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我的魔力是哪一天開始下降的？我想不起來，只知道我不會再因為他的觸摸而微微戰(zhàn)栗，不會因為他說的一句話而徹夜難眠。我想我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愛他，可是在說出不再愛他時，我絲毫沒有釋然之后的輕松，反而覺得一片茫然。

    這種空洞的感覺，陌生而危險。

    ——許可

    _1

    腹部日漸隆起，身體日漸臃腫，行動日漸遲緩，腳踝浮腫，甚至連鞋子都要穿大半碼的……懷孕是一個漫長而漸進的過程。變化明明來得天翻地覆，可是分解在每一天發(fā)生，直到有一天出浴之后，猛一回頭，看到鏡子里那個陌生的身體，不禁呆住。

    我從小受的教導(dǎo)就是忽略外貌。幼兒時期小姨替我梳頭，夸獎“我家可可真漂亮”，外婆尚且要告誡她，不要對女孩灌輸這些話，免得長大后變得虛榮，過于看重皮相?；氐礁改干磉叄麄兏侵蛔植惶彡P(guān)于長相的話題，媽媽一直替我剪最簡單的發(fā)型，買最平實的衣服，她自己也是身體力行，衣著樸素，從不化妝。然而女孩子關(guān)注自己的長相幾乎出自天性，就算沒有同學(xué)的議論、男生的注目，我也知道我是好看的。工作之后有了收入，消費護膚品和衣服時總有一點矛盾的態(tài)度，既覺得這是生活必需，并不過分，但到底還是保留著媽媽的影響，會時刻克制自己的“虛榮心”，對好看這件事保持一個不在意的態(tài)度。

    總體來說，我一向珍惜并維護自己的外表。

    而現(xiàn)在，我懷孕二十七周，整個人已經(jīng)面目全非了。哪怕嚴格按照醫(yī)生開的食譜進食，控制體重增長過快，身體還是不可避免地日益變形。我對著鏡子細看，半帶驚嚇地想：就算以后減肥，這樣的骨盆擴張，肚皮撐開紋路，大概永遠也不可能還原了?？墒敲亲?，我安慰自己：你年近三十五歲，好看了這么多年，已經(jīng)足夠，既然選擇做母親，那一點虛榮心，真得徹底放棄了。

    我穿上浴衣出來，去廚房給自己熱了牛奶，想起忘記買愛吃的芝士蛋糕帶回來，不免嘆氣，只得去食品柜拿一盒曲奇餅干，坐在桌邊，一邊吃，一邊看才寫完的一份薪酬結(jié)構(gòu)計劃書。不知不覺吃完餅干，居然還覺得餓，忍不住打開冰箱，卻看到里面放著一盒芝士蛋糕，正是我最近愛吃的那家西點屋的包裝，我疑惑地拿出蛋糕，上面印著今天的日期，正待打開，馬上又想到近來食量變大很多，晚餐已經(jīng)吃了不少，一盒曲奇被我一下吃光，再加上一塊蛋糕，恐怕很難將體重控制在醫(yī)生說的合理范圍以內(nèi)。我對著蛋糕天人交戰(zhàn)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放回冰箱，忽然聽到孫亞歐在身后說：“想吃就吃一點吧。”

    我關(guān)上冰箱：“蛋糕是你買的？”

    他點點頭，看到我的驚訝表情，苦笑：“當然，我一直不是一個細致體貼的人，不過這半個多月，你經(jīng)常買這家的點心回家，我還是注意到了?！?br/>
    他何止不細致體貼，在我們婚姻的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忽略我的要求。我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來：“謝謝，明天再吃。”

    “你什么時候才肯不這么克制自己？”

    克制大概早已成為我一個根深蒂固的習(xí)慣，無法放棄了，我并不想與他聊天，收拾桌上的文件，準備回房，然而他說：“今天我與蔣明見面吃飯了?！?br/>
    我著實吃了一驚。蔣明正是他與我共同的前老板，兩人反目已久，曾經(jīng)鬧至法庭相見，竟然還會見面甚至一起吃飯，實在不能想象。

    “他想請我回去工作，開出了很可觀的條件?！?br/>
    蔣明的公司陷于困境已久，一度傳聞有退市可能，以他一向的為人，肯放下身段禮下于人，當然是覺得孫亞歐有幫他重組的能力。這份高薪豈是好拿的？但是這一切又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沒有作聲。

    他苦笑：“你是真不關(guān)心了，對吧？”

    “你自己會做考量，而且也一向不喜歡別人發(fā)表意見?！?br/>
    “我們談起了一點往事，我才知道，當年你去找過他?！?br/>
    七年前我確實是找過蔣明。

    他兒子帶人在沈陽路公寓樓下堵截孫亞歐將他打傷，過了一周，孫亞歐被警方帶去留置問話，聲稱有人舉報他在任職期間有經(jīng)濟問題。眼看一起民事訴訟有可能演變成經(jīng)濟案件，我心急如焚，回到原公司，求見蔣明。在苦等四個小時之后，他終于見了我，我與他長談一番，他不置可否，但第二天孫亞歐便回家了。

    我從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蔣明會與孫亞歐再次坐到一起已經(jīng)出乎我的意料，我當然想不到他會舊事重提。

    “沒錯。我去找過他，你如果要算舊賬，怪我不該瞞著你做這件事，我可以道歉?！?br/>
    他看著我，目光復(fù)雜：“為什么你不告訴我這件事？”

    “你會生氣，也許還會遠離我。我當時太想跟你在一起了，免不了有點心計。都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久，似乎沒必要再提往事了?！?br/>
    他并不理會：“蔣董事長倒是有很多感慨，說幸好你去找他，他及時收手，沒有鬧到兩敗俱傷的程度，留下了我們今天見面的余地?！?br/>
    “我沒那么大的能量，不過是他當時剛好也不滿意他兒子的某些作為，而且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無暇再糾纏一起官司把事情越弄越大而已?！?br/>
    “不必急著撇清關(guān)系，我知道那對我意味著什么。他如果不罷手，原本還是可以弄得我更長時間無法翻身?！?br/>
    “所以給我買回蛋糕道謝？”

    孫亞歐并沒被激怒，只平靜地說：“在你眼里，我大概已經(jīng)完全是個不知好歹的渾蛋了。當然，你有理由這樣看我。蛋糕是回家以后看冰箱里面沒有，特意出去買的。我沒為你做過什么，似乎只給過你一個婚姻，還弄得這么不愉快?！?br/>
    “婚姻確實是我要到的，愉快與否，我都認了?！?br/>
    “你已經(jīng)下決心要否定從前的一切了？”

    “何必還要問我這個問題，先做出否定的那個人是你。”

