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二姑爹和三姨媽，一個都不能少

    我和飛機被羅杰安排著在大廳門口“站木樁”迎接客人，沒多久就開始有陸陸續(xù)續(xù)的客人來到，一邊收下紅包，一邊就要甜蜜蜜地叫上一聲“二姑爹”或者“三姨媽”，可憐的是我基本一個都不認識，幸好飛機每見到一個都會搶先叫出來，讓我得以跟著他一起寒暄。

    “喂，你家怎么這么多親戚？你怎么能都認得？”趁著空隙，我悄聲問他。

    “我也不認識?！彼财沧?，活動一下剛才連續(xù)微笑有些僵硬的面部。

    “咦？你好像一個都沒叫錯？”

    “這兩天被三叔逼著對著照片一個個背下來的?！?br/>
    我忍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這可真是件苦差啊，幸好羅杰沒有想著叫我也背一份，想來忽然冒出來的“未婚妻”不認識二姑爹三姨媽也情有可原。

    正當(dāng)我笑得歪歪扭扭的時候，站在門口的羅杰忽然咳嗽了一聲，喚道：“爸！”

    我一個激靈，趕緊站直了身子嚴陣以待，一邊的飛機也收起了憊懶神色，露出勉強的笑容。

    在我們略顯肅穆的笑容中，今天這出戲唯一的VIP觀眾——首富羅老爺子終于華麗登場了。

    老爺子端坐在一把輪椅上，被人推著緩步入內(nèi)。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紅的緞面唐裝，大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起來精神格外振奮，一掃前些日子的病態(tài)。

    “爺爺?！憋w機叫了一聲，他最近叫“爺爺”已經(jīng)不那么糾結(jié)了，不過大約是想到今天這出蹩腳的狗血劇，表情仍然有些僵硬。

    我趕緊配合地露出一個笑容，跟著也叫了一聲：“爺爺。”

    “好，好?！崩蠣斪有呛堑乜粗覀?，幾乎臉上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了，伸手從口袋掏出兩個紅包分別塞到我們手里。

    “恭喜羅少爺和傅小姐訂婚大喜?！彪S著老爺子的語聲，一直在老爺子身后推著輪椅的男人含笑開口，也遞過來一個紅包。

    我這才注意到站在輪椅后的男人，三十多歲年紀，看上去相貌平平，細長的眉眼間卻自帶著一種寵辱不驚的氣度，一看就是見過大風(fēng)浪的人。

    “多謝秦醫(yī)生?！憋w機微笑著寒暄，回頭向我介紹，“這是爺爺?shù)闹髦吾t(yī)生，也是羅家的家庭醫(yī)生秦旭秦醫(yī)生?！?br/>
    我大吃一驚，我一直以為那個傳說中給“S市有頭有臉的人物”都看過病的家庭醫(yī)生就算不是個白發(fā)蒼蒼戴著老花鏡的老頭，也該是個五六十歲頭發(fā)已經(jīng)地區(qū)支援中央的準老頭，沒想到居然是如此年輕的一個人物。

    秦旭果然是見識過大場面的人，對我毫不掩飾的驚訝表情仿如不見，只是有禮貌地微笑點頭，推著老爺子進了大廳。

    訂婚宴是以老爺子名義發(fā)出去的邀請，家族里的阿貓阿狗、小魚小蝦們自然是給足了面子。雖然通知的時間非常匆促，出席率還是達到了百分之一百，甚至連遲到的都沒有。大家族一家之長的威嚴，真是不可小覷。

    然而等我和凌飛步入大廳，在主桌落座后，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主桌上竟然還留了兩個空位，就在老爺子和秦醫(yī)生的旁邊，我和飛機的對面。

    大概是看到了我和飛機詫異的目光，老爺子笑呵呵地解釋：“昨天米夏打了個電話給我，說藍馬車隊已經(jīng)到了S市，我就順便邀請他參加我孫子和孫媳婦的訂婚宴?！?br/>
    這句話一落入耳中，我的心頭猛地一震。桌上的旁人卻驚訝地問了一聲：“米夏？車王米夏嗎？”

    “對對，車王米夏。還有那個——”老爺子笑吟吟的目光在桌上諸人臉上打了個轉(zhuǎn)，“最近風(fēng)頭很足，被傳為新一代車王接班人的曲北達?！?br/>
    主桌包括鄰桌聽清了老爺子說話的眾人均一陣驚呼，“曲北達”這個名字這兩年來可謂傳遍了世界各地，更成為全世界華人的驕傲。

