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還沒動工么？”郗浮薇道，“到底是動工沒動工？”
于克敵恨鐵不成鋼白她一眼，道：“說的那么清楚怎么就不仔細(xì)聽呢？濟寧這邊還沒動，因為按照白英的建議，這邊要改的地方可是多了去了，得仔細(xì)著來才成。至于其他地方，那些可以沿用的河段，是已經(jīng)征了徭役做著了。”
就問她，“你雖然是倉促離家，但手里好像還是有點銀子的？要不要趁機撈一票？這是默認(rèn)給咱們的好處，只要做的不是太過分，就算是陛下知道了，也不會責(zé)怪的。”
郗浮薇心領(lǐng)神會，濟寧本來就是會通河的大埠，放眼整個大運河，也是最繁華的港口之一。
這會兒河道要改，不定就有本來不值錢的地方變得熾手可熱……只是具體工程的規(guī)劃還沒公布，宋禮甚至拖了東昌府做替身，壓根提都沒提濟寧！
趁現(xiàn)在去買點田地鋪子什么的，自是一本萬利！
她甚至有點懷疑，宋禮這么干，除了安全以及穩(wěn)定之類的考慮外，沒準(zhǔn)也是想著趁機撈一把呢？
畢竟宋尚書也是有一大家子人要養(yǎng)的。
“這消息雖然還沒傳的沸沸揚揚，但知道的人應(yīng)該也很有一批了吧？”她沉吟了下，說道，“我手里的銀子雖然有一點，卻也不算很多，我侄子年紀(jì)還小……具體情況你肯定比我清楚，要不幫我參謀下？”
于克敵“嘿嘿”一笑，說道：“雖然知道的人有些個了，畢竟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上折子給陛下圣裁的，如此一來，陛下左右當(dāng)然也就曉得了。不過……咱們可不也是陛下的人么？在這山東辛辛苦苦的做事，上頭哪能不體恤呢？何況就咱們的身份，想吃肉也沒那胃口，蹭點湯湯水水什么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是？”
郗浮薇想想也是，道：“那要怎么做？”
“你我品級都不高……噢，你根本沒品級?！庇诳藬痴f道，“但因為是大人跟前的，提前買個十畝八畝地，或者幾個毗鄰新河道的鋪子，都是沒問題的，再多肯定不行了，這會兒買下來，日后也未必拿的住?！?br/>
“這也差不多了?！臂∞闭f道，“我買我侄子名下，畢竟要不是我家出了事，郗家的那些田宅，原本也該是他的?！?br/>
于克敵很熱心的幫她參詳了一番，就轉(zhuǎn)彎抹角的借起了錢，因為他也在這種默契的照顧之下，問題是，家道中落，沒錢買，又不甘心錯過這機會，知道郗浮薇手里有銀子，是早就打上主意了。
正好她今天被鄒府趕出來，沈竊藍(lán)又不在，于是就說上了。
“……要不是你沒錢，是不是這個事情就不告訴我了？！”郗浮薇本來還挺感謝他的，聞言頓時黑了臉，“你們這些番子……就不能稍微有點臉皮么？！”
于克敵表示不服：“別忘記你如今也在給大人做事，我是番子，你就是女番子！”
而且，“我怎么說都是給你指了條發(fā)財?shù)穆纷?，哪怕存著點私心，難道你不應(yīng)該感謝我嗎？居然還給我臉色看，你說你怎么就這么難相處？”
“我看我再跟你待上會兒，沒準(zhǔn)都要覺得聞羨云其實為人不錯了！”郗浮薇瞪了他一眼，一邊拿銀票一邊說道，“你連同在大人跟前的同僚也要坑，還有人性沒？”
于克敵笑著說道：“人家聞羨云本來對你就不錯，雖然背地里下手的時候狠辣的緊，可是照顧的時候也真是無微不至啊！”
郗浮薇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而是多遞了張銀票過去：“你一直跟在大人身邊，我瞧你對大人似乎挺了解的……等下大人回來，要是知道我被鄒府趕出來了，你說他會怎么辦？”
“你怕了？”于克敵斜睨她一眼，不緊不慢的接過銀票塞進袖子里，才笑著說，“別太擔(dān)心，大人看著冷冰冰的，其實手下人只要不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他都很好說話的。不然我那些叔伯也不會想方設(shè)法的推薦我來伺候他，我那些叔伯可都是老錦衣衛(wèi)，太祖皇帝陛下那會兒當(dāng)過差的，眼睛最毒不過。”
郗浮薇聞言托腮看他，要笑不笑道：“喲，那說起來，鄒家老爺跟他祖上，沒準(zhǔn)還是令尊的同僚呢？”
“我家祖上還有幾位叔伯都是北鎮(zhèn)撫司的。”于克敵道，“鄒家就難說了，反正我爹生前，還有現(xiàn)在還在的幾位叔伯，壓根從來沒聽說過鄒府也是錦衣衛(wèi)的話。這消息還是大人在應(yīng)天府那邊查閱到的，估摸鄒府之前可能是南鎮(zhèn)撫司的?！?br/>
說起來錦衣衛(wèi)能止小兒夜啼，可錦衣衛(wèi)的南鎮(zhèn)撫司，卻能令錦衣衛(wèi)戰(zhàn)戰(zhàn)兢兢。蓋因這衙門是專門監(jiān)督錦衣衛(wèi)的，手段之酷烈，隱藏之深刻，套路之曲折……自己人都害怕，更別說外人了。
不過……
郗浮薇思索了會兒，說道：“南鎮(zhèn)撫司……南鎮(zhèn)撫司雖然威名赫赫，然而卻不直接管轄監(jiān)察天下的事兒？“