    我向臥室走去，只聽孫亞歐在身后說：“我很懷念我們在沈陽路公寓生活的日子。”

    我一下停住腳步，這比為我買回蛋糕、問我與蔣明會面的事更讓我驚訝。我們在沈陽路公寓的那段生活大概是他一生中最不順心的日子，官司久懸未決，沒有工作，與舊時朋友幾乎斷絕往來，脾氣堪稱陰郁，時常連續(xù)幾天閉門不出，唯一的消遣是去壁球館打球打到近乎虛脫。在擺脫低谷之后，他不僅以最快速度購置房屋搬離那里，而且再未提起舊事。

    “那天你讓我離開，我原本打算去住酒店，回辦公室拿東西，在抽屜發(fā)現(xiàn)沈陽路公寓的鑰匙一直擱在里面。也不知道為什么，我過去了。那么長時間沒人住，沒想到里面十分整潔，跟我們當年住在那里的時候沒有兩樣。我問了物業(yè)工作人員，他們說你隔一段時間會過去找保潔打掃一下。為什么？”

    “我有潔癖，你是知道的?！?br/>
    “潔癖嚴重到甚至要去維護一所再不可能回去住的房子嗎？我不這么看。”

    確實說不過去，但我也不想解釋。

    只聽他繼續(xù)說：“在那里住下，回想起過去，發(fā)現(xiàn)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不愉快。至少那時有你陪在我身邊。”

    “作為妻子，我在你生活中的存在感實在是很差，必須幾年之后回想起來才會覺得我的陪伴是有價值的?！?br/>
    “我并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我想知道，你為什么愿意忍受我那么久？”

    我搖搖頭：“我早說過了，我沒有忍受，只是接受自己的選擇而已?！?br/>
    “我還記得我們結(jié)婚后的第一個夜晚，你挽起袖子給我做飯，油濺起來燙傷手指也不肯給我看到。”

    我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

    “我自己知道，長久相處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我是一個相當無趣的人，性格過于冷漠，沒法與人親近，而且不安于平淡。不管是與以前的老板鬧翻，還是把我們的婚姻弄成這樣，大概都是下意識想破壞有秩序的生活?？墒?，我還是愛你的，可可，試著給我一個機會，修復(fù)我們的關(guān)系?！?br/>
    我從未聽過他憶舊，當然更沒有見他做過這樣的自我反省，一時呆住，問：“為什么？就因為我擅長忍受與克制，容忍了太久太多？”

    “我知道我傷害了你，請原諒我。”

    “我累了，亞歐。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就是憑慣性在生活，把家收拾好，照顧你的情緒，不在你心情不好的時候煩你，替你熨襯衫，搭配領(lǐng)帶，安排好你的起居，抓住一個空閑哄你跟我一起出去度假，享受幾天歡愉。如果沒有俞詠文出現(xiàn)，沒有孩子，我大概能一直維持下去，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我雙手護住腹部，那里突然有一輪近乎劇烈的波動，我的心情到底影響到了胎兒。我澀然說：“現(xiàn)在我只想照顧好孩子和自己，沒有心力再管其他?！?br/>
    “我并不愛她，那只是一個錯誤?！?br/>
    “不必特意跟我澄清這件事，我甚至不嫉妒她，因為你不愛任何人，亞歐?！?br/>
    “不，你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br/>
    “如果你早說這句話，我會感激?，F(xiàn)在已經(jīng)晚了?！?br/>
    “我們可以以后再談，但我需要讓你知道我的想法?！?br/>
    其實我從來沒能徹底了解他的想法，身為妻子，承認這一點有些可悲，到他主動談起的時候，又未免意興闌珊了。

    _2

    我與其他孕婦一樣，如同著魔一般買各種關(guān)于懷孕、生產(chǎn)、育兒的書籍，趁空閑時一本本翻閱著，同時感慨，原來養(yǎng)一個孩子竟然如此之復(fù)雜。

    李佳茵又推薦了一套育兒寶典給我，聲稱十分權(quán)威實用，我依言從網(wǎng)上訂購，同時如同鬼使神差一般，還下單買了一套《靜靜的頓河》。

    書送到時，我甚至沒勇氣拆封。我對蘇聯(lián)文學(xué)完全沒有概念，難道想借此重溫媽媽的少女時代，體會何原平聽她講述這本小說時的心境？可是這又有什么意義？最終我將書原樣放入了書柜，旁邊就是何原平寫的那幅佛偈：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生世多畏懼，命危于晨露，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當初我把它從何家不告而取，帶回省城后送去裱框，師傅笑稱：“字寫得倒也不錯，看得出有功底，可是紙張?zhí)胀?，也沒落款?！彼麚u頭，沒講下去，言下之意當然是并不值得費事裝裱起來，可是我既然堅持，他并不拒絕這單生意。

    我也覺得我這做法有些可笑，可是我去探訪自己的身世之謎，看到第一個與他有關(guān)的東西，似乎總含有深意在里面。

    人生總有憂怖叢生、無力自拔的時刻，想要無憂無怖，談何容易。

    如果孫亞歐不曾提到沈陽路公寓，我根本不會如此煩亂。

    在那里的那段生活，對我有著不一樣的含義。

    孫亞歐會在故地重游后，想起一些細節(jié)，而我的記憶里，是一段完整的生活。

    二十四歲時，我愛上孫亞歐，也許還算青春壓抑之后的沖動，那么在快滿二十八歲時決定與孫亞歐結(jié)婚，則是我在成年以后為自己做的最大的一個人生決定。

    既然婚姻總歸是一場冒險，既然人生不能預(yù)知結(jié)果，既然我愛他……父母的反對、小姨與夏蕓的勸說都沒能說服我。

    不要孩子，是他提出的要求，理由很簡單，他并不喜歡小孩子，也沒有傳宗接代的想法。我想一想，上次意外懷孕的陰影太大，跟他結(jié)婚前途未卜，不要孩子也許是正確的。

    結(jié)婚之后，我十分熱衷于布置小家，同時買回各式烹飪書、廚具，每天下班之后，穿一身套裝高跟鞋拐去菜市場買菜回家，搭配出營養(yǎng)均衡的晚餐，早起給他做好早餐再去上班。孫亞歐對這一切并不安之若素，反而略帶不耐煩地說：“你這樣做，讓一個賦閑在家的男人很有壓力，差不多就可以了?！?br/>
    我只得盡力將家務(wù)在最短時間內(nèi)完成，趁他出去健身時打掃屋子；記得在抽屜里補充好應(yīng)急的現(xiàn)鈔；在每一個他遲遲未歸的夜晚暗自焦灼，控制自己不要去追問他的行蹤，更不去探討他對將來有什么打算。