    已經(jīng)到了深秋的天氣，寬敞的大廳寒意深重，我的身體微微地顫抖起來，呼吸有些困難。曾經(jīng)以為已經(jīng)遠離的名字，曾經(jīng)以為已經(jīng)隔絕的過往，卻在毫無防備的時候忽然出現(xiàn)在眼前，讓人猝不及防。

    飛機瞥了我一眼，默默地伸手過來，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桌上，老爺子依然興致高昂地對著旁人說：“快到了，阿杰已經(jīng)去門口等他們了?！?br/>
    我深深地呼吸一口，抬起頭，對著凌飛露出一個微笑，輕聲道：“我沒事?！?br/>
    我只是——只是有些吃驚罷了，我在心里這么告訴自己，一切早就結(jié)束了，在那枚指環(huán)從我掌心滑落的瞬間，我與那個名字之間，便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關(guān)系。即便是這一刻他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不會再有絲毫動容。

    “來了！”

    不知道誰的一聲歡呼打斷了我如念咒般的內(nèi)心獨白。我茫然抬頭，看到滿面笑容的羅杰陪著兩人款步入內(nèi)，前面一人一頭長短適宜的金棕色頭發(fā)，銀灰色西服恰到好處地襯出頎長挺拔的身材，正是幾個月未見的米夏。身后一人則穿了一件雪青色的襯衣，一頭黑發(fā)隨意地披瀉在肩頭，即使只是側(cè)顏，也美麗得讓人怦然心動。

    他帶著隨和的微笑隨著羅杰慢慢走來，禮節(jié)性地將目光掃過整個主桌，在觸到我的時候驟然頓了頓，我能看到他漆黑的眸子清冷潮濕，卻不帶任何表情，仿佛臉上的隨和微笑不過是一張逼真的假面而已。

    半晌，他才將目光移往凌飛，唇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笑容，映得那張美麗容顏耀眼生花，但黑曜石般的眼瞳中卻冰冷依舊。

    “恭喜羅先生、傅小姐?！彼Y貌周到地伸出手來。

    凌飛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些不安，卻還是站了起來。我深深地吸一口氣，身體的顫抖奇跡般地止住了。我揚起頭，直直地正視他的眼睛，也微笑著站了起來。

    “謝謝曲先生。不過是個小小的訂婚宴，能讓新老兩代車王同時光臨，真是幸何如之。”我微笑著說出這句話，彬彬有禮地伸手過去與他相握。

    兩只手微微一觸，隨即很有默契地同時放開。他的指尖冰涼，一如我的指尖。便是這樣的兩只手，即使相握千萬次，也無法從對方身上汲取半點暖意。

    凌飛伸過手來握住了我冰涼的手掌，終于讓我感覺到一絲溫暖。他將另一只手伸出去與他相握，淡淡地說了一句：“謝謝曲先生?！?br/>
    聽到我們寒暄的米夏應(yīng)聲轉(zhuǎn)過頭來，在看到我的一霎臉上浮現(xiàn)出明顯的詫異之色，深深地看了我和凌飛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沒有說。

    他和米夏在秦醫(yī)生旁邊的空位上落了座，甫一坐定，老爺子已經(jīng)笑呵呵地開口了：“我這個不成材孫子的小小訂婚宴，居然能有兩位車王出席，我一定要敬一下兩位?！?br/>
    “爸！”

    “爺爺！”

    羅杰和飛機同時出聲，語含責(zé)怪。秦醫(yī)生卻自然地執(zhí)起旁邊一壺茶，倒入老爺子的杯中，微笑道：“羅先生，你現(xiàn)在只能喝茶！”

    “好，好吧！”強悍如老爺子，居然也會露出尷尬的神色，朝秦醫(yī)生望了一眼，乖乖地端起茶杯，朝著米夏和曲北達舉杯：“老頭子身體不行了，只好以茶代酒，兩位可一定要多喝幾杯?！?br/>
    米夏還沒來得及說什么，曲北達已經(jīng)微笑舉杯：“恭敬不如從命?！闭f罷一飲而盡。米夏也不再說什么，跟著干了一杯。

    “好，不愧是車王接班人！”老爺子豎起拇指，也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今天這兩位可都是F1車壇舉足輕重的人物，世界級明星，大家要多敬敬他們?！崩蠣斪优d致高昂地說。