這要在平時沒什么，因為南鎮(zhèn)撫司的創(chuàng)立，原本只負(fù)責(zé)錦衣衛(wèi)自身法紀(jì)、軍紀(jì)。至于說巡察緝捕什么的，那是北鎮(zhèn)撫司的事兒，反正外頭知道怕錦衣衛(wèi)就成。
然而如果鄒府是太祖皇帝留給建文帝的人，又是出身南鎮(zhèn)撫司的話，豈不是說他們手里未必有多少各地官員的把柄？
“官員還在其次，反正如今是永樂年間了，陛下寬宏，一紙赦令之下，有什么好怕的？”于克敵提醒，“但那位當(dāng)時就很年輕，這也才過去了十年不到?！?br/>
郗浮薇道：“也是?！?br/>
歸根到底，還是為了建文帝的下落？
“其實那位就算這會兒站出來，也沒什么用？”她思索著，又說，“越往以后越?jīng)]用?！?br/>
畢竟建文帝在位滿打滿算也才幾年？
又沒做出什么特別的政績來，天下百姓對這位年輕皇帝根本還沒建立起深厚的感情。
繼任者的永樂帝又不是足以讓百姓懷念建文帝的昏君，恰恰相反的是，永樂帝很是果敢堅毅，大有明君之姿。
靖難之役過去雖然才十年不到，然而很多人只怕早就忘記建文帝了。
像郗浮薇，靖難之役發(fā)生的時候她已經(jīng)出生了，可是對于那位以皇長孫承位卻旋即失位的皇子，她真心沒什么緬懷的。
甚至跟著郗浮璀了解了些經(jīng)過后，還很感慨這位的優(yōu)柔寡斷。
所以郗浮薇覺得，永樂帝沒必要這么忌諱建文帝還在人世。
“你家里只是鄉(xiāng)紳，不知道上頭的事情所以不懂?！庇诳藬陈勓該u頭道，“陛下怎么會忌諱那位？要是忌諱，當(dāng)初也未必會清君側(cè)了。”
他聲音一低，“然而太祖皇帝陛下……”
永樂帝不怕侄子，然而卻怕一手建立了大明朝的太祖。
這也不奇怪，除了懿文太子外，老朱家的子孫，誰不怕太祖？
不僅僅是出于為人子女對父親的敬畏，更是對太祖從一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乞兒到君臨天下的崇敬。
太祖皇帝當(dāng)初那么死心塌地的要將江山交給孫子，怎么會不多給年輕的孫子多留幾張底牌呢？
“可那又怎么樣？”郗浮薇心道，“如今坐在大位上的，還不是永樂帝么？”
可見太祖皇帝留下來的底牌要么不夠，要么就是建文帝自己不會打牌……現(xiàn)在打牌的這個人都不知所蹤快十年了，永樂帝居然還是耿耿于懷嗎？
她對永樂帝，對朱家子孫都沒什么了解的，所以也不能確定太祖皇帝在永樂帝心目中的陰影就是這么深刻。
旁敲側(cè)擊了一番沈竊藍(lán)不會因為自己被鄒府趕出來，就關(guān)心起了將來：“你說我不在鄒府做女先生了，接下來大人會讓我做什么？還是就將我侄子還給我，讓我找個地方好生過日子去？”
于克敵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就算大人讓你們姑侄走，你真的敢走？”
“……不敢?！臂∞本趩实谋ё☆^，“沖著那位徐小姐，我也不敢離了大人跟前呀……噢對了，昨兒個出去被她堵住，帶到酒樓的雅間潑了一盞熱茶，這會兒肩上還敷著藥呢！”
這話她說的很平靜，甚至沒什么怨氣，于克敵也沒當(dāng)回事：“別看咱們是天子親軍，走出去文武百官都要退避三舍，然而碰見這種勛貴，還是女眷……陛下心里頭對他們老徐家的情分一日沒有消磨殆盡，些許委屈也只能忍著?！?br/>
“所以我在想，萬一大人接下來覺得我沒什么用場了可怎么辦？”郗浮薇嘆口氣，“之前一直想著把事情做完，好接了侄子團聚?，F(xiàn)在想著，徐小姐的事情一日沒解決，還是別讓我侄子回來我身邊的好！不然不是給徐小姐送人質(zhì)么？”
于克敵笑著說道：“你要解決徐小姐的麻煩？這可是麻煩了，這種天之驕女就算不會一直把你放在心上，卻保不定忽然想起來一下。你總不可能一輩子防著她吧？那么只能一輩子找人護著你……要不你也別平白背鍋了，看看大人有意思的話，索性自薦枕席，混個小妾什么的，哪怕是外室呢，徐小姐再動你的話，名聲可是不好聽，到時候定國公為了自家妹子著想，也會攔著她的?！?br/>
郗浮薇提醒他：“你之前還勸我別打大人的主意了，合著你嘴里就沒有一句能相信的？”
“隨口說說。”于克敵繼續(xù)笑，“這不是給你出主意么？再說咱們錦衣衛(wèi)要跟舉國上下的官員斗智斗勇，偶爾還要跟南鎮(zhèn)撫司那邊過招……同僚之間不經(jīng)常切磋切磋，不定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郗浮薇瞪了他一眼，道：“別不正經(jīng)了，好好的跟你商量呢！”
“其實我仔細(xì)想想……”于克敵聞言斂了笑，凝神片刻，說道，“就你的出身，目前能接觸到的貴人就那么幾個。咱們大人雖然是最方便的，可是為人冷漠，這會兒又一心一意撲在了正事上，只怕沒心思跟你玩什么風(fēng)月。倒是那定國公，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你的姿容，主動上門，他肯定是來者不拒……”
話沒說話，面無表情的沈竊藍(lán)從月洞門里走出來，緩緩道：“去將汶水的輿圖拿來我看！”
于克敵：“……”
郗浮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