    我來自一個過于喧鬧的家庭，從小到大最大的苦惱就是得不到清靜，缺乏隱私；而他的人際交往剛好簡化到近乎與世隔絕的程度，跟他生活在一起，幾乎完全沒人來打擾我們。

    他其實算是好相處的。他對生活要求不高，會面不改色喝下我做的失敗的湯，勸我簡化對于細節(jié)的要求，給我提出工作上的建議，鼓勵我在職業(yè)上有更多追求。

    這一切的前提是，不要貿(mào)然試探他的內(nèi)心，不要要求更深的親密。

    聽起來我似乎是在自虐，但我必須坦白承認，大部分時候我是快樂的。

    那個時候，我對他的愛處于巔峰狀態(tài)，他的擁抱仍讓我陶醉，他的郁郁不得志、他的疏離，都不足以讓我心灰意冷，甚至還多了一點母性的包容，所有那些為愛所吃的苦，有時反過來會加強愛情，讓我自動忽略很多事。

    真正開始反思，是搬離沈陽路公寓之后的事。

    他終于東山再起，新工作待遇優(yōu)渥，馬上買下目前住的房子，我將工作之外的全部心思花在了家裝布置之上，而他的時間則全部用到了工作上，似乎要發(fā)狠奪回蟄伏的損失，除了在辦公室，就是天南海北出差、開會。我們搬入新家，他對裝修未置一詞，住進來之后馬上讓秘書代為聘請了鐘點工，包攬一切家務(wù)，我試著想親手為他做一頓晚餐，他吃了，淡淡地說：“把你的時間用在更有效率的地方?！?br/>
    這不能算一句批評，可是對我來講，簡直如同當頭一棒。

    我太想做一個完美的妻子，把生活經(jīng)營得沒有一絲缺陷，我的所有努力在他看來，已經(jīng)是用力過猛了。

    他愛我嗎？他為什么會娶我？

    這個問題開始盤桓于我心頭。他不想要孩子，我營造的家對他來說并不具吸引力，唯一的特別之處大概是我在他困窘時堅持要嫁給他。

    這個疑竇再也無法揮去。

    只是對三十歲出頭的女人來講，根本沒有底氣像任性少女般計較：你到底愛不愛我？愛我什么？可否愛我更多一些？

    迷惘之中，我們?nèi)バ挛魈m度假旅行，順道探訪了我的閨密夏蕓。

    夏蕓與先生定居于新西蘭奧克蘭。那是一個非常宜居的城市，節(jié)奏舒緩，空氣清新，她與先生已經(jīng)有一個可愛的十四個月大的女兒，正在蹣跚學(xué)步，她先生搓手說：“我想要兩兒兩女，可惜她豎起眉毛說生兩個就已經(jīng)是她的上限了。”

    夏蕓說：“實在還想要，就去外面找人，生了之后帶回來，我可以負責替你養(yǎng)?！?br/>
    她先生捂她的嘴，笑罵道：“瘋了，當著女兒說這種話，借我?guī)讉€膽子我也不敢啊?！?br/>
    他們夫妻打情罵俏得那般輕松，每一個小動作都透著親昵，活潑的小女兒粉團一般可愛，繞膝而行，聲音嬌嗲得能讓我的心融化掉；一條金毛溫馴親人；廚房寬大明亮，夏蕓在烤羊排；從窗子看出去，花園里玫瑰開得正好……我意識到，這一切都是我向往的，也是我得不到的。

    那么我得到的是什么？

    我回頭看孫亞歐，他與夏蕓的先生討論著什么。夏蕓的先生是工程師，具有技術(shù)型居家男人的標準特征，溫和、慢性子、好脾氣，自然沒孫亞歐那般醒目打眼，沒有野心勃勃的男人特有的那種張揚魅力。

    我得到了一個英俊而事業(yè)成功的丈夫。

    仿佛為了彌補我，他在物質(zhì)方面對我十分慷慨，我根本沒要求過的東西——車子、房子、珠寶……他只要負擔得起，馬上會買給我；他工作努力，忙碌得甚至沒有時間看別的女人。

    他沒有特別愛過誰，給我的似乎已經(jīng)是他天性許可范圍內(nèi)最大的熱情。我還能要求什么？

    一旦到了要提醒自己知足的地步，就意味著愛情已經(jīng)褪去神奇的玫瑰色光芒。我開始用理性眼光看待一切。

    我仍愛他，但不再是從前那種愛法了。

    正因為此，我在搬離沈陽路公寓后，仍時不時會回去看看。

    那里有我最完整而一廂情愿的感情。

    沒想到，孫亞歐也終于注意到了這一點。

    我的婚姻似乎峰回路轉(zhuǎn)了，而且是在我并沒做任何挽回努力的情況下發(fā)生的。

    擺在我眼前的問題一下變成：你愿意原諒、忘卻，重新開始嗎？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累了。

    相對于男人，女人的感情也許更穩(wěn)固長久一些。付出會帶給我們某種有著犧牲意味的快樂，有些情況下，付出越多，越發(fā)以為自己的付出值得?？墒歉星榕c身體一樣，都會疲憊，在某個臨界點，終于支持不下去。他對我的魔力是哪一天開始下降的？我想不起來，只知道我不會再因為他的觸摸而微微戰(zhàn)栗，不會因為他說的一句話而徹夜難眠。我想我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愛他，可是在說出不再愛他時，我絲毫沒有釋然之后的輕松，反而覺得一片茫然。

    這種空洞的感覺，陌生而危險。

    _3

    小姨打來電話：“可可，看天氣預(yù)報，你那邊又是一輪高溫，我總記得你出生那年的夏天，真是我平生經(jīng)歷的最可怕的天氣。你可千萬別隨便出門，孕婦中暑不是好玩的?！?br/>
    我告訴她，前天我懷孕滿三十二周，開始休假，除了在家與客戶進行郵件聯(lián)絡(luò)、修改同事寫的工作方案，偶爾才會去公司。她問我與亞歐的近況，我只得回答一切還好。

    表面上看，確實如此。

    這一個多月里，亞歐減少了出差與加班，在家的時間大大增加，在我生日那天，他為我預(yù)訂了頗有情調(diào)的餐廳共進晚餐，說來也巧，在餐廳入口處正好碰上盧湛夫婦，寒暄之后各自入座，過了不一會兒，我收到李佳茵發(fā)來的短信，說她在洗手間等我，我只得過去。她問：“你們和好了？”