    老爺子此言一出，本來就已蠢蠢欲動的眾人登時興奮了起來，主桌、鄰桌都有人端著酒杯站了起來。這個時候，曲北達卻微微一笑，清朗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說：“容我先敬過今天的主角再說。”

    他說著站起身來，向我和凌飛舉杯，美麗的唇上翹至一個合適的弧度：“祝兩位百年好合，白首偕老。我敬你們?nèi)?。?br/>
    凌飛霍地站了起來，舉起酒杯：“清華是女生，這三杯由我一個人喝了吧！”

    “那怎么行？”我也站了起來，微笑著說，“現(xiàn)在都什么時代了，男女平等可是基本國策哦。曲先生既然敬的是我們倆，這三杯理應(yīng)由我們一人一半！”

    我舉杯望著他，禮節(jié)性的笑意恰到好處，淡淡的聲音平靜地連我自己都有些吃驚：“這樣沒問題吧，曲先生？”

    曲北達的酒量，我清楚得很，別說我和飛機，恐怕這席間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借著吉言的敬酒，我們卻沒有理由不應(yīng)。而且，我早就下了決心，再也不會在他面前有半分示弱！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轉(zhuǎn)了回去盯著自己的酒杯，仿佛杯中忽然長出一朵花來，良久，終于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兩位真是恩愛呀?！?br/>
    今天第二度聽到這句話，我不由笑了，正待說什么，他已經(jīng)一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這才抬頭看著我們，微笑著說：“我干杯，你們隨意?！?br/>
    我一愣，側(cè)頭一看凌飛，顯然也有些意外，猶豫間他已經(jīng)連盡三杯，微笑著向我們亮了一下空空的酒杯。

    大凡酒席上，眾人最喜歡看的就是喝酒豪爽的人，見他如此，席間頓時爆起一片叫好聲。凌飛面沉如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一招手示意服務(wù)小姐再度滿上。

    我知道他不服輸?shù)膫€性又上來了，不想承對方相讓之情，趕緊拉了拉他袖子：“喂，人家都說了讓你隨意！我們待會可有的是酒要敬！”我知道飛機是有名的“三杯倒”，若是真的三杯酒下去，就算不倒，也醉了七八分了。

    大概是我后一句話起了作用，想想今天自己的身份，凌飛終于按捺住情緒，放下了酒杯。曲北達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沒有再說什么，維持著彬彬有禮的微笑坐了下去。

    蓄勢已久的敬酒軍團終于等到了機會，一哄而上，都奔著米夏和曲北達而去。老爺子笑呵呵地看看我和凌飛：“你們也該去各桌敬敬酒了?！?br/>
    我們依言站了起來，從門口的一桌開始敬起。托米夏和曲北達的福，每桌的主力戰(zhàn)將都去敬了他們，我和飛機輕輕松松就敬了一輪下來。

    回到主桌，老爺子和米夏已經(jīng)不見蹤影，連帶著秦醫(yī)生和羅杰也不見了，大約又是去談亦聲與藍馬的合作了。剩下曲北達幾乎酒到杯干，更是激起了大家的興趣，幾乎是前赴后繼地上去敬酒，似乎都想看看這個清秀俊麗的世界冠軍醉了會是什么模樣。整個主桌幾乎成了他一個人表演千杯不醉的舞臺，身后的空酒瓶排了壯觀的一長排，他的臉上卻沒有一點泛紅的跡象，倒是微微有些蒼白，黑眸清冷潮濕依舊。

    再次干下三杯，他終于微笑著擺了擺手：“抱歉，失陪一下?！闭酒鹕韥硗T口走去，腳步間微見踉蹌。

    我望著那抹熟悉的背影消失在廳門口，凌飛微微低頭，在我耳邊低聲道：“他好像喝多了，我去看看——”

    “不用。爺爺和三叔不在，這么多客人等著你招呼呢?！蔽依∷氖?，咬著嘴唇，“再說，以他的酒量，應(yīng)該沒有問題。”

    凌飛看了我一眼，似乎還想說什么，羅家的一個遠房叔伯端著一杯紅酒搖搖晃晃地朝我們走來，剛剛失去目標(biāo)的敬酒軍團仿佛發(fā)現(xiàn)了新獵物，也爭先恐后地擁了過來，挨桌敬酒時沒有遭遇到的瘋狂勸酒終于還是來了。

    那位遠房的叔伯已經(jīng)有了七八分酒意，睜著一雙惺忪醉眼看著凌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小飛啊——呃——小飛啊，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從你還在穿開襠褲的時候——”

