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宇才走到蕭氏的院子,就聽到嬰兒的啼哭聲。心里一陣躁動,上前走了幾步,氣息不穩(wěn)。
狠狠地捏了捏拳頭,靜了靜心,才聽到蕭氏低聲哄他唱著兒歌。
記憶里,開始記事的時候,蕭氏就在自己身邊了。
蕭氏的性子極恬淡,極少動怒。不管自己多頑皮,總是一笑置之。
這種快樂是一直維持到九歲的。九歲后,一切都改變了。不過,九歲前,他的確過得很幸福。
隱約又聽到撥浪鼓的聲音,心頭一動,就聽到柳嬤嬤的聲音,“這不是二爺小時候用的嗎?”
“可不就是?你看看咱們曜哥兒。雖說個個都說和媛媛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可你看看這對眉毛還有嘴巴,完全就是咱們晨宇的?!?,蕭氏還是一貫的語音,透著一股別樣的情感。
“都這么久了,太太還記得這么清楚?!保鴭邒咭彩强粗艹坑铋L大的,眼下心里正急著怎么將曜哥兒送回去,言語間有些敷衍。
蕭氏置若罔聞,喃喃地說,“我又怎么會忘……”,看到站在門口那個頎長的身影,又看了看懷中的小人兒,眼一紅,“你來了!”
“母親,曜哥兒還小,他母親又在月子里,若讓他們骨肉分離,只怕不好。母親若真的想帶曜哥兒,兒子再想辦法。”,周晨宇雖然知道蕭氏不是自己生母后不甚接近,可心里對她仍然極其尊重。畢竟,這個女子將自己帶大,雖不說盡心盡力,可也是無微不至。
“晨宇,你被你父親帶來的時候,正是我的兒子要洗三的日子。”,蕭氏拍了拍曜哥兒,神色有些凄愴。
“我的孩子,生下來便不會哭。像只小貓一樣。我那時碰都不敢碰他,似乎只要我用力,他就會馬上沒有呼吸一般,到了第二日。竟然連一口奶也沒喝上,就身子涼了。我的孩子,甚至還不曾睜開眼看看這個世間,便永遠的睡了……”,蕭氏邊說。淚水不斷地涌出來,一旁的柳嬤嬤也有些不忍,也紅了眼。
“那時,我還來不及告訴嫂嫂,我的孩子沒了,子時才過,你父親便抱了你過來。那時,你已經(jīng)睜開雙眼了,不哭不鬧躺在你父親懷里。說來也是緣分,你與我的兒子是同一天來到這個世上。那一日,也是你的洗三禮。所以,我很容易就接受了,讓你做我的兒子。只為你一看到我,就笑了?!保捠线€能清楚記得那晚,周晨宇來到自己身邊,周仁明抱走了已經(jīng)斷氣的兒子。那種撕心裂肺,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母親可有后悔收養(yǎng)我?我占盡了所有原本不屬于我的東西,你心中。當真不恨?”,周晨宇捏緊拳頭,心中不斷地翻涌著。
“恨?后悔?我從來不曾有過。這些年,我承認我有記恨過你娘。可是我卻又不得不感激她。如若不是她的殞命,你不會來到我的身邊。如若沒有你,我或許早就三尺白綾結(jié)束了自己的性命。晨宇,我從來沒有后悔你來到我身邊。”,蕭氏紅著眼看著周晨宇微笑著,眼底全是周晨宇熟悉的表情。
“兒子知道。這些年若沒有母親庇護,我只能是個被人指指點點的私生子。謝謝母親這些年的周全,我心中一直不敢忘記養(yǎng)育之恩。”,周晨宇最怕的就是來蕭氏的院子,這里雖然有著他童年最美好的回憶,卻也時刻提醒著他,他是一個不被世間接受、祝福的人。他的身上,永遠背負著外室這兩個字。
“我卻知道,你從來不在乎這個身份,寧愿背負一世的私生子名聲,也想和你娘在一處。晨宇,你會怨我不讓你娘進府嗎?”,蕭氏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明媚的笑容,她站在花叢里,笑著叫自己姐姐。心一緊,指甲深深地插進手心。懷里的曜哥兒似能察覺到她的變化,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徐氏心急,大著膽子走過去,“太太,哥兒似餓了,讓奴婢喂喂他吧!”
蕭氏笑著低頭拍拍曜哥兒,“去吧!看著他,小心嗆著!”
直到把曜哥兒接過手,徐氏才松了口氣,跟著柳嬤嬤去了里面喂奶。她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周晨宇身上,只盼著周晨宇快點帶她離開這個看起來陰森的院子。
見人都走了,只有二人的時候,周晨宇低下頭,再也看不清他的情緒,“我倒是寧愿那日我沒有來母親的院子,一世都不要知道自己的身世?;蛟S可能一輩子平淡無奇,卻也不用背負這么多?!?br/>
蕭氏臉上露出喜色,“那照你如此說,你是極愿意做我兒子的?”
周晨宇拱手,“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兒子不敢忘記養(yǎng)育之恩。母親,您這一世,都是我的母親。”,無論蕭氏做過什么,在周晨宇心中都會原諒她,就像小時候他犯了錯蕭氏原諒他一樣。
蕭氏的眼淚又大顆大顆地流出來,“我是真的想幫你們帶帶曜哥兒,我一個人,突然覺得寂寞了。晨宇,我……”
“母親,媛媛的性子是不會離開曜哥兒的,還請母親成全一個剛剛成為母親的人?!保艹坑顏砭葲]想著硬奪。九歲后的十幾年,雖然沒怎么和蕭氏說話,可那些照顧,是他無法忽略的。
與其說他不與蕭氏親近,倒不如說是他不敢親近。愈親近,愈顯得他多么可悲。只不過一個外室之子,竟然登堂入室,難道還要安之若素享受一切?喉頭有些腥甜,周晨宇生生忍下,心中一角因為柯熙媛和曜哥兒變得柔軟。
是了,如今他有了妻兒,也算是這一世有了著落。
“罷了!你帶曜哥兒回院子吧!只不過,多帶他來看看我這個祖母。雖然你不是我親生的,可我還是將全副情感放在了你身上。”,蕭氏閉上了眼,不說話了。
周晨宇沉默著,過了一會,徐氏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抱著曜哥兒走了出來。周晨宇從她懷中接過曜哥兒,看著蕭氏,聲音有些低,“晴玉已經(jīng)在回京的路上了。父親的意思是,只能在城外的莊子,不可入城。母親如若不介意,我認識一名副官,正好喪偶。我問過他,他也有此意。上無公婆,下無姑嫂,家境比較殷實,在城外有莊子。因常年在營區(qū)幫大將軍練兵,倒是將府宅建在城外了。母親若愿意,到時可以相看?!?br/>
蕭氏看著周晨宇的離開,眼淚又再次流了出來,對著柳嬤嬤說,“這孩子,知道我在逼他?。】墒?,他卻早早將一切都安排好了啊!”(未完待續(xù)。)