    我含糊地微微點頭。

    李佳茵露出心領(lǐng)神會的表情，嘆一口氣：“我最恨男人出軌，將心比心，這一口氣實在太難咽下，可是為了孩子著想，他肯回頭，也只好適當給臺階讓他下，不要鬧僵?！?br/>
    “我想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吧?！?br/>
    “別傻了，許可，孩子生下來，你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哪還有空修復(fù)夫妻關(guān)系。趁著現(xiàn)在把他搞定，讓他再也不動別的念頭才是上策?！?br/>
    回到座位，我面前多了一個蒂芙尼的首飾盒子，亞歐說：“打開看看?！?br/>
    是一只手鐲，他替我戴上，折射出晶瑩的光澤，十分漂亮。

    當然，這比之前忘記我的生日，過后補來一條明顯由秘書經(jīng)手買的絲巾要體貼得多。

    他甚至還執(zhí)意抽時間陪我去做了一次產(chǎn)檢。

    看到一走廊的孕婦，他眉頭跳動一下，但控制得很好，再沒流露任何吃驚或者煩躁表情，拿到b超照片，也仔細看了好一會兒。但我看得出，他對孩子依舊沒有興趣。

    做到這一步，對他來講，已經(jīng)是勉為其難了。

    我問自己，我能否做到與他修復(fù)關(guān)系？

    我得不到答案。一想到這個問題，我就覺得惆悵，只能安慰自己：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何慈航給我打電話，說要送已經(jīng)過戶的房產(chǎn)證復(fù)印件和她寫的承諾書給我，我不安地說：“我并沒要求你寫這個東西?！?br/>
    “但這是我答應(yīng)寫的，許姐姐，請務(wù)必收下。”

    我只好請她過來。過了半個小時，她來按門鈴，亞歐給她開門，打了招呼便告辭去了機場：“我要趕飛機，慈航，你陪可可好好聊聊?！?br/>
    他走后，我拿冰鎮(zhèn)果汁給她：“快喝點，看你一頭汗?！?br/>
    “今天太陽真毒，我從攝影棚一出來差點熱暈?！?br/>
    “拍攝進行得順利嗎？”

    “好歹在暑假結(jié)束前拍完了。天天被攝影師罵得灰頭土臉，已經(jīng)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皮厚得讓自己都佩服了?！彼Γ霸S姐姐，你好像是認識的人中唯一不質(zhì)疑我去拍時裝畫冊這件事的?！?br/>
    “我早說了，你是特別的?！?br/>
    我看著她，她仍是一張清水面孔，但頭發(fā)被綰成了一個小小的發(fā)髻，以前略為雜亂濃密的眉毛修出一個完美的弧度，襯得單薄細長的眼睛生動起來，鼻尖沁出一點晶瑩汗珠，皮膚細膩光潔。更重要的是，整個面孔都煥發(fā)出一種純凈的神采。這樣一個女孩子，居然老懷疑自己不好看。

    “設(shè)計師也這樣說，可我橫看豎看，也沒搞明白特別在哪里，簡直疑惑是不是你們眼光格外不同。”

    “看著你就想嘆氣，年輕真好。”

    她哈哈大笑：“我更想像你一樣，到三十歲以后還是標準美女?！?br/>
    我撫肚子：“你可真會安慰人，我這樣子，離什么標準都相去太遠了。”

    “許姐姐，你什么時候生孩子？”

    “預(yù)產(chǎn)期是九月下旬?！?br/>
    她試著用指尖觸一下我的肚子，我被她那個小心翼翼的姿勢逗樂：“不是易碎品，不用怕。”

    她搖頭：“真不可思議?！?br/>
    是啊，懷孕確實是個不可思議的過程。我親身經(jīng)歷著，也覺得神奇。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都可以，不過，”我摸著肚子笑道，“上次檢查才知道，跟我想的一樣，是女兒?！?br/>
    “以你們夫妻的基因，一定很漂亮?！?br/>
    她從包里一樣樣掏東西出來給我：“這是房產(chǎn)證復(fù)印件，這是土地證復(fù)印件，我沒想到手續(xù)這么復(fù)雜，這段時間又必須去拍畫冊，拖了一個多月才完成過戶。這張是我寫的放棄繼承權(quán)承諾書，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們可以去做一個公證?！?br/>
    承諾書上不僅簽了她的名字，甚至還按了鮮紅的手印，我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說了根本不必寫這個東西，實在不明白你為什么這么堅持。”

    她笑道：“許姐姐，我已經(jīng)利用了你，如果連這個都不寫，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總之請你務(wù)必收好?！?br/>
    我只得接過來，問她：“你爸爸搬回去了嗎？”

    “搬是搬回去了，不過——”她皺眉，“他似乎很疑惑。我為了哄過他，特意按和服裝公司簽的合同格式做了一份假合同給他看，他看上去還是將信將疑，而且一點也不開心?！?br/>
    “也許他更希望照顧你，而不是由你來照顧他，不免會有些感傷?！?br/>
    她側(cè)頭想想：“也許吧。不管怎么說，看到他和來福住在原來的家里，我就開心了，覺得做的一切是值得的。謝謝你，許姐姐?！?br/>
    “我認為我所做的也是值得的，不用跟我客氣。慈航，沒什么事的話，就在這里吃了晚飯再回去，現(xiàn)在外面太熱了?！?br/>
    她點頭答應(yīng)。

    吃過甜品后，我們靠到沙發(fā)上聊天，慈航問我：“呃，看來你們和好了。”

    我苦笑：“算是吧。”

    她并不糾結(jié)細節(jié)，聳聳肩表示了解，簡單地說：“也好?！?br/>
    我嘆氣，不知道有什么“好”可言，可能在十九歲女孩子眼里，我這個年齡理所當然會為家庭妥協(xié)，沒有任何懸念可言。

    “你與周銳怎么了？”

    她笑了：“許醫(yī)生是不是跟你說看到周銳移情別戀了？”

    “他很關(guān)心你，我還笑他，說他居然也能看出別人的感情狀態(tài)了，簡直可喜可賀。”

    她有一會兒沒說話。

    “不過畢竟你們都還小，也許不想早早安定下來?！?br/>
    “不要說我覺得安定的吸引力不大，周銳這種人，太貪玩，再過十年字典里也不會有安定這個詞的?！?br/>
    小孩子們的分分合合，不知怎么的讓我嘴角含笑，也許只在這個年紀，有著青春豐沛的精力與激情，怎么折騰都不會傷筋動骨，到了我這年齡，哪里經(jīng)得住。“這么說你并不怪他？”

    “怪他？”慈航瞪大眼睛，“我沒覺得他有什么對不住我?！?br/>
    完了，我徹底跟不上小孩子的思路了。

    “我們從來沒有相互許諾過什么，我也不覺得他喜歡我。”