    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想象著穿開襠褲的飛機該是什么樣子。一邊凌飛的臉色已經(jīng)青得發(fā)黑。

    “呃——來，咱叔侄倆——干一杯！”遠房叔伯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地沖著凌飛舉杯。

    凌飛黑著臉站了起來，十分不情愿地舉起酒杯與他相碰。這時，兩人身后忽然伸出一個粉妝玉琢的腦袋，不過五六歲的小女孩，頭上一邊一個扎著兩支馬尾，烏溜溜的眼睛十分可愛。她用手高高地舉著一杯橙汁朝我大叫：“我要敬新娘子，我要敬新娘子！”

    我忍不住失笑，只好也端著酒杯站了起來。小女孩見狀大喜，馬上擠著從遠方叔伯身后鉆了出來。那位叔伯酒后腳下不穩(wěn)，被擠得一個踉蹌，兩個人撞作一團，一杯紅酒和一杯橙汁同時潑了出來，華麗地潑到了我身上，月白色的裙子上仿佛忽然開了兩朵色彩艷麗的鮮花。

    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只聽得一聲惶恐的驚呼，一個衣著入時的女人立即跑了過來，拿起餐巾紙幫我擦拭身上的酒水，嘴里惶恐地道：“對不起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看樣子應(yīng)該是小女孩的媽媽。

    我看了一眼小女孩，只見她呆呆地站在一邊，粉嫩的臉上滿是怯意，顯然知道自己闖了禍。我趕緊捉住了她媽媽不停擦拭的手，笑道：“不要緊，只是意外而已。”

    我回頭對凌飛笑了笑：“我去樓上換套衣服。”

    凌飛也回過神來，放下酒杯道：“我陪你去?！?br/>
    “不用不用?！蔽铱戳艘谎叟赃叺戎蛩淳频摹岸玫焙汀叭虌尅眰儯瑹o奈地笑道，“你還是招呼客人吧，千萬注意別喝多了?！?br/>
    我微笑著穿過人群，往樓上走去。羅杰是個非常細致周到的人，他特地在二樓為我準備了一間更衣室，并且準備了一套備用禮服和補妝用品。

    踏上盤旋而上的歐式樓梯，正要走去房間，眼角余光忽然看到走廊盡頭的扶欄上趴伏著一個人影。我走前兩步，等到近到可以看清人影的衣著之時，我的心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他穿著雪青色的襯衣，黑發(fā)散亂地披在肩頭。似乎是不勝酒力，懶洋洋地趴伏在一邊的欄桿上，眉目被黑發(fā)盡掩看不清晰。然而即便如此，頭發(fā)的長度和襯衣顏色已經(jīng)足以說明主人的身份了。

    我駐足在走廊這端，猶豫再三，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曾經(jīng)以為今生都不會再有交集的人，卻在今天這樣戲劇化的日子再度重逢，真是令人想笑都笑不出來。

    可是今天，他不過是羅家的一個客人，而我怎么說也算是半個主人，雖然是冒牌的身份，但任由客人醉在這里，好像有些說不過去。想到這里，我咬了咬牙緩步上前，隔著一米站定下來，彬彬有禮地輕喚一聲：“曲先生！”

    他仍然趴在欄桿上，沒有動，也沒有應(yīng)聲。

    “曲先生！”我略略提高聲音，仍然彬彬有禮地道：“要不要叫人幫你準備一個房間休息一下？”

    他的身體微微一動，仍然沒有回答我。

    到底是睡著了還是在裝死！我心里不禁有些冒火，想起以前田園常說的一句話來：女人總以為男人愛過她一時，就會愛她一輩子；男人總以為他傷害過女人一次，女人就會記得她一輩子——其實這都是謬論！

    我曾經(jīng)陷入前半句的謬論，難道現(xiàn)在他也陷入了后半句的謬論？我在心里冷笑著想，你有什么伎倆，不妨都使出來吧！看我還會不會動容？這世界，沒有誰少了誰活不下去，誰也不用太高估自己。

    我按捺不住走上兩步，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聲說：“曲先生，我看你到客房休息一下吧！”

    他的身體被我拍得一震，手臂滑下窄窄的欄桿，忽然傾身倒了下來。

    猝不及防之下，我只來得及逃開一步，他的身體已經(jīng)重重倒下，將我連帶著撞翻在地。

    靠！我怨氣十足地爬起來，差點就想爆粗口，目光觸及倒在地上的他的臉，卻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