑紅袖,紅袖可不依?!?br/>
我第一次打量起這個”情敵身紅色絲緞衣裙,領(lǐng)口袖口裙邊都滾上了花紋金邊,平添了幾分貴氣。梳著繁復(fù)精巧的細(xì)縷髻,垂下無數(shù)細(xì)辮如靈蛇飛舞,俏皮可愛,煞是別致。一張鵝蛋粉臉,烏黑閃亮的大眼睛閃爍著驕傲幸福的光芒。一看就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在蜜罐里泡大的千金小姐。一雙纖纖細(xì)手緊緊挽著旁邊一襲青衣灑脫出塵的男子,渾沒注意到身旁男子的臉上一閃即逝的冷漠。我只望了一眼,就已覺酸楚冰冷,隨即低下頭去。
那邊廂皇后笑意盈盈地轉(zhuǎn)向青衣男子道:”顏公子,本宮這妹妹排行最小,本宮與家姐又先后入宮,家父母身邊就剩這么一個女兒,難免嬌縱些。日后還要請公子多多擔(dān)待?!?br/>
我目不斜視地盯著舞得眼花繚亂的舞姬,歌聲響起,是一闋《虞美人》:
梅花漏泄春消息,柳絲長,草芽碧;不覺星霜鬢白,念時光堪惜!蘭堂把酒思佳客,黛眉顰,愁春色。音書千里相疏隔,厚約深盟何處訴?除非重見那個人。
歌聲婉轉(zhuǎn)纏綿,相思入骨。卻輕易就撩撥起了我心中那一抹酸楚,那一點隱忍的疼痛麻麻地在心里彌漫開來。
’厚約深盟何處訴?除非重見那個人?!胰滩蛔】嘈Γ匾娏擞帜茉趺礃??那厚約深盟一樣是無處訴??!窮其一生,都將是相隔疏啊!
耳邊只聽見子虛客套恭敬地說著什么”臣定當(dāng)牢記娘娘的話,好好對待龍小姐?!?br/>
如今他還要娶得如花美眷,榮華權(quán)勢唾手可得。那虛無縹緲的厚約深盟還有誰會記得?也只有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