    “他當然是喜歡你的。”

    “好吧，那就是我對他沒有戀愛的感覺。我喜歡的人不是他那樣的?！?br/>
    “那你喜歡的是什么樣的？”

    她張一張嘴，竟然破天荒臉紅了，有點支支吾吾地說：“這個，反正……就不是周銳那種。”仿佛為了擺脫尷尬，她擺一擺頭，說，“其實我也不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是怎么樣的?！?br/>
    “大概就是見了面會心跳加快，不見面就會想念，想永遠跟他在一起吧。”

    “永遠在一起的意思是結(jié)婚嗎？那我可不想，我只想以后跟爸爸生活在一起，根本不想結(jié)婚。我理解的喜歡，就是想親近他，得到他的身體?！?br/>
    我一怔，禁不住哈哈大笑出來。她也笑：“這話是不是太直白太無恥了？”

    “不，你夠坦白，而且也沒錯。再純潔的愛情，其實也包含著親近的欲望。至于婚姻，”我想一想，“不過是從法律上保證兩個相愛的人共同面對家庭的責任，你這個年齡，對成家沒想象也是正常的。”

    “我爸爸結(jié)過一次婚，是張爺爺介紹的，只維持了不到兩年?！?br/>
    我倒是很想知道何原平過去的生活：“什么時候的事？”

    “二十年前吧，他撿回我之后，兩個人就離婚了。也許那女人不喜歡我，否則他那么好相處的人，沒理由跟他離婚啊。”

    “你別這么想?；橐鼍S持不下去的原因很多，感情再好的夫妻，也會無數(shù)次覺得疲憊。讓人走進婚姻的大部分原因是愛情，但維系婚姻走到后來的，絕對不只是愛情。日常生活對于激情就是一種消耗，必須補充進去親情、責任、相互的信任和依賴。如果沒這些東西，真的很難一直到老?！?br/>
    “太復(fù)雜了。所以我寧愿以后守著我爸爸，生活簡單一點多好?！?br/>
    我無言以對。

    “哎，許姐姐，我不是有意要來給你說喪氣話的?！?br/>
    “我知道。不用你說，我現(xiàn)在確實對自己的婚姻也沒什么信心了，不過我最好的朋友生活在新西蘭，她的婚姻很好，家庭幸福。所以沒什么東西是絕對的?！?br/>
    午后陽光被薄薄的窗紗過濾得柔和朦朧，在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安寧而靜謐。印象中，我只在很久以前和夏蕓在少女時代這樣躺著長談過，時間過得多么快，我已經(jīng)是疲憊的中年人，隔著肚子望不到自己的腳尖，等待一個孩子的降生，對未來充滿疑慮。

    我們都有些疲倦了，迷迷糊糊睡著。

    手機突然響起，我探身拿過來接聽。

    “許女士，請問你在家嗎？”

    我疑惑地反問：“您是哪位？”

    “我是沈陽路公寓物業(yè)管理處工作人員，小劉?！?br/>
    “哦，小劉你好，我目前不在那邊?！?br/>
    “那你家房子里住著誰？”

    “空著啊，沒有人住，是不是漏水了？”

    他急急地說：“麻煩你趕緊過來一下，你家臨街窗臺坐著一個女人，看情況似乎是想自殺，樓下現(xiàn)在有很多人圍觀。我們已經(jīng)報警，警察和消防員都來了，上樓叫門，無人應(yīng)答，又不敢擅自撞門驚擾了她?！?br/>
    我嚇得一下站了起來：“我馬上過來。”

    慈航也驚醒了，疑惑地問：“喂，慢點，你動作不要這么生猛。出了什么事？”

    我拉著她出門，去車庫的路上告訴她剛接到的電話內(nèi)容。

    “是有人擅自闖進你那邊房子而且要在那里跳樓嗎？這也太奇怪了?！?br/>
    我心亂如麻：“先過去看看再說?！?br/>
    我?guī)е群介_車過去，沈陽路公寓本來就位于市區(qū)熱鬧地段，現(xiàn)在樓下果然圍了大批路人，全都保持著仰頭向上看的姿勢，不少人舉手機拍攝著，幾名警察維持著秩序，消防車停在樓下，另有電視臺記者扛攝像機在采訪，一名路人近乎興奮地說：“對對，是我最先看到她的?！?br/>
    物業(yè)工作人員和一名警官迎上來：“許女士，你總算來了，快看看，認識那個女人嗎？”

    時值盛夏，午后陽光熾熱，光線明亮耀眼，抬頭看去，幾乎睜不開眼睛。

    只見8樓我家客廳窗臺上坐著一個女人，長發(fā)，紅裙，兩條腿搭在外面，修長筆直。我看不清面目，但馬上意識到我一路上猜得沒錯。

    那是俞詠文。

    _4

    警官懷疑地看著我：“你確定？”

    “我看不清，但應(yīng)該是她?！?br/>
    “她跟你是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會跑到你家要跳樓？”

    所有的目光都看著我，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說：“她跟我沒關(guān)系，但她曾經(jīng)是我先生的情人，我猜她是從我先生那里拿到鑰匙進去的。至于她為什么這樣做，我真的不清楚。”

    看向我的目光變得更加充滿好奇，周圍人開始相互竊竊私語。大約見我是孕婦，警官放緩了語氣：“請你跟你先生聯(lián)絡(luò)，讓他過來一下?！?br/>
    我拿出手機，撥孫亞歐的號碼，他已經(jīng)關(guān)機：“我先生出差，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在飛機上。”

    “把鑰匙給我們吧，我們試著進去勸說一下?！?br/>
    我拿出鑰匙交給他，他們進去，我已經(jīng)全身乏力，靠到慈航身上，她緊緊攙住我。這時電視臺記者扛著攝像機過來：“請問可不可以……”

    慈航一口打斷他：“不可以，她是孕婦，請不要打擾?！?br/>
    記者被她嚴厲的口氣震住，卻不肯走開。我的心跳得又急又快，唇干舌燥，胎兒受到驚擾，開始一陣陣躁動，帶動腹部隱隱作痛。

    “許姐姐，我們走吧。”

    “那怎么行？”

    “那至少坐到車里，別站大太陽底下，你的臉色很差?！?br/>
    我汗出如雨，搖頭：“沒事，就在這里等著?！?br/>
    過了差不多十分鐘，剛才那名警察下來：“許女士，她要求見你先生，我們告訴她你先生在飛機上，于是她又提出要見你。”

    慈航惱怒地說：“她已經(jīng)懷孕八個月，怎么能去這種場合？那個女人明明就是做一個要自殺的姿態(tài)，不斷提出各種不合理要求而已?！?br/>
    警察躊躇：“我們用望遠鏡看到，她還割了腕，不止一次，傷口很深，一直在出血，意識似乎有些混亂。這樣下去，就算不想跳樓，也說不定……”

    我握一下慈航的手：“我還是上去看看?！?br/>
    她看著我，只得說：“好，我陪你?！?br/>
    我已經(jīng)有大半年沒來這邊，下電梯時看到自家熟悉的大門前站著幾名警察和消防員，一時有些恍惚。一名消防員輕聲對我說：“下面正在支消防救生氣墊，但氣墊的最大救生高度是十五到二十米，相當于六層樓，你家在八樓，我們會試著從樓上窗臺看能不能接近她，請你盡量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br/>
    我點點頭，他們讓開路，慈航緊緊挽住我的手，在門邊站定，不讓我走進去。

    這是一套小小的公寓，客廳只有十五平方米，從門到窗口不足五米距離，室內(nèi)竟然沒開空調(diào)，熱烘烘的風(fēng)吹進來，坐在窗臺上的俞詠文回頭看著我，她穿著紅色v領(lǐng)無袖及膝裙子，高跟鞋脫在窗邊，垂著的右手腕上幾道刀口十分猙獰，鮮血淋漓順著窗臺流下去，在墻壁上拖出一道血跡，積到地板上。客廳不止一處有血跡，沙發(fā)上更是血跡斑斑，想來她割腕之后曾在屋內(nèi)四處走動，甚至坐在沙發(fā)上，后來才坐上窗臺。

    我頓時一陣眩暈，幾乎站立不定，只得倚靠到慈航身上，她也微微有些發(fā)抖，卻努力支撐住我。

    俞詠文上下看我，目光停留在我肚子上。我全身微微發(fā)冷，本能地抬手護住腹部，強打精神說：“太熱了，我把空調(diào)打開行嗎？”

    客廳內(nèi)有一個柜式空調(diào)，主機在窗臺一側(cè)，她搖頭：“你就站在那里別過來。孫亞歐呢？”

    “他現(xiàn)在在飛機上，差不多應(yīng)該四十分鐘以后降落，請你冷靜，下來處理傷口，等他開機以后，好好跟他談?！?br/>
    “他一定是在躲著我?！?br/>
    “不，他沒有躲著你，只是去上海開一個會，預(yù)計明天就會返回。我可以讓他訂今天最快的航班趕回來。”

    “你是在向我炫耀你現(xiàn)在對他具有影響力，可以指揮他完全按你的意愿行事嗎？”

    “你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br/>
    “你說不說都一樣，他反正已經(jīng)跟我說過了，不管有沒有孩子，他不想失去的人是你。我不甘心，守在你住的小區(qū)外面，跟蹤你們，看到他帶你去餐廳吃飯?！?br/>
    應(yīng)該是我生日那天，一想到她竟然這樣暗中尾隨，我毛骨悚然，全身發(fā)冷。

    “你們看上去是一對幸福的夫妻，我頓時知道，我只是一名過客、一個小丑，甚至沒在你們的生活里留一點痕跡，輸?shù)脧貜氐椎祝阙A了?！?br/>
    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慈航突然開了口，聲音十分鎮(zhèn)定：“小姐，你有沒有想過，不管孫亞歐怎么想，許可的婚姻已經(jīng)被你破壞了?！?br/>
    我嚇得拉她的手臂，生怕她刺激到俞詠文。她撫一下我的手，示意我鎮(zhèn)定下來，繼續(xù)說：“我見過你去許可的公司跟她談判，她并不想跟你們糾纏。再過一個多月就是她的預(yù)產(chǎn)期，她卻跟我說，她對婚姻已經(jīng)喪失了信心，你認為她會有一絲一毫獲勝的感覺嗎？”

    俞詠文沒有說話，眼神是散亂的，手腕上的血依舊細細流淌著，一滴滴落到地板上，觸目驚心，她卻似乎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慈航說：“事已至此，沒有人是贏家。請你下來，有什么話可以好好談。想想你的父母……”

    “他們反正早就已經(jīng)對我失望透頂了。我在美國混了幾年，換了兩次專業(yè)，沒有拿到學(xué)位，一事無成?；钪鴮ξ襾碚f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br/>
    “人生不是只有愛情這一件事?！?br/>
    “還有什么？親情、理想、事業(yè)、家庭、孩子……”她突然哈哈大笑，身子在窗臺上搖晃一下，我?guī)缀跻@呼出來，好在她還是坐穩(wěn)了，“你不用來跟我布道。其他東西我沒有，我也不在乎，我這輩子只愛過亞歐一個人。我還以為終于可以得到他了，結(jié)果到頭來只是一場幻覺?！?br/>
    慈航提高聲音：“這么說來，唯一辜負你的那個人是孫亞歐，就算你要用你的性命來報復(fù)他，最好的辦法也是當著他的面進行。”

    “不，我并不恨他。他從頭到尾沒騙過我，他只是沒有像我愛他那樣愛我，愛到足夠放棄家庭?！?br/>
    “嘖嘖，他真好命，到這地步，你還理解他?？墒悄阋嫦衲懵暦Q的那樣愛他，那就應(yīng)該成全他嘛，何必要到他家里來自殺?！?br/>
    “你不會明白的。他說他在這里，才明白自己愛的是妻子，我想看看，這所房子有什么魔力，可以讓一個男人回頭?！?br/>
    我艱難地開了口：“我理解你，俞詠文。你覺得沒有愛情，生命也就沒有了意義?？墒呛芏鄷r候，愛情出自本能，而不是理智。你還不夠了解孫亞歐這個人。他誰也不愛?！?br/>
    她驚愕地瞪大眼睛看著我。

    “相信我，我與他生活了將近七年，領(lǐng)會到這一點，并不好受?？墒俏覀兌家暚F(xiàn)實，沒人規(guī)定愛情是必須有回報的一項投資，所托非人的時候，我們也只好認輸。”

    “你是想扮演人生導(dǎo)師嗎？哈哈哈，太可笑了，用不著跟我來這一套?！?br/>
    我拿開慈航的手，慢慢向里面走：“我沒資格教導(dǎo)任何人，只是想讓你想想看，你會這樣對待你愛的人嗎？”

    她遲疑不語，大概由于失血，思維已經(jīng)有些渙散，過了一會兒才反問我：“你是說你已經(jīng)不再愛他了嗎？那為什么你還要給他生孩子？”

    “孩子既不是我用來留住他的工具，更不是簡單的基因復(fù)制品。我想成為母親，感受生命誕生成長的過程。俞詠文，對你的父母來說，你的意義遠遠超過你的想象，他們也許會對你有失望的時刻，可他們永遠也沒辦法接受失去你?！?br/>
    說話的過程中，我看到窗外有安全繩垂落下來，緊張得嗓子干澀，繼續(xù)說：“對不起，我現(xiàn)在站久一會兒會覺得很累，想到沙發(fā)上坐一下。”

    不等她回答，我走向沙發(fā)坐下，她不由自主向內(nèi)側(cè)頭看向我：“你還會不會跟他繼續(xù)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道?！?br/>
    “你們還會在一起的。從頭到尾，只有我最可笑，一敗涂地……”

    這時她突然也察覺到頭頂上方有動靜，回過頭去尖聲大叫：“別過來?！笔滞笊系难嬃艘粭l弧線向我這邊甩過來，身體失去平衡向外傾倒，我捂嘴將叫聲堵住，眼睜睜看著一名系著安全繩的消防員努力伸手去抓她的胳膊，但匆忙之間沒能抓牢，她一下墜落下去。

    我想站起來，卻根本無法挪動。慈航按住我：“你別動?！?br/>
    她沖向窗口，向下望去，回頭跟我說：“掉到消防氣墊上面了，現(xiàn)在醫(yī)護人員正把她抬下去。”又過一會兒，她說，“上救護車開走了。”

    我近乎靈魂出竅地呆坐著，警察過來對我說著什么，我也完全不能將他們的話語連貫起來，慈航與他們交涉著，終于，他們都離開了。

    慈航拿了毛巾來替我擦臉，她的手在瑟瑟發(fā)抖。我才意識到，她的t恤上有血跡，而我臉上也沾了鮮血。

    有一個年輕女子探頭進來：“我是晚報記者，想采訪一下你們……”

    慈航一言不發(fā)，過去推她出去，粗暴地摔上了門。我想：幸好有她在，只我一人的話，實在做不到如此干脆地拒絕。我試圖站起來，但只覺得身體沉重得似乎背負了無形的重擔，手腳都無法協(xié)調(diào)動作，呼吸粗重，而且腹部隱隱作痛，視線漸漸模糊，只聽到慈航在大叫我的名字，卻無法做出回應(yīng)，終于失去了知覺。

    _5

    我清醒過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醫(yī)院病床上，子?xùn)|守在我身邊。我本能地伸手去摸腹部，子?xùn)|握住我的手：“姐，孩子沒事，不用擔心?！?br/>
    我無力做出反應(yīng)。

    “你中暑了。幸好慈航及時打電話給我，對你采取了救護措施。”

    我目光移向床尾，慈航站在那里，仍穿著帶血的t恤?！澳莻€俞詠文呢，她……”

    慈航搖搖頭，子?xùn)|回答說：“她剛才也被送到了我們醫(yī)院，在進行急救，目前還沒有脫離危險，但還活著?！?br/>
    我往后一靠，簡直想重新進入昏迷狀態(tài)，逃開這一切，只聽到子?xùn)|繼續(xù)說：“顧主任說你的血壓偏高，最好還是留院觀察一晚。我已經(jīng)給姐夫打了電話，他訂了航班往回趕。”

    “子?xùn)|，幫忙找件衣服給慈航換上，送她回去，她明天還有工作。我沒事，想睡一會兒?！?br/>
    子?xùn)|點點頭，帶著慈航出去。我卻沒法入睡，一合上眼睛，腦海中出現(xiàn)的就是滿屋子血跡，以及那個從我眼前墜落下去的紅色身影，只能睜著眼睛看著病房的白色天花板，直看到眼睛酸澀不已。

    父親下班后趕來看我，沉著臉站在病床邊，生氣地說：“你這么大人了，懷著身孕，也要小心一點，大熱天為什么要往外跑弄到中暑。”

    我知道子?xùn)|沒跟他講細節(jié)，松了口氣：“我沒事，醫(yī)生只是說我需要觀察一下，您不用擔心。”

    “你媽媽懷你快九個月的時候，趕公交車摔了一跤，結(jié)果你早產(chǎn)了，她差點送了命。當時我坐在病房外面想，她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向她父母交代。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將來怎么跟你媽交代？”

    我竟然頭一次知道，我出生時還有這么驚險的故事，此刻聽他提起媽媽，忍不住想，那時候他們結(jié)婚也沒多久，妻子懷著別人的孩子待產(chǎn)，他身為丈夫坐在外面，不知道會有多復(fù)雜的情緒。這樣去揣測一個將我視為己出的男人，我立刻有了深深的罪惡感，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忍著的眼淚流了出來。他頓時慌了手腳：“怎么了，可可，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子?xùn)|過來。”

    我抓住他的手：“不用，爸爸，我就是累了?！?br/>
    我們很少有親密接觸，他是不喜歡也不習(xí)慣這樣流露感情的人，搖一搖頭，似乎想將往事趕開：“可可，你想吃什么，我去給你買。”

    我沒有任何胃口，搖搖頭。

    “不吃怎么行？我去給你買粥過來。”

    子?xùn)|進來：“爸，姐姐需要休息。我等會兒會給她買東西吃的，你放心吧。”

    等爸爸走后，子?xùn)|說：“她暫時脫離危險了，目前在重癥監(jiān)護室，脾臟破裂被摘除，腦震蕩，肋骨骨折刺破了肋間血管、胸膜和肺部，產(chǎn)生氣胸，盆骨粉碎性骨折，右邊大腿也有兩處骨折?！?br/>
    我說不出話來。

    子?xùn)|安慰我：“這些應(yīng)該都可以恢復(fù)，關(guān)鍵她算撿回了一條命。你家在8樓，底層又是商超鋪面，挑高相當于兩層樓都不止，她墜落的高度其實遠遠超出了消防安全氣墊的有效防護范圍，能活著真是僥幸。”

    身體接近支離破碎，卻還得算幸運，可不算幸運，又能算什么。我長長噓出了一口氣，絲毫沒有輕松的感覺，仍舊呆呆看著天花板。

    孫亞歐到晚上九點多鐘才匆忙進來，一反平素的鎮(zhèn)定，頭發(fā)凌亂，襯衫袖子挽起。他叫我的名字：“可可，你沒事吧？”

    我阻止他走近：“請不要過來，我不想看到你?！?br/>
    他站定，面色蒼白：“可可，聽我解釋，發(fā)生這種事，我很……”他頭一次在我面前語塞，似乎在選擇詞匯。遺憾，還是痛心？我看著他，他終于說：“我并不想看到?！?br/>
    真是標準的外交辭令。我若是有力氣，一定會笑出來。

    “詠文去美國之后，一直給我發(fā)郵件，她先是語言不過關(guān)，然后家里又發(fā)生了一些事，情緒很灰暗，我不能不安慰她?！?br/>
    “你不需要跟我講這些事?！?br/>
    他不理會，繼續(xù)說：“我去美國出差，順便看望她，當然，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是不應(yīng)該的，但我覺得你也能夠理解。”

    當然，我理解，因為那是我曾經(jīng)的經(jīng)歷，幾乎像我們頭一次在一起的情景重現(xiàn)，隨機，不刻意，他看得不嚴重，不會想到對方也許就此認真起來。我終于笑了出來，多么諷刺。

    “她有幾次感情挫折，遲遲沒能拿到學(xué)位，家里不再供給她學(xué)費，我前后給過她幾筆錢，讓她過得不那么窘迫，可以順利完成學(xué)業(yè)，她大概因此產(chǎn)生了誤會。去年她突然從美國回來——”

    就是我媽媽病重的時候。

    “她說想跟我在一起，這令我非常意外，我一直試圖勸她回美國?！?br/>
    直到有一天，她再也無法接受安撫，跟我攤牌。難怪我提出離婚，一件在他眼里不算什么的事情演變到不受他控制的程度，他會那么惱怒。

    “后來她回了美國，但是一周之前突然又飛回來，去公司找我，我跟她講清楚了，不可能和她有進一步發(fā)展。我提出再給她一筆學(xué)費，讓她回去選讀一門她有興趣的課程，她拒絕了。我們交談始終很平和，她沒有流露輕生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拿走了沈陽路公寓的鑰匙?！?br/>
    我開了口，聲音干澀：“你的平和是很傷人的，我領(lǐng)教過。”

    “你說什么？”

    “你跟我說，你懷念住在沈陽路公寓的日子，其實我也懷念那里，因為自從搬離那里后，我就沒從前那樣愛你了?！蔽移降卣f，“搬到新家，你忙著工作，到處出差，有一天晚上，我感冒發(fā)燒，頭痛得厲害，給你打電話，你說：‘我正在見客戶，頭疼找我干什么，去醫(yī)院或者打給子?xùn)|啊?！懵曇舴浅Ｆ胶?，可是我算徹底明白了，你并不愛我?！?br/>
    “我當時確實很忙，甚至都不記得這件事，你把什么都悶在心里，幾年之后拿來清算我并不公平?！?br/>
    “公平？別跟我講公平，孫亞歐，更別跟那個還躺在重癥監(jiān)護室的傻姑娘講公平。那天晚上，看著空落落的新居，有一瞬間，我也覺得活著真沒意思?！?br/>
    “我不知道你這么介意，我愿意道歉，可可，你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br/>
    我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我沒看出什么不同。當然，我沒到俞詠文這樣絕望的地步。我有父母兄弟，他們都愛我，為了他們，我也不會放棄生命。我原本想繼續(xù)經(jīng)營我的婚姻，指望就算沒有相互的愛情，至少還有一個天長地久。我總對自己講，必須愿賭服輸，但誰也不應(yīng)該付出這么大的代價。她要萬一真的……你我的余生會心安嗎？”

    他無言以對，我閉上了眼睛，忍受那一片血紅：“請你走吧，我要休息了?！?br/>
    我不知道孫亞歐是什么時候離開的。

    我終于還是睡著了，做著一個又一個噩夢，夢里充滿各種墜落，一陣陣出著冷汗。

    第二天早上，護士早早來替我量血壓，測胎心，顧主任過來查房，告訴我：“你的血壓還是偏高?！?br/>
    我緊張地問：“為什么會這樣？前期孕檢，我一直都是血壓略微偏低啊。我會不會是得了妊高征？”

    “現(xiàn)在孕婦都看了無數(shù)資料，個個都恨不能自我診斷了。妊高征的確很危險，不過你是過于緊張，今天早上的測量結(jié)果，你的血壓較基礎(chǔ)血壓升高了30/15mmhg，比昨天入院時的測量有降低。目前胎兒胎動和心率還算平穩(wěn)。我跟你弟弟談了一下，他談到你受了一點刺激，有時候精神高度緊張、休息不足、壓力過大，會誘發(fā)血壓升高。我會給你開降壓藥?！?br/>
    我當然知道自己自昨天下午以來，一直處于極度緊張之中，努力想調(diào)整情緒，卻怎么也做不到。

    “藥物對胎兒會不會有影響？”

    她笑：“你媽媽、弟弟都是醫(yī)生，對我們還是保持一點信任，不管是開藥還是制訂治療方案，我們都會考慮到個體情況的，別對藥物那么恐懼。現(xiàn)在你要做的就是調(diào)節(jié)心情，用左側(cè)臥位臥床休息，盡可能放松，這樣也有助于降低血壓?！?br/>
    “我需要住院嗎？”

    “保險起見，再留院一天，便于觀察血壓變化?！?br/>
    顧主任走后，父親過來了，問我：“亞歐為什么不陪著你？”

    “我又沒什么事，不用陪?！?br/>
    他明顯不滿意，但也沒說什么，把帶來的早餐取出來，不僅有粥，還有小籠包、煎餃、涼面、鹵牛肉。我看著這一堆東西，又好笑又有點心酸：“爸爸，這我一個人怎么吃得完?！?br/>
    “本來我想叫子?xùn)|一起過來吃的，剛才去內(nèi)科病房一看，他在跟兩個人說話，見到我就直揮手讓我走。”父親接著說，“那個小姑娘，昨天我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和人家拉拉扯扯的，難道是他女朋友了？”

    我不方便解釋何慈航的身份，只得含糊地說：“不是吧，應(yīng)該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何必還帶爸爸來一起跟他談話？”

    “您怎么知道的？”

    “他們就在走廊拐角的地方，我聽了一會兒，聽到那小姑娘叫那男的爸爸，還說到房產(chǎn)轉(zhuǎn)讓什么的。子?xùn)|應(yīng)該不會做了什么荒唐事吧？”

    我大吃一驚，父親倒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我都放在這里，你慢慢吃，我先去上班，晚上再來?！?br/>
    父親一離開，我馬上下床，不過還是提醒自己慢慢來，不要激動。我搭電梯上樓到了內(nèi)科，果然在拐角處傳來子?xùn)|的聲音：“何伯，這樣會很傷我姐姐的心，她一直想對您盡一點心意?！?br/>
    我沮喪地想，何原平到底還是發(fā)現(xiàn)了，竟特意找來退回房子。我正要過去，只聽他繼續(xù)說：“你們弄錯了，我絕對不是許可的父親。”

    我眼前一陣發(fā)黑，需要扶住墻壁才能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